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有泪
(一)
今天是莫文贤的小儿子莫子豪结婚的日子,天刚放亮,上莫村莫家的小院里就已经人声鼎沸了。
莫文贤退休以前是一位人民教师。他的曾祖父生前是个秀才,是村里有名的风流才子。他的父亲风度翩翩,满腹经纶,却是地主身份,成分不好,文革时被批斗致死。改革开放以后,成分的阴影没有了,莫子成子承父业在中学当起了教师,后来又当上了教务主任,加上莫文贤夫妇在村里德高望重,乐善好施,他们这个书香世家虽不富有,却也声名远播,倍受尊敬。今天是他小儿子结婚大喜的日子,他特意准备了二十二桌酒席,要风风光光地宴请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
一大早,邻居们都已经聚集到了莫家的小院里。大人们有的在大门口张贴对联,有的在堂屋里摆设桌椅,有的在忙着张罗中午的婚宴,房间里到处锅碗瓢盆敲得震天响。小孩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不时有小孩扯着父母的衣襟悄悄地问:“新娘子怎么还不来呢?喜糖多不多啊?”今天是个好日子,大人们尽管很忙也会心平气和地回答孩子们:“赶快去马路上等着,等下芙蓉姐姐来了好去找她讨喜糖吃,去晚了就没有了啊!”
芙蓉姐姐就是莫子豪今天要过门的妻子杨玉烟。她长得闭月羞花,貌若天仙,得了个“芙蓉仙子”的美称。莫子豪也是村里有名的美男子,他面目英俊,皮肤白皙,风流倜傥,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男人的潇洒。方圆百里之内莫不知道这对俊男靓女。媒人就是通过这一信息而将他们俩凑合成功的。他们的婚礼自然成了上莫村最有看头的大事,许多邻村的男女老少都跑来看热闹。
中午时分,在一阵鞭炮声中,杨玉烟身着大红凤袍,头戴大红花,在莫子豪的搀扶下被众人簇拥着送进了堂屋。村里人结婚都没有戴红盖头的习惯,所以杨玉烟的美貌一览无余。她的美不是铺张浓艳型的,而是精巧淡雅型的。她蛾眉皓齿,冰肌玉骨,雍容高贵,似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浑然天成,使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怜爱。旁人都在交口称赞:“你看她细皮嫩肉的、养得多清秀啊”、“你看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跟水蜜桃似的,多耐看啊”……
在堂屋中拜过天地之后,他们被簇拥着送往新房。在人流中缓缓蠕动的杨玉烟面带潮红,嘴噙娇笑,羞答答地被莫子豪拥在怀里,喜悦与幸福溢于言表。此刻,她对于幸福和婚姻有了浅显而美好的理解。
按照习惯,拜堂之后新娘子应该在新房里分发喜糖,众人无论男女老幼均会过来讨喜糖吃,以此检查新娘是否“贤慧、大方”。小孩子们一涌而上,一下子将新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许多帮忙的邻居和本家亲戚都挤过来趁机欣赏新娘子,杨玉烟虽见过别人的婚礼,轮到自己头上了,还是十分的害羞,幸好有伴娘帮着招呼大家,她还不至于落下个话柄。
她毕竟只有二十岁,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女孩,对于人情世故自是不甚理解。开始她对这场婚姻并不很自信,甚至还有点自卑。一方面,结婚之前他们互不相识,彼此之间并不了解,而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一表人才,非常优秀的男人。另一方面,她面对的是一个有文化、有涵养的书香世家,而她自己只念完初中就在家里打理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换出母亲下地干活。
出乎意料的是身材魁梧、条件优越的丈夫性格倒很温和。不出半月,小两口已经如胶似漆,寸步不能分离了。她很快溶入了这个家庭。公公婆婆的厚道是远近闻名的,他们俩慈眉善目,言语谦和,平易近人,对她关怀备至。他们早就听闻这个儿媳妇举止大方、勤劳能干,自然如获至宝,对她宠爱有加。他的哥哥莫子成,虽在学校有个一官半职,但没有一点官架子,对她这个穷家女子客客气气,并无半点轻视。至于嫂嫂,待她就像亲姐妹一样,每到周末回家总会陪她闲话家常,陪着她一起干家务,生怕会冷落了她。承受如此厚爱,她觉得是自己高攀了莫家,老天真是厚待了她。她暗暗发誓,要用一生的爱来报答这个家庭。她没有什么骄傲能够使这个家庭增辉添彩,又没有一张能邀宠的蜜罐子嘴,所以她每天抢着干家务,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一家人照顾得舒舒服服。她的勤快懂事,很快赢得了公公婆婆的称赞。
(二)
随着生活的展开和深入,杨玉烟对这个家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莫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算是出息了,虽然目前在学校只是个小小的教务主任,但他头脑灵活,工作兢兢业业,听说前途无量。可小儿子莫子豪初中毕业后就在家待业,莫文贤是清高之人,自不会曲意逢迎,去走动关系,莫子豪只能窝居在家。莫子豪整天游手好闲,田地里的活儿只是碍于面子做做样子,农忙多是雇请小工帮忙,他则在岸上做个监工。如果莫文贤骂急了,他还会顶两句:“谁叫你不给我机会呢,谁叫你不管我的死活呢?” 做母亲的将小儿子捧在掌心,也不怎么管束他,由得他逍遥自在。莫子成知道他的秉性,对他是怕而远之。这些事杨玉烟都只是看在眼里,公公婆婆都拿他毫无办法,她本是性情柔弱之人,也只能听之任之。
