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我站在窗子前,看着星星。想起有人唱过这样的歌儿:“今夕何夕,明月千里,夜静人阑,淡风收云。聚天苍苍,路茫茫,宿愿归命,相思本无常,三生三世,恩恩怨怨,难断情殇。”
假如呢?
假如不起事,我会留在这里吧,接受“门袭锺鼎,训彰礼则,幽闲表质,柔顺为心”的册封,日日相随。会慢慢忘记帆上、忘记自己在那个雨天所遭受的周身的痛楚。也会给秦王生个孩子,会慢慢数着皱纹和白头发,过着平凡人间的日子,笑即笑、哭即哭,真实自然。
可是,我没办法忍受,他手上亲人的鲜血。如此费劲心力帮他谋划,不过就是想让他能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呢?恩恩怨怨,难断情殇呵。
窗外,不远处,有人影茕茕而立,夜深了,仍不肯走开。我就在窗子边上,凝视那个守在外边的孤傲的身形,一任夜色浸润,悄声无语。
机会终于是来了。
突厥数万骑入侵,李建成举荐李元吉代督军北征。皇上命令李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等出征。李元吉请调派秦王府的几位勇将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偕行。
秦王知道必须动手了。
恰巧,率更丞王晊前来告诉秦王,:“太子告诉齐王,现在得到秦王的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我与秦王在昆明池饯别你,命壮士把秦王杀死,再向皇上禀告说秦王得急病死去,皇上大致不会不信。”
我在秦王眼中,看见了杀机。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秦王上奏太子淫乱后宫,皇上大怒,定于次日当庭对质。
所有都准备好了,我想到弦上之箭。
夜晚,就这样来了。
我沐浴、焚香、梳头、穿衣――原来,女人的装束也不是很麻烦,我怆然的一笑,对着铜镜看见了自己,生生带些凄楚的妩媚。打开门,门外竟然是长孙无垢,我略吃了一惊,心下竟然带些歉疚和羞涩。
她伸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肩膀,柔和友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你和殿下一路波折,从来不曾心无旁骛的幸福过。可是,你们是一样子的人,你们都在努力的让别人幸福。”
我低了头去。
她清清嗓音:“郁离,明日不知生死,今晚,顺着心意好好对待殿下。你和殿下是彼此的命脉,彼此的奖赏。如此深邃的缘份,切莫再躲开了。”
我只是低低的叹了口气,郑重行礼,她已然知晓我的心意,放下心来翩然离开。这个女人并没过多挂念明日起事的成败,她心心念念的,仍是秦王所钟意的幸福。
秦王在书房,侍卫见到我行礼让开,我缓步推门进去。
他独自喝着酒,见我来了,略怔一怔。
我上前给他倒满,双手举着,他没作声,拿过去,一饮而尽。
“有次殿下问我,打了胜仗不喜悦吗?”我坐到对面:“我说,我只喜悦你们能活着。”
他看着我。
“明日之战,是殿下的身体和殿下的心作战。”我殷殷叮咛:“我是个平常的女人,我只希望我所爱的男人,能活着。”
他看着我,目光里,全然是深邃的情意,这个聪明之极的男人知道这是我们相处的―――最后时光。
我在他的目光中,起身,羞红了脸,卸下衣裙。我知道我不是个美丽的女子,但是我身着中衣站在那里的时候,仍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光芒和赞赏―――他是爱着我的,这样的目光只有爱人才会有。
他慢慢的走过来,把我抱在他的怀中。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的味道,很久,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卢郁离,我和你,不管在哪里,活着或死了,都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不急这一时。”
他的声音笃定,这个大男人在绝境中彰显出无比强大的生命力。
“卢郁离,答应我,不要走的太远,记得要回来。”他把头埋在我颈间:“整个大唐,凡三十里设一驿站,有水驿二百六十所,陆上一千二百九十七所,水陆相兼驿八十六所,共有驿站一千六百四十三所。陆驿有马,水驿有船,总会有你的消息的。”
