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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水上

作品名:回到水上 作者:沈若萍

  窗外的天色已渐渐的明亮,在雾气之中踊跃而过的山峦隐约可见。我将脸贴在火车冰凉的玻璃窗上,毫无目的地看着轨道边倏然而去的青青野草。在罐头盒一般的火车箱里一夜未眠,身体的疲倦自不用说,可睡意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有将我拖入睡眠的洞穴里。倒不是说我是一在车上就精神倍增的人物,无论大脑怎样强烈地发出睡眠的信息,身体器官却毫无反应仿佛是一个个独立的整体。睡意在我的身边浮动抚摸着我的皮肤,却始终无法进入我的体内。每次夜晚在火车上时,我几乎是本能一样痴痴地看着窗外的一无所见的黑夜和玻璃上自己模糊朦胧的影子。

  火车广播里流出了一段悠扬的葫芦丝吹奏的曲子。我身体的器官开始从浑噩中缓缓苏醒,感觉像是刚从沼泽里钻出来。火车已到了张家界,乘客们下了大半,上车的人却寥寥无几。空荡安静的车厢顿时让人舒畅不少。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此时六点过十分,顶多再过一个小时火车就将到古丈,到达我的目的地。窗外的群山明显变得高拔险峻,地质断层运动形成的灰白色悬崖缀在群峰当中若刀削斧凿。眼前山峰之上林木葱笼可地势稍平缓处却也可见溃疡般的玉米地,远处的天门山清晰可见。火车沿着山脚河边的轨道前行,隧道和桥梁也逐渐多了起来。快到古丈时火车有一段路程几乎完全是在隧道与桥梁的交替中行驶的。火车进入隧道时,窗外像是忽然被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仿佛黑夜突然降临。在不无焦急的等待中阳光忽地从窗外刺入眼中,可一会儿火车再次进入黑黢黢的隧道里,黑夜又一次降临。当火车进入隧道时,即使你还在桌上埋头睡觉也会感觉到窗外骤然变得尖锐的气流呼啸声。隧道让人不安焦急,不过隧道赐予的黑暗也会让你更深的体会到阳光的美好。我所遇见的最长的隧道便在这一段路途中,它足足让火车在黑暗里行驶了快二十分钟,也让我失落了五次(在这二十分钟里,我从窗外气流声的变化中判断阳光将马上来临,结果我错了五次。)