他经常打牌打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杨玉烟偶尔说他两句,他便对她信誓旦旦兼而打躬作揖,一副要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姿态。第二次的时候又会唯唯诺诺、嬉皮笑脸地顺着她的意思,表示要痛改前非,次数多了,杨玉烟也懒得说了,她不是烈性子,也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等把戏,倒使他落得个耳根清静。
第二年,莫子豪和杨玉烟的宝贝女儿降临了,她兼承了母亲的秀丽和父亲的神韵,一家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莫老爷子绞尽脑汁将小孙女儿取名为莫丽君,希望她能够兼具女儿的美丽和男儿的才智。当然,作为第一大功臣的杨玉烟更是被他们奉若珍宝,坐月子期间反过来是婆婆侍候她了,虽然她很过意不去。在邻里面前,公公婆婆对她更是极尽溢美之词,说她是秀外慧中,既貌美如花又贤慧能干,生的孩子也是伶伶俐俐,真是上天赐福啊。
结婚以前只有莫氏夫妇和莫子豪三个人吃饭,又有莫文贤的退休工资作基础,生活还没有多少压力,现在凭空添了两张嘴,莫子豪依然不思进取,整日无所事事,每天依旧是喝酒,打牌,东游西逛,最近又欠下了不少赌债。莫文贤虽然桃李满天下,对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却束手无策头痛不已。幸好杨玉烟勤劳肯干,整日忙里忙外,任劳任怨地撑持着这个家。
(三)
真应了那句古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福祸。近一阵子,莫文贤常感到胸部隐隐作痛,到医院一检查却被诊断为肝癌。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犹如一个惊雷在莫家炸开了。
莫文贤并不很老,今年才六十三岁。在他五十一岁那年,他腹部长了一个肿瘤,到医院检查时,医生说是恶性的,没多少希望,要家里准备后事。接到这个消息,一家人真是悲恸欲绝。那时候,莫子成才刚结婚不久,而且刚刚被分配到中学教书,没有任何积蓄。他只能一边心急火燎地筹钱为父亲开刀治疗,一边痛苦地作好了最坏的打算,默默地准备着父亲的后事。
可喜的是,经过开刀手术,一段时间的休养之后,莫文贤竟日渐恢复了过来。
这次,他得的是肝癌,还能侥幸逃过命运的折磨吗?婆婆心急如焚地召集两个儿子来商量对策。
两个儿子都主张积极治疗。虽然做肝脏切除手术并一定能够挽救他的生命,但只要癌细胞不扩散,恢复还有一丝希望,他们还是要进行尝试。可是,虽然都主张做手术,手术费的问题却非常棘手。这几年来,一家的开销全仰仗莫文贤每个月一千多元的退休工资,虽有一点积蓄,全都花在了莫子豪的婚事上。
成哥,你能不能帮忙想一下办法呢。你的关系多,思路活。这么多钱,我借都没个地方借啊!莫子豪把希望寄托在大哥身上。
我们这些年来也没攒下什么钱,加上你嫂子没事做,孩子又要上学,总是入不敷出。你知道,学校门面大,开销也大,年头年尾的还有许多过场要走。我虽然多读了点书,占了大便宜。可父亲前一次做手术的钱都是我一个人筹借和偿还的,我也无半点怨言。再说你这么些年来你一直跟着父母过,我也没有说长道短。现在你也成家立户了,有了一定的承担能力。这次我就出一大部分,你也要想办法筹一部分。大哥面露难色。
杨玉烟觉得大哥说的是有道理的,父母是兄弟两个人的,总不能遇事就往大哥一人身上推,只是,莫子豪上去哪里借这样一笔钱啊!
杨玉烟赶紧往娘家跑,可娘家哪里有这样一笔钱呢。供她弟弟上高中生活就已经捉捉襟见肘了,而他这次高考落榜还要复读,家里还寄希望她能出一把力呢。
莫文贤的手术已经不能耽搁了,莫子豪无奈之下,只好到信用社借了一万元贷款以供父亲治疗。
手术很成功,加上莫文贤平日里注意锻炼,身体底子好,他恢复得还算不错,只要不复发,活个七年八载的大概没问题。
想着身上背负着的那一笔巨额贷款,还有丈夫私底下欠下的赌债,家里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丈夫又胸无大志、不求上进,父母日渐衰老,三张嘴以后还要过日子,杨玉烟的心情非常沉重。思前想后,她只好将刚满一岁的孩子和几亩薄田交给丈夫照管,独自一人踏上了南下打工之路。
(四)
杨玉烟拖着行李箱,一脸疲惫地走在通往上莫村的马路上。黄褐色的天空下,遍地是枯黄的落叶和草蒿,放眼望去,满目的苍凉。深秋的晚风扬起路旁的树枝,飕飕掠过,她不禁打了个寒噤。转眼间,她出去打工已快一年,如今踏上归途,村里的山山水水依然如故,她的心却已经是面目全非、千疮百孔了。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几乎没有勇气面对莫家。可是,她是莫家轰轰烈烈地娶进门的,她不回莫家能去哪里呢?况且,这里还有她朝思暮想的女儿和丈夫。
莫子成的大儿子莫涛正在马路上玩耍,他先认出了杨玉烟,兴冲冲地朝她跑过来。快一年了,他对杨玉烟生分了一些,只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声“婶婶”,然后憨笑着望着她手臂上鼓鼓的行囊。
她放下行李,拿出一根香蕉给他吃,然后蹲下身去想抱起他,可他太沉了,或者是她太虚弱了,她没能把他抱起来。她拍拍他身上的尘土微笑着问:“涛涛,妹妹呢?”
