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作者: 龙雷 完成状态:已完结

结婚


  唔——,随着一声长笛,火车驶进站台,从15号车厢走下一个年轻男子,体形消瘦,脸色黑中有点微黄,留着短发,嘴唇有点干裂。左手拉着一个黑色皮箱,右手按着肩上的一个圆鼓鼓的、很轻的尿素袋子。手背粗糙,沿手背纹理方向的细裂口中渗出了干涸的血渍。这双粗糙的手肯定是不知道现在的天有多冷,在这阴历十月的早上裸露在外,浑然不觉,和周围那些穿着棉衣,缩着脑袋,往手上吹气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上身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下身配一蓝色西裤,脚穿一双落有少许灰尘的黑皮鞋。出了车站,东张西望一阵子后,搭乘一辆公交,朝长途汽车站走去。

  他叫钱富贵,是进城干苦力的农民工中的一个。现在天冷了,水泥会结成冰,工程队因此停止室外工事,他们中的大部分要回老家,过完春节,等气候转暖,再搭乘进城的班车,修建楼房,赚取一点在农村无法赚到的钱。

  钱富贵坐在汽车里,面无表情,但他的心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这一年,他在工程队整整干了七个月,老板共给他发了一万一千两百元,这是扣除了一千三百元的伙食后的纯收入。他对自己的收入相当满意,因为他从来没有旷过工,从来没有花过不该花的钱。现在穿的这套衣服,共花了他一百二十元,是最便宜的:夹克五十五,裤子三十,鞋三十五。他常常为了节约钱,一顿饭吃四五个馒头了事,之所以花了这么多的伙食费,除了这套衣服,还因为花了两百给她买了件礼物。不过要把她娶进门,至少还需要二万多,他想回家找亲戚借应该不是很大的问题,他对将来感到兴奋。

  从早上六点出发,中午就到了县城。富贵急匆匆的赶去搭乘回村的客车,但让他感到吃惊、不能理解的是原来只有二块五的车票现在售票员要他付十五元,他愤怒了,决定走小路回家,走小路也只有十五里,不算远。售票员下半个身材掩在车厢里,上半身露出车门,左手在空中比划这,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笑容:“好,走吧,走吧,走……,喂,钱家庄的车,走啦,走啦,钱家庄的车……”。其实他的心里比表现的更快活,更气愤:平时是两块五,可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出门人回家的时候,我不要价什么时候要,再说所有的车都和我们一样,我看你到哪找便宜的去?真是不识抬举!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富贵没有找其他车问价,径直拉着皮箱,扛着袋子沿小路回家了。他的皮箱里装的是旧衣服,袋子里装的是铺盖卷,不重。

  富贵对县城是很熟悉的,他在这里上过一年半的高中,在附近的村庄租房住过校,在村庄附近的田地里偷过菜。他现在从车站出发,经过他思念的、向往的、常在梦中显现的、但又有些畏惧的一中;经过那个给他留下很多记忆的村庄和田地;经过一个小河;然后爬上一座山,沿山梁一直朝西走几里路,从山梁的北面下山,到对面的山坡上,便是自己的家。这段路他太熟悉了,有一种亲切的熟悉,有一种再走一次的冲动。觉得就是两块五,也应该再走一会,顿时豪气倍增,犹如临阵的勇士!他的方位感完全正确,记的地名也完全正确,但看到的景物却很少有几样是和当初是一样的:一样的只有学校的那顿办公大楼和学校大门口的那条马路。学校其他的三顿教学楼都崭新崭新的,很是气派。而那个村庄的变化就更大了:原来的那条土路现在变成了油漆马路,那个村庄变成了一个小学和一个住宅区,住宅区由三顿高九层的楼房组成,在这个县城很耀眼。他看着眼前的变化,觉得血液有一种翻滚的感觉,和升国旗时听到国歌时的感觉相似。浑身都是力量,扛的袋子觉得很轻,拉皮箱的手觉得皮箱在自己走,这种感觉很奇妙!

  过了这个‘村庄’,经过在一个干涸的河床上的一座新桥,迎面飘来隐隐的臭味,原来干涸的河床上地势低洼的地方,聚集这一滩滩黑色的水,上面结的薄薄冰已经融化。这臭味就是从这一滩滩的死水中散发出来的。走到桥的另一端,发现上游的一侧,在水泥砌成的河岸上伸出了一个缸口粗壮的,黑洞洞的排水管,从管口流出了胳膊粗的一股黑水,似乎很粘稠,被这股水滴出来的一个坑的四周,泛着白色的泡沫。他看到了这个,觉得臭味更大,忙掩口匆匆走过,还暗自寻思:如果在夏天,一定要闭着气走过来才好,然后想了想桥的长度,想想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开始憋气。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县城,第一次到这里时的景象。那也是这个时节,是他上学前的最后一年。那天夜里下了鸡爪厚的雪,周围的一切被白皑皑的雪覆盖,但走到这里,通往县城的小路被这条小河挡住了去路。过河的唯一通道就是现在这座桥处的一个独木桥,桥下水流很急,桥——这根圆木的上面到处是经人踩踏留下的雪和土混合后的灰色痕迹。富贵看看自己的脚底板,脚后跟上沾着厚厚的一层积雪,有点穿高跟鞋的味道。他使劲在地上蹭了蹭,高跟变短了,然后跑到桥边张望。大家都站在桥边看三个年轻人过桥的示范:第一个在最后几步遥遥摆摆中成功了;第二个刚到中间就掉到河里去了;第三个在骂第二个没本事,叫他赶快回城换衣服声中也落水了。他们两个直起腰,水竟然淹过了他们的腰,直至胸部。富贵在第一个过桥人喊那两人赶紧上岸声中跑回爸爸身边。