  火车到了古丈站,我从行李架上取下我的行李—— 一个不大的书包。我脚踏上地面不到两分钟火车便缓缓驶离了这个小站。古丈,坐落在湘西群山当中的一个小小山城,全县人口也不过十几万。即使在中国无数的县城当中古丈也算小得可怜。也没有像相邻的凤凰县出过沈从文先生那样有名的人物,当然也许会有当地人在某种好面子的心态下告诉外地人,宋祖英便是我们古丈岩头寨的人。但中国的这些歌手终究不是鲍勃?;;;迪伦和列侬他们那样拥有自己的思想和信仰的歌者。大陆也好香港台湾也好,那些人只不过是一群镁光灯和钞票下惺惺作态的白痴,他们可相信自己所唱的玩意儿,唱歌仅仅是他们削钱挣名的手段。几十年后有谁还能记得他们?古丈多少为人所知的地方大概只是出产的毛尖茶叶。关于古丈的茶叶沈从文先生在一篇短文中略有提及。古丈的火车站在地势颇高的山腰上,从站台看去新旧不一却大同小异的水泥楼房乱糟糟的填满眼前的一弯山川,构成了古丈主要的城区。一条枯水时近乎溪流的小河从县城之间蜿蜒而过。河水看似清澈,卵石河床上却沉满了两岸居民倒入的生活垃圾。长满绿色水藻的朔料带在水底若水草般摇曳不已。在河底沉积的垃圾中觅食的小鱼,在阳光下身上的银鳞刹那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曾见过有人用一张尼龙丝网在这垃圾汤一样的河水中兴致勃勃地捕鱼,到底他们是如何处理那些捕获的鱼儿?但愿是拿去喂猫而已。三座桥梁跨河而过将县城连接起来,一座仅能行人的桥上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同狭窄的街道无异。几位做算命卜挂营生的老人不知已在桥上做了多少年的生意,卜算过了多少虞诚 或只为取乐的顾客的命运。每年玉米成熟的时节这桥街上便有附近的农人端来火盆连着叶衣烤嫩玉米棒子来卖。而另外一座主桥的桥头却常年坐着一群头发稀白目光滞浊微上年纪的农民,他们大都穿着褪色发白的旧解放鞋,夏天露出与腐烂的木头一样颜色的肩背胸颈。他们在彼此的闲谈和沉默的看着行人中等待需要小工的雇主召唤,不时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包廉价的纸烟抽上一根。古丈的小是给外地人的第一感觉,主要的街道花上二十分钟即可逛完。曾有一则戏谑的传言说,十年前古丈的县长在屋内灶锅里铲锅巴的声音整个县城都听得到。虽然古丈作为县城小得可怜,但中国当代小城镇的衍生物却也一一俱全。在街头游荡穿着华丽的年轻流氓,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网吧,从服装店里大功率音响中传出震耳的流行歌曲,总之一切光景同各处小城镇无甚 差异。入夜以后一条后街便摆满了烧烤和铁板烧的摊子,一把把红色的朔料椅子和油腻腻的小方桌排满了整条街道。若是在阴雨天商贩们用朔料布搭起的棚子,让人想起地震后的难民营。前半夜半个县城都弥漫着香辣呛人的油烟气。

  我搭上一辆“面的”,十五分钟后到达了罗依溪镇——我家所在的小镇。小镇临水而落,1978年风滩水电站建成后,一部分库区移民迁聚而来形成此镇。我花两元钱上了一辆“慢慢游”,说出了父亲在当地的外号,司机脸上浮出一副与我父亲是老熟人的表情载我向家中而去。因为没有前途。缺少资金,进行了四年的开发工程仍然在奄奄一息地进行着,大有不了了之的迹象。劈山填湖夺到的一块地皮上孤伶伶地立着一排民工居住的破落窝棚,一台挖土机如巨大的前卫派雕塑似矗立在那一排烂棚破屋前。“慢慢游”像野兔一般蹦蹦跳跳地穿过这段坑坑洼洼。野草葳蕤的开发地带。车上的我若置身于一个从山顶向下滚去的大木箱中。好不容易车子的轮胎终于贴上了老镇的水泥街面。小镇依如从前那样死气沉沉,镇政府领导几年前许诺的繁华没有兑现,小镇的人们从成为凤凰第二的美梦中无可奈和的醒过来。曾经一度弥漫在小镇里的兴奋幻想早已彻彻底底的烟消云散。毫无意义的开发工程完完全全成为了小镇的一道伤疤,只有在当地政府官员的政绩报道中这等可笑的面子工程还有让人期待的前景,就如一位咽气了的老人从棺材里爬出来,然后不但告死还生而且告老还童变成少年灿烂地焕发出生命的光采。