浪浪在爷爷那里带丽丽玩呢。
她本来是问她的女儿莫丽君,可他以为她问的是他的妹妹莫浪。小孩子长得真快,两年里他已经长高了许多,也增重了不少,不知道女儿现在长高了没有。她逐着莫涛加快了步伐,莫涛已经兴高采烈地跑在前面去报信了。
婆婆用围裙揩着手迎了出来,背后跟着莫浪。看到杨玉烟,婆婆笑容可掬地走过来牵着她的手说:“玉烟,我的儿,你回来啦,真是苦了你了!看你瘦了好多啊,气色也不好,怎么不照顾好自己呢,来,快进屋歇着吧!”一边赶紧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杨玉烟听着婆婆的话回想着这一年来的悲惨往事,鼻子一酸,禁不住泪眼汪汪。
这时,从里屋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孩子来,红扑扑的脸上镶嵌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嘴角含着天真无邪的笑意,这就是她快两岁的女儿。她喊着女儿的名字,奔过去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泪如雨下。可是女儿已经不认识她了,突然被这个陌生人紧紧地搂着,女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并挣扎着向奶奶求援。待奶奶过来,立刻就扑倒在她怀里。杨玉烟颓然地跌进椅子里,顾影自怜,黯然神伤,自己的亲生骨肉已经不认她这个母亲了,难道是嫌她脏吗?她像是被人看到了灵魂似的,感觉自己很丑陋,很龌龊。
我的儿啊,你不要伤心了,丽丽是认生,你带几天就会好起来的。你为我们莫家的付出我们都感怀在心,你爸常把你挂在嘴边上,他说我们莫家能取到你这种好媳妇真是前世积下的德啊。怪只怪那畜生子不争气,要是他争气也不会让你出去受苦受累了。婆婆一边安慰她一边递毛巾给她擦眼泪。同时,又哄着孩子叫妈妈。
听了婆婆的一番话,她觉得也许事情没有她想象的严重。他们莫家重情重义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现在他们不还是惦记着她吗。他们应该会理解她的苦衷,何况她是为了他们莫家才走到今天这种凄惨的境地啊。她的丈夫那么爱她,那么不拘小节,也应该会谅解她的。她要向他坦白这一年来所经历的的风风风雨雨,她要向他倾诉她所遭受的痛苦与折磨,反正她将不久于人世,这剩下的日子她只想和她最亲最爱的人一起平静地度过。
令她略感欣慰的是,家里的生活环境已经焕然一新。墙壁明显是重新刷过了一遍。家里那台旧彩电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29寸大彩电。家里还新添置了檀木组合柜、蝴蝶椅、冰霜和书柜。这些或多或少总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啊!
晚上,公公和婆婆一边询问她在外的打工经历,一边不断地对她艰辛的付出表示内疚和感激。丈夫也殷切地对她嘘寒问暖,不断地给她夹菜,不时地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他的这种油腔滑调的口头禅虽然很空洞,但在她听来,却感到非常幸福和受用。
灭了灯,他急不可耐地将她搂进怀里。她慌忙将他摧开,打开了灯,却又情不自禁地搂着他的脖子泣不成声,弄得丈夫莫名其妙。
“是不是太想我了,玉烟!”丈夫温情脉脉地将她揽在怀里,用嘴摩挲着她的头发和脖子。
“子豪,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你会一辈子对我这样好吗?”
“傻瓜,你今天是怎么啦。我天天都在想着你,天天都在盼着你回来,你永远是我们莫家的好媳妇,你想逃也逃不掉的!”
“可是,可是我……”
她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她这一年来的悲惨遭遇。
(五)
原来,她到广州以后,找不到她的远房亲戚小云工厂的地址。就在她流落街头,不知所措时,一位打扮时髦的妇女热心地将她邀至自己的酒楼做服务员。由于被她们的热情所感染,她放松了警惕,被她们在饭里面下了药,晚上,她迷迷糊糊地被一个男人奸污了。
等她醒来时,那个男人已经丢下一笔钱走了。至此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落入了“烟花”场所。她听人说过,在沿海经济发达的地方有许多这样的地方,是专门供男人享受的。这种事情怎么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等她清醒过来,记起了事情的经过,她发疯似的嚎啕大哭,痛不欲生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墙壁,她仿佛看见了邻居们鄙视的神情和尖酸的嘲讽,她已经没脸见人了,她想到了死。房间里没有农药,想死都不成,想起自己的不幸她就觉得心如刀割。
她想冲出去,找人理论,却被保安拦了回来。其实她根本不清楚找谁理论,她只认识昨天那个带她进来的女人,上午的酒楼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年轻的服务员在打扫卫生。
她神情呆滞地来到阳台上,跳下去,就可以解脱了。她趴在阳台上向下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么高,跳下去如果断了骨头怎么办,说不定还会摔得头破血流,她小时候挑水时不小心摔了腿,足足痛了她一个多月,她不敢跳了。
她不吃不喝,希望能博得别人的同情放她出去, 那些人却不为所动,反过来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过了三天,她实在扛不住了,还是吃了些饭。后来,她一数那些钱,足足有四千块,抵得上她在家里辛辛苦苦地喂上三头大肥猪。
她骂自己不该想钱的事,给再多钱她也不能做这种肮脏的事。那样会遭村里人唾骂的,她以后怎么见人,她的丈夫、孩子怎么做人,他们是书香世家,怎么能容纳一个这样的媳妇呢?她痛苦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小妹仔,不要以为你有多么干净,你已经做过一次了,你已经是肮脏的了。反正就这档子事,跟哪个男人做还不都是一样的,再说你做多少个男人别人又不会为你计算。只要你灵活点啊,凭着你那个脸蛋,以后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呢……”那个香水刺鼻的女人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是的,她已经是肮脏的了,不管做不做她都无法回去面对丈夫了,那些恶魔已经断了她的退路。家里的债务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是出来打工赚钱的,如果刚出来就回去,那会被人笑掉大牙的,她的公公婆婆怎么看待她呢。就算回去了,她如何能开口呢?她没赚到一分钱反倒被人污辱,丈夫会原谅她吗?何不坚持一下,等还了账再回去领受罪责?她胆怯了,退缩了。