  “我背你过河”,爸爸拉他到一处河面开阔的地方说。这儿有很多人赤脚过河,河面和河岸相连的地方有点薄冰,但这个开阔处已经一点都没有了。有的人穿这雨鞋,但他们背人过河是收费的,爸爸选择了赤脚过河。爸爸这次来赶集,主要是拿了二十斤胡麻来卖,爸爸是用一根扁担挑着这些胡麻的。爸爸将两个装胡麻的袋子扎到一起,驮到肩上;富国紧紧的抱着爸爸的鞋子和扁担,爸爸右手从他腰间伸过来,就把他夹在腋下开始过河。他感觉走了很久,腰被勒的生痛,鞋子和扁担都很沉,到河中间他还努力的弯曲自己腿,免得自己弄湿了自己。

  他想着想着,脚下的地势变陡了。他回头看看了看那干涸的、有这一滩滩黑水的、以那个缸口粗的排水道为水源的河床一眼,就义无反顾的走上了回家的行程。

  只半个多小时就登上了山脊的小路,西北风迎面吹来,有一种刚刚烧完锅炉来到锅炉房外的清凉,伸伸腰,继续赶路。这条小路,留给他的是清晨的冷、黑暗中怕、白天的乐。

  上初中时每天早上就从这条小路上经过,来到小路旁的学校;晚上放学也沿着这条小路回家。这个山梁是一个防护林带,中间的小路深深凹陷,周围的树木长得很高大,天不亮时就得赶到学校。在这个天不亮的时刻,走这个林子真的很可怕,因为学长们会在他们高兴的时刻,突然跑掉,然后剩下他和那个比他个头更小的伙伴,经受‘鬼怪’的洗礼。他们确实是遇上过鬼:常常能听到周围树木被什么踩踏时发出的轻微响声;小路两侧的斜坡上碎土滑落的声音,但竖起耳朵时,就什么响声也没有了。这里除了死寂便是黑暗,如果是月明星稀的早上,那就觉得好的多,但远处的树木容易形成幻影:黑桩桩,有时更像一个没有头、或缺少胳膊的、缺少腿的人。晚上回家时这个防护林便是乐园,放学早的话,非在这里逗留到天黑不愿回家。这个林子总能让他找到乐趣,有数不尽的惊奇发现,鸟窝便是他们最感兴趣,同时也是他们最熟悉的,也是最能引起他们注意的好玩物。到了后能他能判断在什么时候里面是鸟蛋,什么时候里面是小鸟,什么时候最适合出手。最不害怕,最无乐趣的时节便是冬天:周围是光秃秃的树枝,早上那种奇怪的声音也变少了,就是偶尔有,也能发现那是一个小动物;幻影也少了;晚上回家的乐趣更少了,没有人愿意伸手触摸这冰一般的树,而那鸟窝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让他们觉得好奇的地方。但留下深刻影响的便是在漆黑,北风凛冽的早晨,背着书包,闭气前进,常常无法呼吸的情景。让他一直奇怪的是风也喜欢走路,总是沿着这条凹陷的路肆意驰骋,现在总算能理解一点这个原理了。

  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一个树林;也不是一片荒地。这个防护林,现在找不到一棵比胳膊粗的树,所以不是树林;地上没有荒草,是由一棵棵相距较远的小树中间夹杂这一个个折断的树杈组成的,所以不算荒地,况且它还拥有防护林这样的官方名字(本地人都叫它吴王岭)。小树和树杈之间直接裸露这白色的黄土地,仔细看,能发现草根。富贵看到这种情景,就想起妈妈在整个秋天的早晨都背着背篼,手持铁铲、扫帚,到树林铲草皮,预备过冬烧土炕的材草样子,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不由觉得这么多年,自己有很多对得起父母的地方。

  在防护林两侧有的地方,是最近几年新圈的地:退耕还林用地。这些地完全可以说是荒地,到处都长这稀稀拉拉的野草,在野草中能隐隐看到手指头粗的树杈。有的地退耕还林好几年了,树死了,树杈也消失了,新栽的树苗也只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被生畜们啃过的痕迹。他突然想起一首无名‘诗’,随即哼在嘴上。

  “春栽树,夏发芽,秋里羊检查,冬里熬了罐罐茶。”

  他不由的笑了,觉得很有意思,但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摇摇头了事。其实,退耕还林地大多数选择在公路的两侧,公路一般都开在靠近山顶的山腰上。在公路两侧的‘圈地’里,被人们非常整齐划一的修成栽树的方坑,坑中树苗长势正常。

  从吴王岭北面下山,然后沿着一条小路上山,就到家了。他现在已经在这条朝西而上的小路上,这里已经是他小时候常常玩耍的地方,现在也退耕还林了。整个山坡都漆黑一片,显然是谁烧山取乐了,他小时候还常常梦想这能看看这种烧山的壮观场面呢!但这里的树苗或者树杈都完好无损,因为野草长的稀薄,来不急点燃小树苗,火就已经熄灭了。

  路越来越熟悉,富贵走的越来越快,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抬头看看远处的家门,发现妈妈已在门口前向他张望,手扶在栏马墙上。