  镇上的街像一位不会变老的老人,同多年前一个样子。在相同的地方有几桌相同的牌局,甚至连打牌的人也无甚变化。商店里的人和街上行人也大都认识,除了2000年以后出生的小孩不怎么熟悉。唯一不同于几年前的地方,大概只是街边的老搡树不见了。原来那些枝罩叶遮着整条街的大搡树在街道刚修好后就栽上了,三十年后那几十棵只有小孩子手臂粗细的树苗皆成为一棵棵须两人合抱之粗的老树了。论起年龄,它们可比我足足大了十岁。我童年时的夏天,枝宽叶密的大桑树们像一顶好看又合适的帽子带在街道的头上,灼热的阳光透过这顶“帽子”变成了一片片怡人的阴翳。小时候,屁颠屁颠地舔着两毛钱一根的糖水冰棒,穿着黄色的塑胶小凉靴走在阴凉的街上时那种感觉至今还清清楚楚,让人倍感温暖。大搡树的根部被落雨时街边的两道水流长年累月侵蚀冲刷,变得不很牢固。一年大风吹倒了三棵大桑树,压断了街道上空的电线和光缆,同时还让连着电线和光缆的十几棵电杆树拦腰折断。几所房子也未能幸免,还好房子挺结实硬生生的顶住了大桑树倒时巨大的冲击,仅仅是房顶的瓦被压得不成样子。说也奇怪,这次事故居然无一人出事,想必是大桑树的照顾吧。事后不到一个星期,政府请人把街边所有的大桑树都砍了,也没有再种上什么树苗。至今,还有一两段已成为腐木的大桑树躯体躺在街上的角落,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灰白色菌类和苔癣。大桑树被砍掉后,街道空旷得吓人。原来在树阴底下歇凉聊天的老人和吵吵闹闹游戏的小孩们也随之消失。当时心里为此不自在了好长一段时间,好象自己的头发眉毛统统被人剔光了似的。

  家里一如往常,时间仿佛不曾从此流过。去年冬天我从湖边一块房主搬迁后杂草丛生的园圃里挖了三株红果树,移栽到了自家天楼上一口装满泥土的大铁锅中。每年入冬时,我的母亲都会在这口铁锅的泥土上插满一粒粒的大蒜瓣。如今有两株小树活了下来,在舒适的环境中它们肆无忌惮地生长。只是当冬天来临时,我的母亲会不会随手扯掉这两株小树扔到楼下的马路上,重新种上大蒜,也未可知。

  在家里睡了一个晚上,为了下河捕鱼,第二天就兴致勃勃的跟着我一位表哥去了毛坪。这里让我先谈谈我的这位表哥。我若告诉你们他的姓名,知道美国早期乐队“木匠组合”的人必要吃一惊。因为把那位让人倍感亲切的女歌手的中译姓名的前两个字掉换一下,便是我这位表哥的姓名了。 对于这位踔厉隐柔的表哥我确有钦佩之处。我的‘大大’和姑爷(我表哥的父母)用当地人的话说就是“算不得个角色”。二十出头的他花了四年的时间从一所三年制的医专毕业后,既找不到份象样的工作家里又无底势。面对森然的社会该何去何从如何谋的一份生存的差职。一筹莫展时,似乎只能走上当地许多此类青年走过的老路,跟一位老大去道上混,靠拳头和砍刀在铁板一块的社会上拼得那么一丝生存的罅隙 .而后,犯了事被捉去蹲牢房或跑到广州深圳去在流浪中将生命草草完事,又或者成为仇恨与争夺当中的又一个牺牲品。正如当地的许多青年一样,在一种几乎唯一的可悲的生存道路上无可奈何的腐烂下去却无法自拔。而我这位表哥却凭着自己的努力与本领,从那泥淖之中挣脱出来,且打下一片小小的天地。从他与别人的谈话中,我了解到他是如何凭着技巧和勇气在牌桌上取得了做事的底子。然后大张旗鼓的在在那小县城中开了第一家成人用品店,生意好得过分。接着又开了一间县城中顶好的网吧,同时凭靠自己人脉关系上的资本从县城里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中取得一份利润。去年又雇人在毛坪的河里养了十几口网箱的好鱼。想到已有二十岁却还没有挣过一分钱的自己,实感惭愧。