后来,她还是做了。由于她年轻貌美,而且别具气质,她成了酒楼里的顶梁柱。许多富家公子为了能与她一夜春宵,不惜一掷千金。她麻木地应付着,麻木地收着钱,然后守着那一堆钱发呆。别的女人用所赚的钱卖名贵的香水、服装、手饰,一个个浓妆艳抹,装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她却羞于出门,她也舍不得多花一分,几乎全部寄回了家里,她要给她的丈夫还债,要留一些给女儿读书。她已经脏了,她根本不敢去想以后的路了。
她与她的姐妹们有着绝然不同的思想。她很痛恨那些庸俗、恶心的男人,她很痛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更可气的是,他们的行为同样肮脏,男人们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找乐子,而且还要对她们这些姐妹心存鄙夷,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她们这些姐妹要比男人多承担几倍的指责和唾骂。所以她要从物质的索取上寻找平衡。每当她捞到一大笔钱,她就觉得这是一种最好的报复,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的姐妹中有一些攀上高枝被人租了房子包养起来了,有一些跟着富裕的老头子私奔了,有的人学会了跳舞、唱K、抽烟、甚至吸毒,就劝她趁年轻好好享受生活的精彩,有的人劝她不要惦记家里的人了,趁年轻赶紧找个有钱人嫁了,免得日后无依无靠,对这些她都一笑置之。她的心、她的爱,她的牵挂与思念,都在莫家,都在丈夫和女儿身上。她只是一时失足而沦落风尘,不敢回去面对他们而已。这种生活对她而言是一种痛苦和折磨,她生活的全部目的和惟一支撑就是——还债。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命运会对她如此无情。
广州的秋天依然非常炎热。为了多赚些钱,她每天都坚持“工作”,还好她学会了喝酒,能喝很多酒,她只有尽量将她的客人灌醉,她才会省事一点。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也许是她不懂自我保护,最主要的是,哪个天杀的天良丧尽,将那种见不得人的病传染给她了。开始,她舍不得花钱去看医生,以为是天太热皮肤受了感染。后来,她实在太难受了,才去了一家很偏僻的珍所接受检查。她不敢去正规的医院,一方面是医院医药费太贵,另一方面是因为得了这种难于启齿的病羞于去医院。
当医生告诉她结果时,她急切地辨解:“肯定是您弄错了,我怎么会得这种病呢,您帮我再检查一下吧。”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医生说:“每个患者都不相信自己会得这种病的,但事实必须面对啊。也许是你丈夫的问题,你太天真了吧!”医生坚定无疑的语气,使她头脑一片空白,她感到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身子轻飘飘的。
医生说这种病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如果保养得好还可以活几年,如果不好好保养只会加剧病情的发展。这时,她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的可贵,第一次对生命有了强烈的恐惧和眷恋。可是她又觉得这对她也是一种解脱,是一条最好的出路。女儿怎么办,丈夫怎么办,父母怎么办?她又矛盾了,对家的思念愈来愈强烈,心里的挣扎愈来愈强烈。她本来就少言寡语,现在话更少了,整天郁郁寡欢,失眠多梦。她日渐憔悴下去,花容尽失,头发也一把把往下掉,来找她的客人也少了,老板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不如归去吧。
(六)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莫家,我知道我应该在外面自生自灭的,可是我太想念你们了,我只想回来看看你们,平静地度过余生!”杨玉烟瑟瑟缩缩地坐在床头,用她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像是在等着他的安慰,又就像是一个囚犯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哈哈哈,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我真的不敢相信啊!”莫子豪声音近乎于哭泣,他痛苦地用拳头想打她,最后却咬牙切齿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个寡廉鲜耻的人呢,天啦,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呀!你让我们全家以后怎么做人,别人的吐沫会将我们淹死啊!你怎么就不替我想一想呢,你怎么就不替孩子想一想呢,你怎么就不替我的父母想一想呢?就算我穷,就算我要讨米,也轮不到你去卖笑啊,别人会怎么看我啊?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他已经在尖叫了。
莫子豪脸色铁青、面目狞狰地瞪着她,惊愕、怀疑、痛恨的眼神在他眼睛里闪动。
突然,他慌慌张张地褪掉身上的睡衣,声色俱厉地吼叫起来:“天啦,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得了这种病还靠近我,你想死还要拉上我垫背吗?”随着啪的一声,杨玉烟脸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手掌印。
“如果能减轻你的痛苦,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她一只手捂着半边脸,一只手轻轻摇着他的手臂。“当时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也恨我自己啊。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家的,我们离婚吧,我明天就走,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走,你说得倒轻松,你屁股一拍一走了之,就能带走那些闲言碎语吗?”他讥讽地说。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都行。杨玉烟苦苦哀求着。
“你这畜生,她在外面辛苦奔波了一年,今天刚回来你就搅得沸反盈天,鸡犬不宁,你是要革命还是要造反啊?”他们的吵闹声已经惊醒了莫文贤夫妇,莫文贤一进来就对着莫子豪破口大骂。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你问问你的好儿媳,她在外面做了些什么。难道她在外面做鸡,给我扣绿帽子,也是我要造反吗?