  在离家还有一大段路时,爸爸迎面走来,“怎么走回来了?”说着伸手从他肩上取走装铺盖的袋子。“现在出门人是都坐车回来的。”爸爸补充道。

  “你怎么来接我?我自己行的。”嘴上这么说,但走了这么多路,还是有点累,将铺盖给了爸爸。

  “你妈说她看见你来了,还拿着一个箱子,一个袋子,让我来接,觉得你走累了。”

  “噢”,他突然发现没什么话说了,就加紧走路。

  妈妈从们口的小路走出来,在路口等他,“娃子,怎么不坐车来啊?”娃子是他从小就有的称呼,钱富贵这个名字是他上学是爸爸给他取得,希望他不能像自己这样,一辈子穷的连孩子上学都供不起,正应了自己的名字:钱平安。富贵本来还没有从窘迫的境界中走出来,妈妈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但紧接这是更大的尴尬。“你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生病了吗?”妈妈说着,泪水就从眼眶中滚滚落下。“我好这哩。”富贵说,他确实一直很好,一直干劲十足。今年就感冒过一次,没吃药就好了,能说身体不好吗?

  富贵家的院子在半山腰上坐北朝南。进了大门,右手是两个土围子,准备修建两座房子,左手是三间十几平方米大的房子,最上手是爸爸妈妈的居室,中间是厨房,靠近大门是他回家时住的屋子,也是储存粮食的仓库。这两侧的情景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过任何变化,除了一年一年变的有点苍老。最上面,正对大门的是上房,这个房子很大,是驴脊梁结构,有二十平方米左右。落成才十一年光景,是奶奶的居室,也是接待客人的地方。

  富贵跟着爸爸,妈妈跟着富贵穿过家门,进了上房。奶奶赶紧把一杯水端到他面前:“怎么走回来啊,你走这么远的路,很吃力,人要紧,你看你脸都这么瘦……”又是这个让人窘迫的问题,好在奶奶自己唠叨,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

  妈妈身材半歪的倚在门框上,双手互筒在袖筒中,眼中噙着泪水问:“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去。”富贵说:“不饿,我喝点水就好。”妈妈听了转身离去。爸爸拿出卷烟纸,口袋里掏出一点烟叶,变魔术一样,在他手生成了一支烟,然后用舌头舔湿纸角,把烟沾好,点上火,一口一口的猛吸。

  奶奶一直问他一天干多少时间,吃什么饭,几点起床,和谁干活等,这正好解了他们问富贵同一个问题给他带来的尴尬。

  “吃饭”妈妈端着一碗饭走山来说,“我们刚吃完,你吃。”富贵接过碗,觉得饭这么的香甜,从来没有吃过的香甜。

  爸爸又卷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我今年到川区载苹果树了,一天二十五,干了两个月,挣了一千二。你挣了多少?”。富贵抬头说:“一万一千两百”,富贵说完,期待的看这父亲,又看看母亲。“怎么这么点?”妈妈失望的看着他说道,“还缺二万多,快三万。”。爸爸只猛吸他的烟,好像烟中有钱。“娃还没进门,吃都没吃饱,就说这丧气话,等会说不行啊?来吃饭,别管他们。”奶奶很生气的唠叨。富贵希望的赞扬没有到来,迎接他的是失望,他的感受可想而知,但他还是听奶奶的话,吃完了第三碗饭,觉得饱了,奶奶一边骂,一边拿着碗到厨房洗碗去了。

  到底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这还要从去年五月说起。

  去年五月的一天,钱富贵下工后,到工地对面的一家理发店去理发,碰到了初中同学孙文娟在发店打工,于是他们开始交往,文娟还常找他帮忙,很快坠入爱河,于年底回家,双方告诉父母,皆大欢喜,很快找了个朋友王五做媒人,准备喝酒定亲。十月十四,钱平安去邻村罗家庄,向一个驰名四方的阴阳问了一个喝酒的吉日:十一月十六。

  而现在要成这个好事,就需要彩礼钱,按照一般的彩礼价格,都是四万。在加上衣服钱和蔬菜钱,一般都需五万左右。但在喝酒这个定亲的仪式上是不需要全额缴纳的,可多可少。富贵这年的收入不高,只有六千八百元。钱平安卖了一头猪:一千两百元;加上家里现有的钱,可凑够一万。一切进展顺利。

  十一月十三的早上,下了点冻雨,北风呼呼的刮,富贵心里热乎乎的怀揣二百元去村子南面的朱堡镇赶集。出了大门,下了山,翻过一座山梁就到。他买了两斤糖、四斤豆腐、两斤枣、两斤芹菜、一斤干辣椒面、五斤苹果、四包方便面、两斤花生米、一斤葡萄干和十二个馒头就回家了。

  于十五日晚上,富贵找来了与自己有亲属关系的七个人,这七家人和富贵家是什么事都一起互相帮助的。富贵妈妈周光颍做好饭,大家吃完后,最后决定明天由钱富贵的大伯钱平顺,钱平安,媒人王五和钱富贵去女方家喝酒。平顺包了十二个封子:枣两份、糖两份、盐两份、花生米两份、葡萄干两份、方便面两份。用红纸包的封子是有很多规则的,比如不能包有水,有皮的东西,也不能包能分开的果实:如橘子等。

  第二天一早,富贵挑上十二个馒头,平安背上封子和其他礼物,怀揣一万元的红包,富贵的大伯和媒人把手放在袖筒里,走在前面。出了家门,朝东走,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孙文娟家门口。门口早有人等候,放炮欢迎,自然免不了一些客套。