  在去码头的途中,我与一位“故人”不期而遇。一位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的傻子。在我读初中时,他和他的哥哥还有他的爷爷就住在我家附近一所破陋而租金低廉的小木屋中。我记得当时他和他爷爷上街时,总是跟在那老头后面,歪着头不停的流口水,以致那块像餐巾一样围在他脖子上的脏布什么时候都是湿漉漉的。每当见到我时,总斜着头盯着我不时笑一下,每当他朝我笑时,一道口水便从那张开的嘴唇间流到那块脖子上已经很湿的脏布上。而现在当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一如多年前那样盯着我朝我笑,口水也照样流到脖子上的那块脏布上。怀疑眼前的这块湿漉漉的脏布也许就是多年前的那块,真让人恍如隔世。不过现在他的个头比我还高了半头,而我刚认识他时,他只有商店里的玻璃柜台高。我想傻子除了个头什么也不会变。

  从镇上已荒废得不能称之为码头的码头上,我和这位表哥同另外一位年纪十六却貌若三十的表弟开船去毛坪。那位年少老成的表弟将柴油机开得马力十足,船如箭一般飞快的前行,同时拖着那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声。我们船推开的波浪,一浪连着一浪涌到岸边,轻轻地拍打在岸上后又返回湖心,反反复复中波浪越来越弱。一会后湖面又恢复了原样,只剩下一瓦瓦细碎的波纹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闪闪光亮。岸边的码头上,一群光屁股的“水猴子”兴奋的打起“呜——呜——”声欢迎到来的波浪。然后仰浮在水面上让涌来的波浪把自己轻轻的托起又缓缓的放下,如置身于柔晃的摇篮里。随着波浪的消失,“水猴子”们从摇篮里醒来又活跃起来,在水里捉猫猫,或是接二连三的从几米高处光着屁股勇敢的跳到水里。一切皆如从前,不同的只是十几年前的那群“水猴子”都已进化成了真正的人,这一派清波赐予的欢乐轮到现在这群“水猴子”来享用了。望着远处沉翠积蓝的起伏山峦,时间像一根羽毛撩拨着心里那一片柔软的地方。湖心一座丰乳葱茏的小岛上,被几棵二十多米高的大樟树笼围的严严实实,远望去整座小岛俨然是一棵从湖里长出的大树。十几年前岛上有一所灰色的平房住着一户人家,而今那户人家已经迁到镇上去了那所房子业已荒废破落。机船贴着小岛开过去,几只白色的水鸟为马达声所惊吓,从颓烂的窗户中“嗖”的飞出,跑到天上去了。后来我问及这家人迁走的原因时,我那位表弟用不符合其年纪的口气说:“河头水脏得像个卵象,哪像小时候干净得跟溪里水一样,不搬走喝狗卵去!”

  不到二十分钟船已到了毛坪。小时候,这段水路奶奶可是要足足划上两个小时!毛坪这个坐落在湖边的小村子并无多大变化,想必是村中绝大多数年轻人在外谋生村中现在常年生活的多是老人和小孩的缘故。我生下来后不到八个月便被断奶,送来毛坪与爷爷奶奶生活。直到六岁上学前班时才回到镇上。五年当中,我只有赶集时才离开过这个小小的村子。毫不夸张地说,我对这个村子的熟悉就跟对自己的手掌一样熟悉。跟十几年前一样,十几栋透着桐油香的木瓦房坐落在山脚湖边的一块坪场之处错落有致。一个小山坳上从翠色的竹林后露出两块黛色的瓦背。山坳上住了两户人家,一户是我爷爷家,一户是我的三姑婆家。迎面而来的山坡上是人们开垦的茶园,整块茶园像是一块与湖面成斜角的翠色玉璧。绿油油矮墩墩的茶叶树一线一线舒展开去,使人赏心悦目。碧色的湖水倒映着这茶园 山峦和房屋,又将天上的几片云絮添进来,简直让人心醉。若是早春清寒之时,可见在濛濛雾雨中,一丝一垄新绿的茶园上点缀了戴着各色笠斗的采茶人。如此一来,景色便更加楚楚动人了。然而在几户人家的瓦背上放置的若一口大锅般的电视信号接收器,确有几分刺眼。十几年前可没这玩意儿,也用不着这玩意儿。那时毛坪还没有通白日电,夏天晚上六点冬天晚上五点才来电。过年的几天才会有全日电。当时电的用途也仅限于照明和用黑白电视看湖南卫视(仅此一个频道)。过年时才会转播中央一台的节目。但总的来说,当时电对毛坪的人们的生活无关紧要,谁也不会因为哪天突然停电而发牢骚。每天夜色落下时,爷爷就带上我和他的茶杯去上坎的三姑婆家里。足足十来个人围着火坑坐下讲鬼讲神,比那无聊的电视节目有意思多了。夜深到该睡觉的时候,爷爷就半拉半抱着已经迷迷糊糊的我,从火坑里抽出一根火光煜煜的柴火,一边赶走要送我们回家的“娘娘”(我的舅母)一边借着红红的火光用那昏花的老眼不无吃力地看路摸回家去。若有时我已沉睡过去了,背我回家的任务便归了我这位身体健壮的“娘娘”。