这时候,杨玉烟已经是噤若寒蝉、无地自容了。如果是个烈性女子,大概早就寻死觅活了。可她是杨玉烟,她不想活了,可是她又不能死。乡下有一个风俗:如果哪家的女子因为婚姻问题自杀了,女方的娘家人,包括娘家的亲戚朋友、及与该女子娘家人同村的居民都会聚集到男方家里,大吃大喝,大办丧事。多的时候能拉来一车人,不说打架吃饭就够难应付了。男方稍有不周,既使没有不周他们也会借故生事,反正要闹得男方家里人仰马翻、披汤泼水,甚至会打锅砸碗、弄得一片如洗才肯罢手。如果男方理由不光明正大,还得赔上一大笔钱。她不能使丈夫家遭受如此洗劫,不能毁了女儿的一切,不能一死了之,只能掩面悲泣。
你今晚是不是精神失常啊,你好的东西不学,扑风捉影倒无师自通了……莫文贤依旧没弄清状况。
爸、妈,不关子豪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莫家。虽然我也是身不由己,虽然我有我的苦衷,但我是自作自受,我不怨任何人,我会离婚的,我会走得远远的。只是我求你们好好照顾丽丽,我犯下的错误我自己承担,她毕竟是你们莫家的血脉啊!杨玉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着,泪雨滂沱。
莫老夫妇听罢脸色聚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已经听得大惊失色、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他们才回过神来。莫老夫人用眼角的余光斜斜地瞟了杨玉烟一眼,冷冷地说:“哎,真是造孽啊!不管怎样,明天再作打算吧!”
一出门,老夫人就展慌忙拉着儿子说:“你真是笨得还有卖,她得了这种病,你还让她上你的床呀。赶紧用开水洗个澡,免得被她传染了。”
“哎呀,我开始怎么知道呢,真要传染了也是命啊!”他还是去用开水洗了一下。
莫老夫妇连夜把儿子叫到书房,终于将事情前后的经过弄清楚了。
我们莫家在上莫村也算是大户人家了,虽不是大富大贵,至少也是家风纯朴啊。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伤风败俗的风尘女子呢,这要是传扬出去真是颜面无存啊!好端端一个本本分分的女子,一走出去就沉沦堕落了,而且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绝症,我们全家都会被她拖死的啊。子豪,我马上写一份离婚协议,你让她签字。明天一早你赶紧把她送回她娘家杨家湾,如果让她继续留在莫家,怎么挡得住旁人的悠悠之口啊。你把实情告诉她家里,相信那边也不敢声张的。家里还有一万多元的积蓄,凑足两万元明天都拿给她带过去。从此以后,你跟她一刀两断,不得有任何来往,否则你的后半生就不清不白啦。老姐姐(莫文贤对老婆的爱称)啊,你赶紧找人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让子豪娶过来,越快越好,免得事情传扬出去,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样就被动了。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一场轩然大波就这样被莫文贤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看着手中的离婚协议书,杨玉烟已经是欲哭无泪、百感交集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只隔着这薄薄的一张纸,因为一纸结婚证,他们便成了一对蚱蓿灰蛭恢嚼牖樾椋潜憬瓮奥贰K谆八担骸耙蝗辗蚱薨偃斩鳌薄K且丫耍裁椿够崧涞萌绱私峋职H松谋浠蕹K闶乔猩硖逖楣恕?不过,这一年来,她不在家丈夫和女儿过得不是一样快乐吗,现在家里债也清了,她也没什么牵挂了,这个家也用不着她了。她已经沦落到这个样子了,怎么能继续呆在莫家拖累他们呢。她什么人也不怨,只能怨命不好。
她走进女儿的卧室,抚摸着女儿稚嫩的脸蛋和小手,心里有无穷无尽的悲痛。“我的儿啊,以后妈妈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要乖乖听话,要好好读书,如果你有出息,妈妈死也瞑目了。”这一晚,她一会儿帮女儿整理着衣物,一会儿又喃喃地自言自语,一会儿又傻傻地看着女儿,她要记住这张脸,也许今生再也见不到她了,一想到这儿,她就会心如刀绞,肝肠寸断。这一晚她又一夜无眠,内心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她心里应该是解脱了,再也用不着担惊受怕,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可是别离的痛苦又在折磨着她。
第二天,天刚麻麻麻亮,莫子豪就悄悄地拉着杨玉烟上路了。只有一阵阵鸡鸣为她送行。遍地的寒霜,有一点刺眼。冷冷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她感到心像被针扎一样。此情此景,和结婚时的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相比,她的离去几乎就像一个幽灵似的,静悄悄地一晃就不见了。
他们刚走,莫老夫人立刻就翻箱倒柜地将杨玉烟用过的东西全部搜了出来,用一对箩筐挑着,将它们倒进了河里面。
他们真的离婚了,这个消息传出时,人们百思不得其解。连莫子豪尚且想不透彻,外人如何能想得明白呢!