  孙文娟家也座落在一个山坡上,走向和钱富贵家相同。文娟早年就失去了父亲,上面只有一个母亲刘桂英,还有三个哥哥。大哥孙文成成家另立门户,其他人还在一起过。富贵一行进了上房,除富贵外,其他人被让到了土炕一侧,最上面是富贵大伯,然后是平安背靠窗子,靠炕边是媒人;左侧上手是刘桂英,然后是文娟二叔孙启智(文娟爸爸共兄弟两人),最后是孙文成。中间是一个炕桌。其他人都随意的坐在地上的板凳上。唯独文娟不在。

  很快就吃完了饭,然后在炕桌上摆了十个小菜:两个枣、两个红萝卜、两个花生米、两个芹菜杆和两个虾片,最后摆上了十个酒盅、十双筷子和两合红兰州。一切摆好后,文娟二哥孙文俊敬酒一圈,大家都喝了两盅。

  在欢愉的气氛中,王五清了清嗓子,说:“大家都知道,现在就这个规矩,主要是要多少彩礼,就说吧!”说完看着刘桂英,桂英说:“你看,我也不难为亲戚,但我家困难,你看他们两个(指文娟二哥和三哥)还没成家,以后都要花钱;你看院子里的房子都很旧,需要收拾收拾,就要四万五千吧!”。桂英四字刚说出口,平安他们都同声符合道:“不多,现在都要的多,这真的不多~~。”。在这大吉大利的日子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的,更不能争吵,这点所有的人都明白。然后富贵大伯说:“多是不多,但还是少点的好,我给你倒酒,他姨娘。”说着,把酒壶端到桂英面前,她端起酒盅,喝了两盅,说:既然亲戚好,就少两千。接着便是平安他们的符合声。然后给孙启智敬酒,他少了一千,孙文成三兄弟也各少了一千。在这个过程中,平顺始终再没有说少钱两个字,只说喝酒,平安们同声说好亲戚声中,把彩礼定到四万。

  酒都敬完了,王五说:“那大家就动筷子,吃点小菜吧!”。然后大家都纷纷拿起筷子,在愉快的气氛中夹起小菜往嘴里送。平安吃了两口,把筷子放到炕桌上,说:“我遇到了这么好的亲戚,是我前世的富,我这次带了一万,其他的过了年再给。”说着拿出了怀中的一万元红包,交给了桂英。桂英接过红包交给了在地上的文娟二哥孙文俊,文俊打开红包,在很安静的气氛中把钱数了一遍,小声说:“是一万。”。但大家听的很真切。然后桂英叫大家吃菜,大家又拿起了筷子,说了一些不关正题的农活上的事。

  把小菜撤下去后,富贵又敬酒一圈,每个人都喝了两盅。敬到刘桂英时,说:“姨娘,我本应该给你买套衣服,但我不知道买多大的合适,这两百给你,你自己买。”最后的话声音拖得的有点长。

  桂英赶紧接话:“好的很,这个我就要了,我买着穿更合适,你看我没有给你准备什么。”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应给给你买。”

  在大家的客套中结束了送礼。最后文娟不在,富贵说:“姨娘,她不在,就把这八百给她当耍钱,就留到你这。”然后在大家的寒暄声中把钱放到桌子上。最后富贵给地上玩耍的两个孩子(文成家的)各给了五十,两个孩子拿了钱后,飞快的跑了。紧接着又上面条,大家吃完后,平顺起身告辞,每人拿了一支烟,在留步声中,起身回家。

  事实上,彩礼四万,在最后决定迎亲的一次会议(商量话)上,按惯例,文娟还要要衣服钱,一般需要八千;有时候桂英可能还要蔬菜钱。所以钱的缺口还很大。


  富贵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是不愉快的,大家都不说,但谁都知道,是为了钱。特别是周光颍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哭涕涕的,最后竟然说自己那里对不起老天爷,这么命苦,自己怎么嫁了这么个没有出息的丈夫,一直哭到深夜。钱平安一直抽着旱烟,抽到后来,身上的旱烟没了,光颍携着眼泪给他很自然的去拿,似乎自己骂的嫁了的那个不好的丈夫不是平安,平安是她的父亲或情人,她现在正在倾诉;或者说他完全在自言自语更合适些。只有富贵奶奶一边骂平安,一边安慰富贵,最后干脆拉到自己房里去了,最后还说自己孙女钱红梅(刚上高中)上学没回家,是上辈子积的德。

  第二天早上,富贵早早起床,拿了铁锹把猪圈冻成块的猪粪贴着水泥地铲起来,天不是特别冷,猪圈里的屎尿冻的正合适,贴着水泥一块块的铲起来,很舒服。有时块头太大,需要加上大腿才能铲起来。富贵将大块的用铁锹剁成小块,装满两尿桶,就担到钱家庄下面的上等地里去,这块地准备开春种玉米。

  已经有大半年没担担子,觉得甚是亲切。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一块很平整的梯田里,这块梯田有他亲手推土的经历,也出过一桩惨重的事故。那也是在这个季节,把土挖了一米多高后,天越来越冷了,地表的土冻了一层皮,挖不动,就在土根子下面挖。有个小伙在土根子下面挖时,上面的冻土就塌下来了,小伙子就变成了肉饼。这个小伙子就是大他十一岁的钱双,是他家的邻居。

