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反复的醒来,能看见绰绰的身影穿来穿去,手始终被人握着。感觉自己异常的冷,发着抖,转瞬间又好像被扔在火里一样,炙热无比。我忍着煎熬不哼出声,使劲的咬着嘴唇,心里的痛楚渐渐清晰起来。我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夜已经深了,屋子里很安静,这是秦王的寝殿。
我无声无息的睁开眼睛,身上是件白色的中衣,头发顺直的散落开来,铺在枕头上。
手被紧紧的抓着,秦王坐在榻前,握着我的手,安静的看着我。
眼睛里是百转千回的心疼。
他挥手,有人递上碗,他轻轻扶起我,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他再挥挥手,屋子里的人很快行礼退了下去。
只剩下我们俩个人,互相的看着。
“长孙给你换的衣服。”他把我的手整个放在手中:“也是她给你洗的头发,我帮的忙。”
“多谢。”我的声音沙哑艰涩。
“记得你手上长了冻疮,我问你,什么办法能治,你喝了酒,背了一堆药方,然后说了貂油。”他的声音无比温和:“随即就像模像样的睡着了。我把你小手小脚都捂在手里,抹上貂油,包好。那个时候就下决心,只要我在,就不再让你受伤。你受伤,我感同身受的心疼。”
那样的日子,这辈子仿佛不会再回来了,我艰涩的想。
“尉迟请你喝酒那晚,我看见帆上在院子里抱着你。”他提到帆上,我的手战栗了一下,他继续抓紧,不容我躲避:“我嫉妒你们曾经拥有的,不能替代的过往。即使帆上不在了,你们仍然有那么多别人不能参与的痕迹。”
“我已经派人厚葬了他们。”他上了榻来,把我整个儿抱在怀中,径自说着。
我没有力气说话,满心的伤痛,在他的怀中化解成滴滴的鲜血,无比清晰。
“一家三口,在一起也就不孤单了。”他从身后把头埋在我脖颈上,我感觉到些许的湿意,他流了眼泪:“佛家不是说人有轮回吗?”
半响,我哑声问了句不相干的话:“雨还在下着吗?”
他低声说道:“已经停了。”
屋子里静默下来,我暗自吞噬着伤痛,或者被伤痛吞噬着。
我想到菩萨,本该是平和一生的,偏偏碰触了感情,那么极致的喜悦之后势必会有如此彻底的悲恸吧。当遇见这世间最芬芳艳丽的繁华之时,就是于我背后纷扬落尽之日――是我背离佛家的报应吗?那么,我该回去了。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我平静的心,能不能找回来?我不要幸福了,不再心伤就好。
秦王仿佛知晓我的心意,他把我抱过来,让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介意,我只是心疼,疼得没办法喘息。”
可是我介意,我介意的不仅仅是被凌辱的身体,介意的是从此后渐染渐深的鲜血―――没人能阻止的了,争斗是必不可免的了。
我也几乎没办法喘息。
他看懂了我,枉自的摇头,眼里深深的都是凄楚:“不许走。”
我深深的叹气,声音嘶哑的几乎分辨不出音节:“不要做去洛阳的打算了,太子――一定会百般阻挠。”
我的心抽动起来,他忽然怆然的吻住我。我的泪滑落在耳边,他一点点吻去这些眼泪,在我耳边低低的说:“不要再想了,万事有我。”
我的唇无动于衷,记得段志轩笑着说过有些人会得一种病,叫“爱无能”,就是失去爱人的本能。
我,失去爱了吧,失去爱人的能力了吧。
我轻轻挣脱他,直起身子坐好。他只是给我披上外衣,并没有伸手扶我。
我无奈的笑笑――秦王,总是知道我的,知道在我想坚强的时候给我足够的尊重。
我们在这个尘世间都是聪明的人,能用灵敏的触觉预料到周遭的气息,能毫无隔阂的通晓彼此的心意。
我们,也仿佛注定是彼此的代价。
清清嗓子,我努力把我的话说清楚:“皇上已经怀疑你了,他们会想办法滞留你。估计明后两日就会有圣旨下来,洛阳,去不得了。”
洛阳,从那里和秦王相识,也准备去那里和他终老的,是我聚集所有梦幻的地方,可是毕竟是梦幻啊。
“太子他们,联合起来,军队的数量比殿下要多几倍,准备杀戮的心意卓然而然,我会帮助殿下完成这件事。”我喘着气,接着慢慢的说道:“殿下得先应允我两件事。”
他的眼睛里有个悲戚的女人,是我吗?