离婚以后,杨玉烟将那两万元存款一半作为女儿的抚养费存起来转给了莫文贤保管,另一半以父亲的名义存了起来。办完这些事,她悄悄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这次,她只想找个角落,静静地等待死亡。
(七)
她先找了个旅馆住下,然后慢慢地找工作。没文化、没学历、没工作经验,身上还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病,她真不知该何去何从,幸好没有压力,万一不成她也想好了归宿。
后来,她来到家政服务中心,交了一百元中介费,把未来交给命运去安排吧。
幸运的是,她顺利地得到了一份令她十分满意的工作。她的工作是在一个有钱人家里做保姆。主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一次车祸中老婆受重伤去世了,他双腿致残,生活不能自理。老人的四个儿女均已成家立业,都在为各自的事业奔忙。她的任务便是照顾老人的日常生活。
老人原来请过三个保姆,第一个因为做事不细心,脾气又很暴躁被他辞退了。第二个完全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她故意对他坦胸露乳,却反过来要告他图谋不轨,并要挟他。他只好息事宁人,花了一笔钱将她打发走了。第三个做事勤快,做人乖巧,在赢得他的信任后,利用取钱之机,带着一笔钱逃之夭夭。老人倒热情豪爽,虽几次遭人暗算,却并不挂在心上。
他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精力充沛。他每天都坚持读书看报,偶尔还呼朋引伴来下棋、搓麻将。风和日丽时,还要杨玉烟用轮椅摧他到公园里走走、看看。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老头子对她这个弱不禁风的乡下打工妹心存怜悯,不仅生活放得很松,而且常给她讲一些保健养生知识,令她受益非浅。
虽然两人年龄相差甚远,可是当杨玉烟第一次为他擦澡时,看着老人依然健硕的身体,她想起了自己过去的岁月。
“你就把我当作自己的父亲来对待吧,不要不好意思。”老人大方而诚肯地说。老人的话缓和了她内心的罪恶感。
看着她每日闷闷不乐的样子,老人又想着法子开导她。教她学古诗,教她读人生励志故事。老人的开导和关怀,燃起了她对生命的渴望,她那颗心灰意冷的心又有了活力,她要活着,她要好好地活着。
她一方面细致入微地照顾老人,另一方面积极地投入治疗。虽然老人在经济方面给予了她很大帮助,但她的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她所有的收入都投入到了治疗之中,却仍然不够。
看到这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平日里省吃俭用,穿着打扮却非常寒伧,而且经常一副愁眉苦脸、神思恍惚的样子,他感到非常痛心,忍不住要刨根问底。
玉烟,你来这里也快三个月了,我待你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但是我看你依然整日里愁眉不展,有什么委屈还是有什么心结,你就直说无妨,不要搁在心里令我担心啊!
陈叔,这些日子以来,您对我百般照顾,令我十分感激,我感恩还来不及呢,哪里有什么委屈呢,是您多心了。
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一定有什么困难。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困难,你尽管开口。我虽然儿女成群,却没有一个人有你一半的孝心,他们见我生活不能自理,要死不活的样子,便一个个远走高飞了。我已经在心里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把你当成了我的依靠,希望你把我当成父亲,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着办!
“谢谢陈叔叔关心。那都是我应该做的,照顾您是我的工作啊!”杨玉烟已经感动得泪眼朦胧了。自从她“生病”以来,这样温暖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听到。就连母亲也是恨她的,恨她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病,成了家里的负担。父亲也恼羞成怒将她大骂了一顿,还煽了她一个耳光。她多么渴望有一个人对她说一句温暖的话啊,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问候也好。现在终于有一个人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并像家人一样那么关心着她,那么在乎她,她怎么能不感动呢!
“好吧孩子,把你的痛苦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解决。”老人用慈祥的眼睛看着她,正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陈叔叔,其实在我来的第一天我就想告诉您真相,可是我担心着失去这份工作,所以一直不敢告诉您,希望您能原谅。”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把她曲折凄凉的故事毫无隐瞒地告诉了老人。
(八)
听完她的故事,老人心头一震,惊讶而怜悯地望着她。眼前这个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女子竟是风尘中人,而且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和坎坷,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玉烟啊,真想不到你的命运竟会如此曲折悲惨!”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孩子啊,坚强点,你还年轻,还有很多的时间来奋斗,人生总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你把心放开些!还有,你不能再去那些黑珍所了,那样会要了你的命的。明天你拿我的存折去取点钱,先凑合着到正规医院去仔细检查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老人的语气十分沉重。他有着丰富的社会阅历和敏锐的洞察力,他早就发现了她内心深处淤积的愁怨和哀伤,可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这种哀伤的根源竟是这个社会所深恶痛绝的艾兹病。一想到她无情的家廷,一想到她将面对的歧视与嘲讽,她将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她的悲凄与无助,他的心就有说不出的感伤!这个多变的世界,有着太多不可预测的命运,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还好,这位老人胸襟开阔,个性豁达,晚上,他又在教杨玉烟学诗了:“莫听穿竹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老人的鼓励和资助下,杨玉烟去了一趟医院。她上午就去了医院,可是始终在门口徘徊着,没敢进去。中午老人问她去没去医院,她只好撒谎说人太多,没能进去。下午,她终于鼓起勇气进去了。专科医生并没有她想像的冷漠,对她的病似乎也不感到奇怪。她用温和的语气询问着她的病症,又给她作了仔细的检查和化验。可当得知病情很严重时,她沮丧到了极点。说什么“洁身自好”,说什么“好自为之”,这些字眼在她听来都是在嘲笑她、辱骂她。
从医院出来,她感觉全世界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患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病,都在注视着她,都在躲避她、排斥她,都在窃窃私语,都在指指点点。
她内心非常恐惧、非常痛苦,一阵风似的跑回去了。进门时,怕老人担心,她只好强打精神、强装笑颜。
“玉烟,这里没有外人,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不要把委屈憋在心里!”老人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僵硬的的笑容,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理解她心里的痛苦。
“陈叔叔,我真的想放弃了。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希望呢,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杨玉烟终于忍不住扑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痛哭。
“孩子啊,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苦难的历程。无论是谁,都会经历生老病死这一自然的过程。把你的眼界打开吧,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都在遭受疾病的折磨,还有许多先天或后天的残疾人士,他们活得比我们更累、比我们更痛苦,可是他们却能勇敢面对人生,创造生命的价值。只要我们勇敢一点、坚强一点,我们完全可以自食其力地生活,完全可以战胜病魔的啊!”老人语重心长地开导着她,直到华灯初上,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在老人的开导和资助下,杨玉烟的心情有了好转,病情也得到了控制。命运给了她重重的苦难,却安排了一个如此善良的老人来鼓励她、帮助她,她又怎么能放弃呢!