  船拢岸了,码头上的水泥台阶已残破不全,野草从裂缝里得意洋洋地长出。走过那条仿佛昨天才走过的为野草所夹的泥土路,到了儿时生活了五年的老木屋。现在这老木屋为我下岗的四叔所居住。那时一起生活的两位老人,一位六年前一位四年前,都离开了人世。现在只剩下两张遗像挂在堂屋里神龛的右下方。神龛上香断灰冷布满尘埃,再也无人打扫。神龛上写有“天 地 国 亲 师”几个墨字的发白的红纸上结满了蛛丝。儿时屋后壁上挂着的几个鸡窝也不见了,比起现在屋后廊里放着的那种牢笼般的鸡笼,无论如何我也忘不了,儿时那种把楠竹篾片编成的篮子挂在壁板上,并铺上一层清新稻草的鸡窝,那简直就像鸟儿在树上筑的巢一般可爱。小时候,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偷偷地搬了一把椅子来到鸡窝下。然后无比激动地爬上去看昨天偷偷丢进去的鸡蛋是否已经变成了棉花团一样的小鸡仔。当时虽然激动却也颇为害怕,害怕被母鸡啄到眼睛或被奶奶看到招来一顿声色俱厉的臭骂,心里像是有一头小鹿一样没头没脑地乱撞。幸运的是直到我六岁离开离开毛坪去上学前班时,我的这种游戏一次也没有被大人们发现。