“非走不可吗?皇位和你,我只能拿一样吗?”他的神情令人无比的心酸。
“我是个简单的女人,只能过简单的日子。”我看着他:“殿下手中将会沾染鲜血,我的心中――也一直将会有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伤心之人相对,怎会幸福?”
他叹息着,慢慢的把我手攥住:“我们带着人马去洛阳,过人间的日子,他们未见拦得住我。”
我清清楚楚的看着秦王,他在清清楚楚的看着我:“这场仗,由不得殿下你不打了。”
作为丈夫和父亲无法不保护妻儿的生死;作为将领无法不顾忌自己手下的存亡;作为男人无法忍受这样的公然挑衅和――侮辱。
我放下心底的波澜,嗓子依旧是沙哑的:“殿下,请在事成之后,放我离开。”
“说第二件事。”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我要带走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他们各自五个,一共十个儿子,我想到那小小的承义。
如果秦王手上沾染到侄辈的血腥,那些小小的冤魂,势必会让秦王――万劫不复了。
我睡的极不安稳,夜里梦见帆上,温和的说:“这是是非之地,早点离开。”我点头,说听你的。紫君在他身后低声说,对不起,不想让你来的,可是他们用剑指着孩子,孩子在哭,帆上还在流着血。我说不怪你,是我连累了你们。然后我看见了小小的孩子,哭着,满脸是晶莹的泪水,看见太子在雨中拿剑冲过来。我挡在孩子面前,太子狰狞着,伸着长长的爪子抓我,我惶恐的叫着―――
醒来,满头都是汗,屋子里是暖暖的灯光,秦王抱着我轻轻哄着:“过去了,都过去了,不要怕,我在这儿呢。”
一直都以为自己百坚不催,原来我也是怕的,害怕流血、害怕死亡、害怕遭受的武力、害怕失去爱。
可是人世间竟然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我紧紧的抱着秦王,在他温煦的怀里,失声痛哭。
他用尽全力的抱着我,喃喃的道:“总算哭出来了。”
长孙什么都不说,看着我的目光却是悲戚的。
我问她:“朵纤呢?”
她温婉的说道:“殿下盛怒之下给她关起来了,放心,天策府里没杀过人。”
我起身:“带我见见她吧。”
段志轩在一旁,无比抱歉,隐约带着些许的担心。
朵纤竟然毫无惧色,我看着她精致的脸孔,这个女子想必也有颗精致的心吧。
“你有话说吗?”我假意摆明了杀她的心思。
“奴婢知道频频报信,罪该致死,但是忠人之事的道理还是明白的。”她带着些凛然:“主上对奴婢有恩,不得不报。”
她也求死吗?
段志轩没有一丝笑意,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朵纤眼波流转着,留恋的看了看他。
“暂时关着你吧。”我心了然:“若是你主上成事,势必会来救你;若是殿下成事,也会放你出来和段志轩结为夫妻。你先委屈些时日。”
段志轩目瞪口呆的看着我,长孙却走到我跟前,握了我的手准备和我一起往外走。
身后朵纤在说话:“对不起――让您受这么大的伤害,您还能以德报怨,奴婢来世再报答吧。”
我们刚来得及转头,就看见段志轩飞一般过去,挡住了朵纤撞向墙壁的身子,顺势抱住了她。
我深深的叹息:“朵纤,能在权力抗衡和争斗中守住感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要珍惜。”
朵纤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靠在段志轩的怀中,不再说话。
我挽住长孙的手,并肩走出去。
我对着长孙说:“这场战争中,能少死一人就救得一人,能成全一份情意就做一份努力罢。”
圣旨重下了一遍,说秦王功高位重,不适合戍守洛阳,要留在长安委以重用。
果真,没出所料。
朵纤一直是通过院落后墙的缝隙,传递消息。秦王虽早就知晓,但她所传递的消息无非就是吃饭就寝之类的小信息,秦王就没惊动她。
吃过晚饭,我和秦王在书房见面。门外有四个亲兵把守,我们所商议的事情关乎千者的性命,不能不妨。
秦王并没表现出焦躁,他只是安静的候着机会,这是个做大事情的人所具有的冷静和优雅。
我建议:“定期让朵纤写些东西放到原位,写些秦王在府内终日醉意酩酊的话,可以麻痹对手。”
秦王颔首表示同意。
仗事若起,军事实力是最关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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