  在钱双死后的第三天,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吉普车,轿车上下来了一个穿黑色西服,穿着光亮的黑皮鞋,背负这双手的人,据说是县城里的大官。钱双家办丧事,富贵也在打杂,才能一睹他的风采。他走进钱双家门,两腿微微分开,把手放在裤兜里,腰杆子挺得很直。钱双妈妈被村干部搀扶到院子里,严格的说是架到院子里的。她两眼发红,衣着脏乱不堪,好像在猪圈里卷缩了一夜,活脱脱一个垂死的乞丐,只是衣服上的补丁要整齐的多,据说这三天她滴水未进。他看到了这个服景象,连忙示意让她坐,然后村干部把她搀扶到屋里,有人拿来了一个椅子,让她斜靠在上面。钱双爸爸钱起眼窝深陷,手抓这手低着头站在炕头边。这个穿黑西服的人走进屋,握了握钱起鸡爪子一样,硬梆梆的手,他的手很白晰,和那双手相握,富贵有一种生怕弄脏的感觉。但是他毫无所觉,面色和祥,并把钱双爸爸拉到椅子上坐了,自己站在地上,但要杆子还是直的很:“你们家里发生了不幸,但为我县梯田建设做出了贡献,钱双的死我们有责任,应该及时提醒,我代表县上领导,乡党委表示慰问!他死的光荣,是个烈士。要厚葬。这袋面和这袋米就送给你家,以补贴家计。”这时有人已经将这两袋子粮食从吉普车上抗到屋子里。然后他转过身,手还是放在裤兜里,给其他人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话,意思是说,要引以为戒,以后不要发生类似的事。然后就转身向钱起告辞:“您老留步,今年的梯田任务你家就不用再干了,这个有村长来安排。”说完又吩咐村长要对钱双一家平时多照顾,村长连连应是。然后他直着腰杆子上了轿车回去了。正想着,有人叫他小名,把他从记忆中拉了出来。

  “娃子,你什么时候来的?”问他的正好是钱双爸爸钱起。他们两家的地是相邻的,钱起也挑着猪粪从他家地边经过。“我昨天来的,大伯,今年收成好不?”他们就如同过去人见了人问别人‘吃了吗’一样,寒暄了一阵。

  事实上,钱起家现在过的不错,自从钱双死后,没过多久,钱双妈也就走了,第二年,钱起给自己女儿找了个上门女婿。这个女婿家兄弟四个,女婿还有手艺,家里很快就变得富足起来。

  对于修建梯田,富贵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其实也是他小时候生活中必备的一部分:每年的秋天,都要在大干几百亩的战场上,帮助父母完成那几分地的任务,所幸的是梯田在几年前停建了。但是他也参加过一次闹剧,因为那次闹剧,又让他想起了那个腰杆子很直的西服;让他嫉妒那些留在马路上,没有和他下去共同干活的同学。

  那是在他上初二时的一个早上,突然全校的学生被组织起来,排成长长的队伍,从学校所在的山梁上出发,经过马路到达山底,再到对面的山坡上,大家已经冻得有点罗嗦。这个山坡上打出了‘胜利完成二百亩梯田建设任务’的标语。这时候大家才知道要他们修梯田,但奇怪的是他们什么工具都没拿,怎么修?这是大家心里共同的疑问。到达目的地后,没有人组织,于是学生如同放羊娃一样,三三两两的在山坡上打闹。有的学生开始帮农民修梯田,富贵便是热心人中的一个。他们年轻力壮,拿过农民手中的铁锹,镢头,几下子便能装满一架子车土,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土推到前面填方。然后便有学生三五成群的加入,干活的速度越来越快,推车的人也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活跃。人多了,气氛活跃了,推车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来干脆就是跟在车子后狂奔,最后便把车子推到崖下面去了,不是把车轮摔扁了,就是把车杆摔折了,光富贵知道的就摔坏了五辆架子车,铁锹把断了三个,镢头断更多,记不清楚了。最后有的农民发怒了,但有的农民仅仅给他们报以微笑。学生的们势头还是很高涨的,农民们所表达的感情是没有几个人能看得见的。

  很快时过中午,大家饿了,便懒洋洋的坐在地上晒太阳。农民们有的因为没有工具,也一直坐在地上抽烟、或吃干粮、然后讨论这这群放羊娃。有工具的也坐下来歇息,吃干粮、抽烟、喝水。学生们很无赖,他们没有烟、没有水、没有干粮,就只能坐在地上瞎说。大概在下午两点左右,看到山对面的公路上一条车的长龙从远处驶来,大家又来了劲头,指手画脚的看:这些车都是两头尖尖、黑色的那种。很快大家形成一致的结论,是来了个高官。富贵便想起了那个西服,那张慈善的脸。最前面的一辆车停在了对面,后面的车也一辆辆紧接这停在路边,对面山上的马路上停满了车,富贵的血液沸腾了!然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来到路边上驻足观看。地里的农民和学生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观看。富贵在这个时候才从农民的议论声中得知,站在上面的人群中有一个他不敢想象的大官:颜书记。那黑压压的人群很快便消失了,这时才发现这个车队的后面跟着很多吉普车,被山梁遮住了没看见。

  黑压压的人群消失了,学生们也开始慢慢往回走,那些没有工具的农民都或摇头、或叹息的离开了工地。这个下午是愉快的,因为下午没有上课,他们回校后便各自回家了!

  今天这个早上,富贵担一担粪,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干了,实在是惬意的很!