  去年我的那位大半生守寡的三姑婆也去世了,现在坳上的两家人,皆在各自的艰辛中讨生活,因檐前瓦后的各种瓜葛不可避免的有了矛盾隔阂,加之长辈皆已死去,如今各家已不大往来。四叔为了看守河湾的渔场,养了五条狗(原本是六条,过年时宰了一条。)我上小学时为狗所追赶过几次,至今不管见到什么狗(甚至是小哈巴狗)都心有余悸,一向是远远的避之不及。可儿时在毛坪一向都是我欺负“大黄”。当时家里有一条胖嘟嘟的黄毛土狗,我出生前“大黄”便已经和爷爷奶奶生活了两年。我到毛坪后,大黄便成了我忠实的玩伴。儿时不免玩劣,偶有欺负“大黄”之举。一向老实巴交的“大黄”唯有躲到山里去或跑到爷爷身边躺下睡觉。有一次,我在屋檐下逮住“大黄”骑到它的背上,让它像小马驹一样驼着我走来走去。几趟来回后,“大黄”实在累得不行了便趴到地上扭过头来看着我“呜呜”的求饶。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想起“大黄”回头看着我的眼睛和“呜呜”声,心里仍不免一阵酸寒。“大黄”活了九年,“大黄”死的时候我在上小学。放学回到家后,母亲一边用斧头在丁板上剁一条狗腿一边告诉我“大黄”被人药死了。“大黄”死的前一年在山里玩的时候,被捕兽夹子咬住了腿。让人无法想象地是,“大黄”居然咬断了足有拇指粗的铁链,硬是从山里跑了回来。捕兽夹子刚好夹在“大黄”一条后腿的螺丝骨上,当四叔和爷爷用木棒把“大黄”腿上的夹子撬开后,那还没有我的小胳膊粗的腿,骨头碎断皮肉也磨断了,仅剩一点筋还附在两节断骨上连起那块血淋淋的脚掌。为了咬断铁链,“大黄”口中的牙齿也所剩无几。爷爷用捣烂的川雄敷在“大黄”的伤口上用白纱布包扎好。向来硬气的奶奶哭了,“大黄”也哭了。从这以后“大黄”似乎一下老了许多,比爷爷奶奶还要老。“大黄”不再去和下寨的那些狗胡闹了,也很少去山里玩了。大多的时候都趴在屋檐下似睡非睡。见到我也不像原来那样摇头晃脑地把尾巴摆得飞起来,伸出舌头舔我的手了。现在跟没力气站起来似的,趴在地上眨眨眼晃晃尾巴。赶集时也不像原来那样跟着我们的船沿着湖岸跑过一山又一山,直到为水所阻时就蹲在河边望着我们远去。赶集回来时,“大黄”也没有再跑到码头上看见我们的船从山后出现时兴奋的“汪汪”乱叫迎接我们回家。“大黄”被人药死后,我奶奶用背篓背着“大黄”去本寨和附近的几个村寨边哭边骂。当我爷爷说要把“大黄”埋了的时候,我奶奶眼泪巴巴的摸着“大黄”柔软的毛皮对“大黄”说:“大黄,大黄你莫怪,是狗就要当人菜。”然后把“大黄”刮毛剖肚宰得干干净净,分给了她的三家儿女。

  记得儿时赶集时,我像第一次离开窠巢飞到天空的小鸟那般兴奋不已。赶集前天的夜里,我闭着眼睛躺在流淌着稻草清香和阳光暖烘烘气味的床上,犹如一只假寐的小猫。我那小小的脑袋却靠幻想的翅膀迫不及待地飞到了明天的集市上去了。各种活生生的幻想如云轻轻的托着我飘进了梦乡。第二天拂晓,我便早早下床。满山的鸟雀在溶溶沁目的新绿中开始了一天的歌唱,荡漾起一浪一浪婉转悠扬的声潮。而家里的蜜蜂却还在巢里懒洋洋地睡大觉。在屋前一棵老苦楝树下的水龙头打水洗完了脸后,我几乎有些生气的催促着慢悠悠的大人们。太阳在逶迤连绵的山屏后露出了脸蛋,家里那条老态龙钟的小木船也将我们送到了镇上。我轻而易举地穿梭在人流拥挤吆声鼎沸的集市上,活活像是一条在繁密的水草丛中游来游去的小鱼。每当遇见新奇的事物便驻足观看,直到奶奶的呼声把我牵走。中午时,总有亲戚长辈拉着我去那黑黢黢的卖粉棚子里。用一大碗油腻腻香喷喷的猪脚粉条祭完小肚子里五脏庙的神仙后,腆着胀鼓鼓的小肚子满头大汗的又跑到各处新奇有趣的事物那里挤在人堆里兴致勃勃的观看。散场后,大人们背上早晨空空的背篓里已装满了各种置办的货物。若是夏天赶集,每家都要在下河人的摊子上买一个西瓜。回到家后,奶奶在灶上收拾在集市上买的猪肉。我便不无吃力地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大西瓜,去屋下坎橘林里的小溪把西瓜洗干净,然后把西瓜放进溪边一口凉水井里。大多的时候井里已经浮着三姑婆家的西瓜,虽然我一眼便可以看出哪个瓜是三姑婆家的,哪个瓜是我们家的。但我还是从井边扯了一根草藤扎在我西瓜的瓜蒂上的残藤处。吃完了晚饭后,我便和归巢的鸟儿结伴而行将已冰凉的西瓜取回家。

