陨落的北京梦

陨落的北京梦

　　我要写北京了，我对自己说。

　　火车

　　颠簸了一个夜晚的特快列车，在我枕着隆隆的铁轨声沉沉入睡 的搁途中，意外将我催醒。到了，父亲拍着我的肩，第一次坐火车的感觉，扑他飞驰的奔离姿势，窗外灯火阑珊，荧荧的渔火暗示夜泊枫桥后的喘息，隐隐的山脉轮廓模糊，石穴峥嵘，蓬草杂生。夜里徐徐嗅来人语声，像深夜里未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两滴……固定周期播放的清晰女声，传达整点报时和到站地点。轻音乐弥漫整个车厢，如流淌的溪流，这样缓慢。七点二十分，隆重的报站声——“位乘客您好，你现在已到北京西站，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离开。”

　　建筑

　　我的心扑通乱跳，的确不同，不同凡响的不同。我瞠目结舌的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雕梁画栋的琉璃金顶，西洋风格的立体结构，容皇室古典 与现代艺术臻于完美。车水马龙，气贯长虹。全国人民齐心协力把我们的首都北京建设得蒸荣日上。身为地道的北京人，仅凭一张北京户口就可窜升身价，如此不合理却如此合理。

　　公共汽车

　　公交汽车是北京这幅城市画卷里败笔。廉价却实用。售票员一律是清一色烫发，身材臃肿，操着一口浓厚北京方言，含含糊糊，混淆站名。

　　刚一学生因为没听清楚站名而坐过了站，立刻头搭反方向车，相隔玄远，叫苦不迭。那胖胖的售票员阿姨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神态悠闲。

　　做稳了这把公交椅，哪管它天下纷乱，全与我无关。由此观之，平均4毛的公交车费还是蛮合理的。

　　味道

　　清真穆斯林饭馆的标语用华贵的新疆语组成，全聚德，东来顺，九门小吃，总让人联想起无数个文化标签和与之复衍的民族渊源。吃得是文化和历史。九头鸟湘鄂春齐鲁情成都小吃，地方各色菜系杂烩成一桌满汉全席，阖欢同喜。花鸟虫鱼，杂耍逗玩，裱字镶金，茶廊画舫，保留老北京原始风俗的荷花市场流溢出古拙与质朴。市井街衢，游人往来如织。学校对面的KFC彻夜灯火燃烧，通宵达旦。大撮大撮的染发学生和粉色情侣拢聚于此，18元避风塘欢乐畅饮，不醉不归。后海的一片酒吧笼罩在夜幕低垂后暧昧月色中，撩拔出荡涤心浪的迷情萨克斯。

　　这就是北京，陈升那曲半京剧半蓝调的北京一夜曾是我梦之桃源。

　　地安门的地下通道，长发飘飘的流浪歌手弹着吉他，微醺微腥，把心里的半腔惆怅化为解不开的长绳 ，唱到人心中泣血。

　　旅行

　　我常躲避北京的纯净日光。 白日，空洞。感觉置身在盛嚣尘上的斗牛场，拒绝当激烈昂扬的观众，为疯狂逐利的商人捧场。这是北京的光天化日，随脚即踩贴满小广告的整饬路面，伸手即触两用垃圾箱，尽管我至今未完全区分回收与不能回收的概念。满眼尽收眼底的是车山车海，抬头不见太阳见写字楼，没有钱只能眼巴巴望着满腹油水的人提着手机到处乱喷，张牙舞爪。我终于懂了为什么贫富悬殊是诱导犯罪的最大根源。那一天，我兀自一人逡巡在王府井，凉凉的风，头脑清醒。金发碧眼的西欧人，蓝眸乌丝的澳洲人，血统纯正的韩国人和日本人。等等，汇成五颜六色的旗帜和海洋，班驳陈杂，琳琅满目。我只是不具名的一员。如蚂蚁般蠕动在人群中，没有目标，甚为可怜。来北京之前，我嗜好hike 成癖。漫游天下成了毕生理想，来北京之后，失去了旅游的兴致。那信天游般游弋在路上的自在已成南柯一梦。不是我丢掉了梦，是梦遗失了我。我不属于这里，我开始切肤感到内心的荒凉。我不是北京人。而是被北京人冠以泾渭分明称号“外地人”的另一群体。我

　　我并不拒绝以卑微龃龉的方式迅疾成长，始终信仰世界之平衡不能被打破，时间作证，历史为鉴。从此以后，我不会以旅，名义冠冕堂皇的游袒在北京的街道，天桥，商场，电梯。我只是想寻求我身心休憩的天地。我需要它的俯身倾听，它也需要我的诚实坦白。

　　大学

　　上大学不是一件美差。曾经被很多人哄骗上大学是何等清闲。如今却颠簸

　　往返于学校，图书馆，食堂，宿舍。活到麻木为止。上课混混沌沌，听讲座嘻嘻哈哈，泡图书馆惨惨烈烈。学生活动中心一班人扯着嗓子吆喝，似乎与大卖场里举着喇叭，甩着打折时装的人毫无区别。我常常怀念八十年代

　　的周星弛，至少他的无厘头做派让我发笑。而现在，我只能面对浮夸的此情此景，露出枯冷的鄙夷。如今，似乎只有小谈恋爱能给坟墓般的大学生活换口味。韩寒对中国教育制度的讽刺不无道理，王朔也绝骂狗不看主人。我们可以做的也许不只是适应。很多人忙着考GRE，TOEFT ，四六级，这个那个证，廉价文凭俯仰即是。人才市场供过于求，通货膨胀紧缩消费，人心惶惶，负载超重。这年月，混个保安也得挑肥拣瘦。我们没有选择，走投无路时想悬梁自缢也怕暴光率太高。

　　后记

　　人潮蓬勃，海市蜃楼。北京不眠夜。

　　某日，天气燥热。我站在空荡的天桥上，星辰降落。想起中学语文课本上一段赞颂红军穿越太行山豪迈气概的诗句。忘了标题。是啊，一切终归寂灭，惟有精神可以长存。这种感觉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