随后的日子里,老人不断拿出自己的积蓄为她治病,虽然缓解了她的经济压力,可是却加重了她的精神压力。她实在不忍心接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对她的付出,她将欠款作了工整的记录,并承诺一定要尽力偿还。她在老人的朋友的帮助下,在附近的一个工厂里接了一点活到家里来做,这样既不耽误照顾老人,还可以增加收入。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年底,老人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们都要回来过年,老人听了顿时来了精神。从他出车祸到现在,儿女们都怕侍候他这个半瘫子,今年也许是因为有杨玉烟照顾他,所以儿女们又都愿意回来了,不管他们的心思怎样,只要他们能回来,他还是很高兴的。
“陈叔叔,您的儿女们都要回家来过年了,这下有人照顾您了,我就回老家一趟,出来这么久了,我想回家里看看!”杨玉烟觉得她一个外人夹在他们一家人中间很尴尬,更怕他的儿女们嫌弃她,于是提出回老家过年。
“玉烟,你真的想回去吗,你回哪里去呢?你已经离婚了,不可能再回莫家了。如果你回娘家去,必然会增加你父母的压力。邻居们大概都已经知道你的事了,到时候流言蜚语肯定不绝于耳,这样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的。再说,我的儿女们并不知道你的病情,他们不会为难你的。而且我已经习惯你照顾我了,你走了我会很不方便的!”
老人的分析打消了她的顾虑,她最后决定留下来照顾老人,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过一个年。
(九)
儿女们回来得很早,还是腊月十六就同时回来了。都是大包小包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老人还以为,自己的儿女们懂事了,回心转意要来“认”他这个父亲了。可是,当儿女们用犀利的目光充满敌意地瞪着杨玉烟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过来。
儿女们不是本着对他的孝心而来的,而是带着对杨玉烟的嫉妒和憎恨来的。他们以为他和杨玉烟是那种关系,以为他要娶这个仪态万千、楚楚动人的年轻女人。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都寒了。他们不但不来照顾他,现在有这么一个勤劳能干的女子来照顾他了,他们反而要来搞破坏。他真后悔把杨玉烟留下来,他不知道这股悄然降临的硝烟会给她带来怎样的伤害。
父亲在为杨玉烟作介绍时,他那尖酸泼辣的小女儿香兰双手交叉捂在胸前,鼻子一哼,一脸不屑地说:“就这么简单?仅仅是一个女保姆而已?爸,你千万别被这个女人的外表给迷惑了,像她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子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个低三下四的保姆?你莫不是受了她的什么贿赂吧?”她故意加强了反问的语气。
“我,我……我没有!”杨玉烟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好像被人煽了一个耳光似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尖酸的讽刺,她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欲辩无言。
老人气得脸色发青,举起手要一巴掌拍过去,可是,他站不起来,巴掌狠狠地拍在轮椅上。“放肆,你不要没上没下啊!今天你刚回来,我暂且当你不懂事,以后若再这样没规没矩,说话不经过大脑,看我怎么收拾你!”
见父亲怒发冲冠的样子,兄弟们都向香兰使眼色。她心里琢磨着,无凭无据的瞎胡闹也不是办法,得等待机会。于是也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她换了种口气说“好啦,我也是怕你像以前一样遭受别人的诈骗嘛!”
叹了口气,老人转身对杨玉烟说:“玉烟,你别跟兰儿计较,她不懂事,说话不知轻重,你要多包含啊!”回头又对儿女们说:“孩子们啊,你们也知道,我这半死不活的枯木照顾起来很麻烦,一到冬天,晚上常常会弄脏被子,多亏有玉烟照顾才能换得你们安心地工作,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她这孩子心地善良,身世凄凉,我待她也像待女儿一般。就算我死了,看在我的份上,你们以后也要多照顾她,人生在世,不能独亲其亲啊!”
听了父亲的这一番话,儿女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地走开了。
晚上,儿女们凑了一桌牌陪老人在客厅里玩的玩、看的看。杨玉烟虽然受了点委屈,可是想着老人对她的好,她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她可忙得不可开交。她要洗碗,要收拾满地的狼籍,又要给他们这帮少爷小姐们安排、收拾房间,虽然老人吩咐了大女儿帮她,可是大女儿早就溜出去会朋友去了。
第二天,杨玉烟早早地起来为众人把早餐弄好了,才忙着帮老人穿衣、漱洗。可是,这群儿女们却都睡到日上三竿才一个一个晃悠着起来,她只好又手忙脚乱地给他们重新热早餐。小孙子说牛奶鸡蛋不好吃,在那里大哭大闹,他的母亲一边哄着说带他去公园,一边大骂杨玉烟笨手笨脚,连个早餐都不会做。杨玉烟在餐厅里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她倒不是因为她们数落了她而痛苦,而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不知道丈夫结婚了没有,不知道她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莫子豪已经结婚了,不知道他的妻子怎样对待自己的女儿。女儿应该也有老人的小孙子这么大了,可是她的女儿却没有妈妈的疼爱,甚至连妈妈的样子都不知道。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就簌簌地掉下来了。
“大清早的你摆个哭脸给谁看啊,你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啦,不就是说你两句嘛,值得你这样鬼哭狼嚎的吗?”香兰路过餐厅时,见她在哭,便压低了声音刻薄起她来。
“兰儿,叫大嫂快过来啊,我们陪爸爸上公园去咯!”她的丈夫在客厅喊她了,她只好匆忙地奔了出去。
等众人都走了,杨玉烟才落得片刻的清静。可是她是没得清闲的,又要准备午饭了,幸好菜提前卖好了,否则又有得她忙的了。
(十)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门突然被打开了,急匆匆地进来两个人。杨玉烟正在洗菜,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老人的大儿子和小女儿。
“这么早回来啦,怎么不陪你爸爸多玩一会儿啊,他很难得这么开心啊!”杨玉烟笑容满面地说。
香兰气势汹汹地骂道:“臭不要脸的,你有什么说话的份儿,人家给你点颜色还真敢上脸啦!”骂得杨玉烟一头雾水。
“你潜伏在这里,无非是想算计我爸那点遗产。我告诉你,只要有我们在,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今天本姑娘给你提个醒,你要是胆敢跟我爸结婚,你会有好日子过的!”香兰啐了一口啖,恶狠狠地补充道。
“兰儿,你们误会了,我敢发誓,我绝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对陈叔叔除了感恩就是敬仰,绝对没有任何企图!”杨玉烟一脸的无辜,那双忧郁的眼睛里噙满了委屈的泪水。
“别跟她磨蹭了,查查爸爸的底细就一清二楚了。”大哥在一旁提醒香兰。
“现在你老实交待,我爸爸的存折放在什么地方,还有他的房产证,他是不是把外面的别墅转到你的名下了?”香兰两眼圆瞪,进一步逼近杨玉烟。
“他的存折和房产证都在他卧室的床头柜里放着,你们自己去看吧!”杨玉烟惊愕地看着他们。她心里非常担心,老人为她的病投入了那么多资金,现在如果他们查出什么来呢,那她和老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是她不告诉他们存折地点他们也会自己去找,到时候更不好解释了!