  下午,我和表哥表弟带了渔网下河。用四叔的小木船将渔网在沿岸十几米的水域中放下。表哥蹲在船头熟练的将千丝万缕若一团乱麻的尼龙丝渔网放入水中,不时用手划一下桨保持船与岸在合适的距离。渔网缓缓的沉入水底,并在水中舒张成一张柔软透明的大网。倒霉的鱼儿在水中撞上了这层柔软透明的网衣,便挣扎不已,结果被网将身子越缠越紧,彻彻底底成为了渔人的俘虏,并将在明早给我们这些收网的人们带来一份与其体重成正比的欣喜。记得儿时我和奶奶在清晨的湖面上收网时,我总是趴在船舷上将头伸向水中,目不转睛地看着缓缓从水里扯上的渔网。当看到水里的渔网有一团白色的影子在挣扎时总是情不自禁的像兴奋的小狗崽一样欢腾起来,几乎要跳入水中将困网上的鱼儿抱住。冬日的清晨湖面上浮着的浓雾像是在头顶上挂了一顶厚厚的蚊帐,目之所及唯有身边浮动的白茫茫雾气看不见一丝岸的影子。我和奶奶只好从浓雾里传来的瀑布声判断出大致的方向,收完网后载着一舱各种鱼儿在浓雾中慢慢的划向岸边。这捕鱼的方法和一片湖水皆没有变,而比起十多年前来,我对此的兴趣和从中得到的欢乐却大不如前了。大雨忽致,原本就十分凉快的湖面顿时凉意袭人。湖水却相当温和,本可以跳进水中躲避砭肤之冷。就像小时常做的那样,在被无数雨滴激起圈圈层层的涟漪的湖面上仰浮着,看着深邃无垠的天空,看着落下的雨滴,看着湖面上无数朵绽放的水花。而现在我却一头钻进了仄仄的船篷下,加上了一件外套。

  吃完了晚饭后,天已完全的黑了下来。我和表哥表弟下河去船上过夜。表哥带上了几根鱼竿和一大包各种各样的鱼饵,打算解决明天早饭菜的问题。我们将船泊在了一个水湾里,表哥配好了鱼饵后便开始钓鱼。拿着价格不菲做工精良的鱼竿,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用得不顺手。几次抛饵时差点连鱼竿一块扔进河里。两位表兄弟趁此不无善意的取笑我,拿我作乐。如果可以我倒是更愿意用这把高级鱼竿换一根儿时用竹竿和尼龙丝做成的简陋鱼竿,那玩意儿钓二指宽的猫鱼顶好用。后来我把夜光漂弄掉了,今夜钓上一条鱼儿的愿望算彻底泡汤了。自己却并无如何失望,加之睡意袭来便钻到船舱里去睡觉了。两位表兄还在聚精会神的靠着精良的渔具为明天的早饭菜奋斗。我躺在船舱里,船舱里的气味跟儿时和奶奶夜里守鱼时一样,都是那种桐油和臭棉絮混合的味道。星辉月光沁透了天幕,透过窄窄的舱门我看着远方黛色的山峦在微明的夜色中隐现出踊跃起伏的轮廓。一瓦瓦细浪轻轻的舔着船底子发出婴儿鼾声一般轻柔的声音在耳旁浮动,河风灌进舱里来有点冷。夜色里传来湖岸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儿悲锐的唳声和水面鱼儿泼刺声。岸边村子里灯火阑珊不时传出几声尖锐的狗吠声。一切光景皆如儿时,让我恍如隔世。