我的眼泪不停不停的淌着。
“只要不生我的气,你就回来。”他紧紧的拥着我:“我会做个好皇帝,让全大唐的人都安居乐业,作为奖赏,你记得回来,你记得回来。”
他将身居天下最瞩目的位置,但是他却单单宠着我。离别的痛彻心扉,如此深切真实,可是他依从着,没一点勉强。
我低声的说着:“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他宛若那个夜晚一样,俯身把我抱起,吹熄了灯,放我在榻上,随手扯过被子把我们盖起来。我就缩在他的怀中,像个无比平常的女人找到了爱人的怀抱般满足,不去想明日的恶战,不去想天涯两隔的离别。
他用大手拢着我的头,用额头与我的轻轻相抵,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着,凑上前亲了亲他的眼睛。他在黑暗中找到我的唇,慢慢的摩挲着,吻着我的唇角和唇的轮廓,无比的温存。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的心跳,温婉的闭上眼睛。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凌晨,数百甲士正在迅速而安静地集结。秦王府内外弥散着肃杀的气氛,谁都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他们几乎是迅速无声的离开,秦王没惊动熟睡的家人,送别他的,只有我和长孙无垢。
迎着血色的朝阳,他翻身上马,竟然璀璨的对着我们一笑,没一丝迟疑,打马而去。
我命令李世绩手下的百名死士,看见绿色信号之后,前往太子府和齐王府――抢人。女孩和王妃,没人会执意杀掉,秦王会尽力保全。我若不救下他们的儿子,势必会被斩草除根,不是秦王能保全的了的。
门外一如推测的,没人来得及攻打秦王府。
我在等着信号,绿色的,升空的信号。
正午,我看见了绿色的――不是红色的,美丽的烟雾升腾起来。
长孙使劲抓着我,喜极而泣,我拥抱了这个当朝的国母――尊贵而优雅,生来的气质里带着皇后的使命的。
翻身也上了马,准备和李世绩汇合。
长孙拽着马的辔头,当街一跪:“妹妹,你若在,皇后位子、殿下的心――统统让你。”
我轻轻摇头,一咬牙,来不及告别,匆匆而去。
从救下十个孩子,到离开长安,快马加鞭,几乎没时间说什么话。
直到近郊,拜别李世绩。
“我送你吧。”他的目光迎着太阳,浅浅的眯着。
“乘乱回去吧。”我牵着马:“太晚了,会遭人怀疑。这些孩子肯定会有人找,何苦惹这麻烦。”
“你又是何苦呢?”他反问。
我则笑了:“佛家本元就是普渡众生的。”
“郁离。”他叫我,我看向他,他一把带我入怀:“万古长空下,一朝锐气藏于胸,和气浮于脸,才气见于事,义气施于人。这样一个女子,天下没有几个,我只想你幸福的。”
“我知道。”我低低的说:“我一直都知道。”
李世绩说过,红尘热闹非凡,青山绿水,竹树扶疏。人与人情谊深厚,相互眷恋。这些都是值得留恋的,一定要幸福。
秦王却告诉我,你自幼在佛像前长大,一灯萤然,万籁无声。看不了杀戮纷争,也不喜欢贪婪浮杂。可是,居于世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道理本就躲避不开,你不杀他,他便会杀你。
我们三个人,出世、入世,躲开尘世竟然是三条路,可有殊途同归的一日?
我规整的行礼:“将军,替我照顾殿下,后会有期。”
他悲切的看着我:“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后会可有期?”
我终究别开目光,打马而去。
那个人,将会穿着祀天地用的广八寸长一尺二寸的大裘冕服登基,黑表,纁里,无旒,金饰玉簪导,组带为缨,色如其绶,黈纩充耳――带着坚韧的性情,君临天下。
我还知道,即使分开了,也会在心底留着,彼此的印记。人终此一生,仿佛无非就是为了记住另一个人,而活着。
无可选择,但是,会有希望。
就象新生出的竹笋,会以破竹之势,层层顺直生长。
一个人,乃至一个朝代,都是以这个规律进步吧――我们称它,新笋成竹。
我的容颜平淡,我的神情明净――我在佛前安然超度所有的魂灵,天很黑,终究还是,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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