他们急不可耐地窜进了老人的卧室,杨玉烟忧心忡忡地退回厨房。
“怎么回事啊,存折上那笔赔偿款足足有十多万,今年我们每个人每个月都在给他寄钱啊,可是,你看,他存折上面的钱怎么少了两万呢,更奇怪的是我们寄的钱他都弄到哪里去了呢?”大哥似乎在问香兰,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一定是让那个狐狸精给骗走了,天啦,我们得采取行动了,不然那个骚裱子会将爸的财产洗劫一空的。哥,走,咱们找她算账去。”香兰说完立刻跳出了房间。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无辜的,可是我爸那么多钱都去哪里了?”老人的大儿子一脚将厨房半掩着的门踢开了,一进来就大声质问。
“你这个臭裱子,你快说啊,你到底把钱卷到哪里去了?”香兰气得咬牙切齿,那样子似乎要咬死她。
“我前一阵子生病了,陈叔叔借了一些钱给我治病,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还上的!” 杨玉烟吓得眼睛都不敢抬,心里默默祈求着老人快点回来解围。
“你还不老实,治什么病花得了几万块啊,你骗鬼去吧!别以为有我爸宠着你我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把你当个人看,你也就是个保姆,要说白了啊,你也不过是个娼妇,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你打出去!” 香兰越说越气,后来,竟一把揪起杨玉烟的头发就往墙壁上撞。“你说话啊,你哑巴啦?”
杨玉烟手无缚鸡之力,被香兰揪着头发从厨房拖到了客厅,她痛得哇哇大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串串往下掉。老人的大儿子也怒气冲冲地在一旁帮着香兰审问。
正在这时,老人和儿女们都回来了。当他看到这个场景时,气得面如土色。
“你疯了吗,快住手啊,快住手啊!”老人转身对香兰的丈夫说:“快去拉住她啊!”
“你放手”香兰甩掉了丈夫的手,怒气冲冲地跑过来对父亲说:“爸爸,我们寄给你的生活费呢,妈妈的赔偿款呢,你都给了这个女人吗?你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为什么生活还不检点呢,妈妈泉下有知的话,会多么伤心啊。现在外面到处都在说你‘老牛吃嫩草’啊,你叫我们听了怎么做人?”香兰说着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人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用低沉的声音说:“既然你们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明说了吧。你们现在条件都不错,都不必在意那么些钱。那些钱是我给小杨治病了。为了照顾我,把她的身体都拖垮了,我不能视若无睹吧。人生在世,都有困难的时候。我和你妈妈把你们养大,吃了很多苦,遇到了很多困难,要不是别人的帮助和接济,我们不会有今天啊。人要有感恩之心,要有恻隐之心,不能麻木不仁。别人的风言风语不能尽信,只要我们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内心……”老人说着说着已经潸然泪下。
“借口,一切都是借口。治什么病花得了那么多钱,你算来听听?”香兰仍然不依不饶。
“你要翻天啊?我的钱我自己支配,我没必要把一分一厘的用途向你们报告。你们不管我的死活,现在我请个保姆你们又要管东管西,你们存心要气死我啊!”老人已经火了,语气也强硬起来。
“爸爸,你扪心自问,我们每个月有没有给你寄生活费?我们多么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可是,你现在却用那些钱来养女人,我们怎么能不闻不问呢?”大儿子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哈哈,轮到你们要我扪心自问了,你们哪一个真心对我,我心里还清楚着呢,我没有老糊涂哦!你们谁不想要我这个父亲了,今天就走,以后我也不要他出生活费,他也不必来管我的闲事了。玉烟,送我回房间。”
杨玉烟理了理头发,用衣角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了。缓缓地走过来,静静地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连累您了陈叔叔,是我害得您亲人反目、家庭失和。您给我治病的钱我都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给您送过来。求求您原谅您的孩子们吧,他们并没有错,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心安理得地接受您的资助。我马上就走,回到我应该过的生活。谢谢您给予我的鼓励和照顾!”杨玉烟跪在地上,给老人行了个礼,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尾声
两个月后,有人看到一个衣着妖艳,打扮得珠光宝气的红头发女人去了老人的家,后来有人看清楚了,她就是曾经在老人家里做保姆的杨玉烟。
于是,一段传奇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说老人和这个年轻的女保姆日久生情,却不被儿女所理解,最后只能劳燕分飞,老人只落得个人财两空。儿女们也因此和他反目成仇,不管他的死活了。
后来又有人说,这个女子倒是仍对老人情深义重、痴心不改,依然经常来看望老人,照顾老人。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老人没过多久却割腕自杀了,听说是为了那个女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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