  想想自己小时候,猪圈的地是土,不是现在的水泥地。平时用驴驮土,把细土屯积在一个草棚里,猪圈里猪尿多了,便把土垫上;如果下了雨,那露天的猪圈便是水的世界,就又把大量的土垫到猪圈里,直至水变成泥,或这干脆垫的人能在上面行走。一到冬天,便把圈底厚厚的起上一层,直到看见黄土为止。起的圈底能在门口高高的堆个山,这就是宝贵的粪。然后在整个冬天的早上,一回回的把圈底驮到地里,准备春播。大多时候在春节前粪还驮不完,过完年了接着干。现在可就没这么麻烦了,隔上三四天,把猪圈的屎尿担到地里,拌点土存放到播种时,翻一下用就可以了。现在的整个冬天,加上半个春天,都闲的心里发慌。

  现在播种也比过去方便多了,过去把庄稼收回家,要把地耕一次才能下种,冬小麦至少要耕两遍。但现在播种冬小麦之前,耕一次就足够了。现在碾场就更容易了:过去碾场全靠驴拉着一个石滚子碾,现在都是拖拉机拉着石滚子碾。

  富贵想着想着,觉得现在当个农民真好,种地不交税,上学不要钱。只要吃药不要钱,快乐似神仙啊!但想想自己爷爷的死,心里还是很不轻松啊:爷爷仅仅患了白内障,硬是觉得没钱,就没有去医院看病,爷爷晚年的六年在黑暗中度过,同村还有这么一位老人,他还健在。

  这天本来是轻松的一天,早上挑一担粪,剩下的时间就没什么事情可干了。但今天,富贵没这么幸运。早上回家,爸爸就安排他去了一趟孙文娟家,以表示对新亲戚的重视。临走时,富贵除拿了一箱牛奶外,还为文娟准备了二百元的现金做为礼物。


  第二天晚上吃过饭后,富贵和父母开了一个小会,决定怎么筹钱。平安坐在炕角上抽烟,光颍盘腿坐在炕边上、富贵奶奶坐在炕眼门上面,富贵坐在奶奶旁边。就着样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了。其实大家都知道,筹钱的方法只有二条路:借和贷。首先要走的是借,然后是贷。

  “富贵(这是爸爸对妈妈的称呼,富贵从记得就是这样,妈妈也这样称呼爸爸),你明天看看你两个姐姐能借多少钱,我去看看我的几个表兄,娃子,你到你舅舅家去看,你小时候,你舅舅很喜欢你的。”今天气氛虽然压抑,但比昨天好的多。这个会议在平安的这段简短发言中开始,也在这个简短的发言中结束。然后在奶奶对富贵的问长问短中,话题很快转移。妈妈也开始摸眼泪。都觉得富贵太辛苦了,富贵期待的温暖终于向他洒落!

  富贵起床后,包里装了两盒饼干,骑自行车出发了。

  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舅舅周光正的家门口,正碰上表妹在门口玩,表妹看见他就大喊这我钱家哥哥来了的话,然后跑到家里去了。

  富贵被舅舅拉到屋里坐了,然后就责备富贵说:“你看你脸都成什么样子了,身体是本钱,……。”周光正每次来富贵家,都会带给他一些小玩物,他从小也很喜欢他。这是他回家来第一感觉到温暖。姥姥也在一旁问长问短。

  “娃子,你什么时候结婚,现在钱缺不缺?”

  “我就为这事来的,现在缺二万多。”富贵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你爸现在能借多少钱?”

  “今天去借,我妈去了我姨姨家,我爸去我姑奶家和我舅爷家。”

  “哦,给娃子把饭做上,我有事,出去一下。”光正吩咐妻子道,然后就转身离去。

  富贵吃完饭,还不见舅舅回家,便问舅妈,但舅妈还是一眼的茫然。富贵在和姥姥的东拉西扯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富国琢磨这要回家了,但舅舅不在,钱还没借上,觉得很为难。在富贵越来越不安时,舅舅匆忙的回来了,说:“娃子,我现在没什么钱,就给你这两千三。”光正说着话,走到一个柜子旁边,取出一个小包,拿出了一些钱,在加上自己口袋里的钱,就送到富贵手中。富贵想顺手把钱装上,但在舅舅的坚持下把钱数了一遍:两千三。富贵拿起舅妈装了两个馍馍的包,舅舅把他送到门口。富贵匆匆忙忙的往家赶,到家时天已擦黑。

  在晚上汇报成果时,富贵第一;妈妈第二,两千;爸爸最差:只一千五。但借钱的难度却正好相反。

  妈妈周光颍沿路首先来到大姐家,大姐夫很客气的让她入坐,但光颍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怎么出来的了。后来据大姐说她什么都没拿,把手放在袖筒里,猫着要,低着头,坐在板凳上,不喝水,也不吃饭,口里只说这一句话:“我要钱。”到后来两手抱着膝盖,左右摇晃,也是不吃不喝,口里还是说着那一成不变的台词:“娃要结婚,我要钱。”光颍姐夫一看这个光景,也知道没有钱是打法不走自己这个不是很熟悉的妹妹了;再说,不借点钱,也不能向自己丈母娘交代,就借了一千。光颍拿上钱,起身便走,一声告辞的话也没搁下。接着光颍就到了二姐家,情况基本相同,但得到了更多的同情、更热烈的招待。但光颍没有感觉到大姐家和二姐家的差别,她还是不喝也不吃。后来二姐夫得知他姐夫借了一千,就也借了一千给光颍。事实上按照光颍二姐的意思是要借一千五的,为这事两口子还互相说了几句。