  我溺入了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情绪中,心像被掏空了一样。我已从一个小孩成为了二十岁的人,再过不久我也要和那位表哥一样开始同社会这个庞然大物进行搏斗来获得生存的资格。想到这儿心里有些发虚,毕竟自己向来在这方面孱弱如小孩。父母倒还一个劲的想我考上研后,回来体体面面的做个公务员,然后在官僚机器中一步步的往上爬。每逢过年都掏出平日从牙缝里省下的钱给那些领导们送价值不菲的礼品。总之千辛万苦把我的命运轨道铺向一片坦途而腐烂的地方。如此一来,无疑便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说实话来着,公务员也好官僚机器也好虽然自己现在着实厌恶,但若能得到一份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我也无所谓。毕竟活着原本就不是件轻松的游戏。但我的父母促成的我性格上的弱处毒处和许多噩梦般的记忆让我不得不离开这里,离开我的童年。否者那些腐尸般的往事(我不便也不愿说出)将像无数条巨大的章鱼的触手将我拖进黑暗冰冷的海底。其实很早便以决定,与其说是决定倒不如说是被迫,读完大学后去过漂泊无依的生活,把自己抛在风里。这山河星辰亘古未变,而人心却都不得不变了。我和两位表兄弟之间也有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我们都感觉到了却又都装着若无其事,我们不得不用空洞的问候来遮掩那份在彼此的成长中溜走的感情。

  我在乱糟糟的思绪里睡去,睡梦中好像听见我的两位表兄弟钓上一条大鱼而高声欢呼。

  不知几点钟时,表弟把我从沉睡的洞穴里拖出,说是要煮鱼宵夜。用温吞吞的湖水洗了脸,觉得清醒了许多。提起挂在船舷上的鱼笼子一看,足足有六条大小不已的鱼在离开水面后活蹦乱跳。夜里看得不是很清楚,最大的一条足有两尺来长好像是雄鱼。明天的早饭菜是绰绰有余了。表哥从鱼笼里将那条最大的鱼取出扔到船前舱里,便把船划向了一块黛色如屋的大石头下,以便在那大石头上升火煮鱼。表弟从舱底摸出一套黑黢黢的锅子鼎罐。船拢岸后大家便各自分工,表哥负责升火和去附近的小溪里舀一罐溪水,表弟去船上剖鱼,我的不能称之为任务的任务便是给剖鱼的表弟打手电照亮。刀子锋利得只能切豆腐,表弟连砍带撕终于将鱼收拾好了。表哥早已将水烧开了,煜煜火光在大石下的湖面上铺出一条长长的闪耀的光带。鱼肉已下锅了,表哥表弟都说,煮鱼没有木浆子提不出味,需一把木浆子方才了得。当地人不知何时就有了这样一个习俗,煮鱼时定要佐上一把捣烂的木浆子。木浆子一种绿豆大小的野果子,味辛涩,既可泡酒也可榨油,当地的山里路边一般随处都有那么几棵木浆子树。我们便让鱼肉在锅中安安分分的煮着,自己则打着手电去山中摘木浆子。夜色中的树木好像都是用墨笔画在宣纸上的,让人无法分辨。微弱的手电光根本无济于事。何况手里还拿这一根丈把长的竹竿不时拨打前面的草丛,以便打草驱蛇。现在山里人不怕狼不怕虎,这些宝贝求都求不来,就怕“活绳子”。若是被要到一口,五步蛇也好,“烙铁头”“烂葛藤”也罢,弄不好便要一命呜呼。在山里提心吊胆的乱摸了十几分钟后,表哥表弟皆打消了找木浆子的念头,用各种古怪的野话将长脚跑走的木浆子树乱骂一通后回到了湖边的篝火旁。鱼肉已经煮熟了,虽然没有木浆子提味味道仍相当不错,浓若牛奶的鱼汤尤为鲜美。拿一尾大鱼祭完了各自五脏庙里的神仙后,趴在船舷上用湖水洗手漱口。不无惊讶的发觉东方天幕已微白,随着旭日缓升我在船舱里沉沉睡去,下午方醒。表哥表弟吃鱼后不久便划着小船去收网,所获颇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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