  平安的境遇可用乞求来形容。

  他第一个去的是姑姑家。平安姑父去年刚过世,姑姑耳聋加眼花(看人朦胧的那种),平安每年都去看望自己这个老姑姑,但每年去后,要比划半天,他才能辨认出是自己的侄子来看自己了。姑姑尚在人间,平安还没有把一把黄土撒到姑姑的坟头,但这两个表弟已经两年没有来过平安家了。平安这次去,还是比划了半天,姑姑才弄明白他是自己的侄子,就抬头无神的仰望这他,然后两行不算清澈的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流出,使得本来就沾满眼屎,湿湿的眼角更加湿润,依旧沿着旧有的泪痕在老树皮般的脸上向下滑落。这双干涸,没有光泽的眼睛似乎是平时流泪太多,现在泪水刚刚超越了旧有的泪痕就停止向下滑落。平安不是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姑姑,也就不会每年来看她。但今天是来借钱,就把两个饼干放到桌子上,找了个椅子刚坐下,在外面打牌的小表弟就跑进家门,寒暄问暖。平安客套完之后,就说明了家中现状,并表明了借钱的来意。小表弟一听,脸就拉长了:“我家没钱啊,表哥,我不是不借给你钱,我是应该帮助你的,但你看我妈妈常常生病,我拿什么看啊?;一个孩子上高中,一年就要两千多元;我今年到砖厂去打工,老板说明年开春才能给我钱;我今年也挣的不多,只有七千;我媳妇也常常生病,看病要钱,今年她病的连只鸡都没养;全靠我赚的那点钱啊!”等表弟喋喋不休的说完,平安近乎乞求的说:“多多少少就帮点吧!要不,今年引不进门,以后事情可就难办了。多多少少借点吧,以后有了首先还你的。”表弟想了想,用一种大丈夫赴刑场的口吻说:“我不帮你,确实不够个人,但我现在没钱,我给你借去。”说完到自己屋子转了一圈,急匆匆的出去了。“刚才和国志谈什么啊?你妈有病,找他借钱吗?”姑姑急急的拉着平安的手小声问道,志国就是他的这个表弟。“不是,是富贵结婚没钱。我妈她很着哩,还能做饭,农忙时她给我们全家做饭,还喂猪……”平安一边摇头一边大声喊。姑姑点点头,但那无神的目光从平安脸上游离,慢慢的落在地上,在地上扫描了几下后,又慢慢回到平安脸上,关心的问:“富贵结婚了吗?”平安就边摇头边喊:“没有,准备今年结,……!”这时,表弟的媳妇端着馍馍来到屋里,客客气气的让平安吃点,但平安姑姑悄悄的把手从平安手上抽出来,爬到炕上去了,直到平安走时,她特别郑重的问:“你妈严重不?”然后期待的看着平安。平安一听知道姑姑把自己原来的话没听明白,于是又大声说了很多,但他还没说完,姑姑那刚刚变的稍微有神的眼睛又开始游离,然后点点头,不再言语。平安一看这样,也就不再给她解释。

  平安和表媳闲聊了一小会,志国就赶回家,一脸无奈的说:“我借了好多家,都没钱,现在只有五百,你就将就这拿上,我真的没办法,你先去借,借上把婚结了,等我明年增上钱,帮你还。”平安双手接过钱:“笑着说,这已经很好了,能帮多少是多少。”然后就起身告辞。

  平安后来又去了他大表弟家,他大舅舅家,还有他的一个姨夫家。舅舅和姨姨虽然都活着,但家里的事已经什么都不管了,他借钱的经历都差不多,有一家没借给他钱,其余两家各给他借了五百元,这就是他今天的收获。

  现在把钱加起来一算,还缺两万。

  光颍今天没有哭,只是一声不吭的做在炕边上,富贵奶奶坐在抗眼门上面,富贵紧挨这奶奶坐,爸爸坐在靠墙的炕角上,抽他的烟。奶奶还是最先打破沉默,问富贵到舅舅家吃什么?见舅奶了吗?舅奶身体可好等,奶奶总有很多问题,而且是昨天的问题今天拿出来当新问题再问。富贵总是若有若无的答应他。有时妈妈也会加入其中。偶尔爸爸也会问问,但一般他在聆听。总之,今晚是温馨的,虽然不热烈。


  在这漫长的农闲季节,作为一个农民,没有任何可干的事情,如果时间倒回十几年,则大家都吆喝这牲口驮粪,一片忙碌;现在那些能避风的、向阳的墙根子或崖下面是一堆堆穿着棉衣晒太阳的老人;围成一圈打牌的中年人;而在能晒上太阳,比较避风的路口则是聚成一堆堆,互相传播这这个村最近发生的大事的妇女们,她们回家吃完晚饭,可告诉老公,今天谁家吵架,谁家来亲戚了。有时都能告诉老公在一些很远的地方发生的大事:比如说车祸。在工程队干活回来的年轻人则有着自己的事情:打麻将或聚起来喝酒,他们的活动都会在某个伙伴的家中进行。

  平安这几天一直在忙碌这,到他最亲的一个堂哥哥平顺那里借钱,得了一千。平顺和他的血缘关系已经不近了,他们是一个太爷。后来他还到同村的其他人家去借,走了好多家,得到了一千四百元。借钱的过程都和他去他表兄家相似,犹如一头饿狗,吃不上便在别人家里乞求摆尾。

  钱富贵看着爸爸每天这样出去,都垂头丧气的回来。自己睡在炕上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何不去试试呢?

  第一个是他的工友王钰。他打工八年,和他一起干了三年。第一年爸爸把他送到砖瓦厂干活时,在那个十九人的工棚里,王钰睡在他旁边。当时他刚从学校出来,什么活都不会,就安排他拉板板车。事实上只有开专机和下料的那个人需要一点点技术外,其他的人只要有力气就可以了。最赚钱是出装窑。这个活力气越大,干的越多,赚钱也越多。他和王钰年龄都比较小,也曾经试图去干这个,但只在里面转一圈,就热得汗流浃背,自觉不是干这个的料,就再没想过去干。最不赚钱,最轻松的是按照窑主的要求往窑眼里灌煤的人,但那个钱太少了,再说干的人和窑主有点关系,也轮不到他们俩。所以他们俩干的就是拉板板车。拉到指定的生砖码那,将自己拉的垒起来。再去拉下一趟。于是每天砖机启动的刺耳的声音便是上班的前奏。富贵从此落下了一个病,现在只要听到有类似专机的启动声,就不由得浑身紧绷,然后看看自己在建筑的工地上,便自嘲一下继续干活。这一年中,最难过的是夏天,蚊子多的无法入睡,富贵和王钰就拿着凉席,到砖窑上面睡,非常惬意。干了三个月后,窑主发了五十元,放了半天假。他们俩赶紧买了一包花生米,一人一瓶可乐,跑到砖窑旁边马路附近的一处树荫下,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观看过往车辆,觉得人生至乐,莫过于此。在砖窑度过了六个半月,在这六个半月里,他和王钰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是他第一年打工,共拿回家七百五十元,全家都为他欢呼!

  在第二年,他和王钰相约,去了工程队,在城市修建楼房,关系持续升温。在工程队的第二年,富贵觉得自己可以当个大工了,于是重新找了个老板,因为原来的老板觉得他还是个小工。而王钰则觉得自己还需要学习一年,才能去做个大工。事实上他们俩的技术相当。他们俩一年就能成为大工,与他们俩的互相鼓励、互相切磋如何架砖是密不可分的。于这一年,他们俩就分开了。后来关系开始疏远,但今年他们俩又一起干了一年,关系又迅速升温。

  第二个朋友是他小时候的玩伴钱亮亮。亮亮从小长的虎背熊腰,力气大,好打架。但亮亮不知为什么,对富贵很好,还常常扬言,谁欺负富贵,我就揍死谁。亮亮小学差半年毕业,就辍学了。他爸爸为此找过老师;也觉得富贵和亮亮要好,找富贵劝亮亮上学,但最终都不能改变亮亮的决心。亮亮虽然不上学了,但富贵每年在亮亮打工回来,都会找他玩。是不上学的,还和他保持要好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自从富贵也不上学了,他们俩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在富贵刚开始打工的那一年,亮亮就结婚了。今天亮亮已经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孩,最小的是个男孩。但不幸的是,亮亮结婚的第二年夏天,他爸爸驮小麦回家,远远看到对面山上,镜子般平整的云层底下斜斜的洒落着黑色的雨脚,就赶紧赶驴回家,但中途还是变成了一个落汤鸡,冻得浑身发抖。到了午后,特别是这个下了雨的午后,是个睡懒觉的好机会,于是他就想好好的歇歇这连续十几天的疲劳,也好暖暖到现在还有寒意的身子,结果他永远抓住了这个机会,再也没有起来,别人就把他抬下了床。现在亮亮上面只有母亲一个人。

  第三个朋友是他初中同学魏小斌,考上中专,现在小学任教已经五年了。富贵和小斌在上初中时关系最好,小斌上中专后,还常常和富贵保持书信来往。现在每年正月,当亲戚走。

  富贵打定注意,起了个大早,拿了两合饼干,就去王钰家。他这天的收获是很丰厚的,得了一千五百元,而且招待周到,气氛宽松,一直玩到天擦黑才回家。

  第二天,富贵睡了个回笼觉,十点起床,吃过饭,拿了一瓶酒去亮亮家。亮亮斜躺在炕上看电视,富贵直接推门而入,把酒瓶在空中晃了晃,就抬腿坐到炕上。亮亮翻身下床,把一个尺半见方的小炕桌提到炕上,富贵把酒瓶往炕桌上一砥。亮亮就拿了两个水杯放到炕桌上。富贵打开酒瓶,倒了满满两杯,喝了一大口酒,说:“我这次来,是要麻烦你的。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准备结婚,现在就缺钱。”亮亮呀了半口酒,说:“还缺多少?”“两万。”亮亮喝酒的嘴没合上,说:“我可没那么多啊,我只有一千块。”亮亮顿了顿说:“你看我这两年挣的还行,可上个月把五千给狗日的了。”亮亮的这话说的富贵莫名其妙,睁大眼睛看着亮亮。亮亮才说:“我在去年和狗日的闹了点事,你知道的。”这个富贵当然知道,他去年冬天回家,妈妈关心完自己后,告诉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件事,最后还告诫说,以后别和亮亮走,说不上会有麻烦。

  原来亮亮结婚后,亮亮花了六年生了四个孩子。就因为每次都生女孩,所以亮亮就拖家带口的在工地上生,终于在两年前,生了个男孩,然后在外面休养了半年,于夏天回家帮体弱的妈妈收麦子。这六年多,亮亮能让媳妇孩子吃饱已经很不容易,家里可以想象,穷的只有饭吃,哪怕是拿出来看的一分钱都找不到。每年的教育附加税、土地税、油料税、人头税(一事一议费,按人头收取)等都无法缴纳,甚至有时连公派的一些活都不能完成:每年秋天的梯田建设任务最重,都是他舅舅来帮忙,妈妈才勉强完成的;在最近几年建成的四通八达的进村公路里的过程中,她的处境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常常在她赶到工地后,就已经没有力气提起自己的大腿了,所幸的是修公路的工程量相比梯田小的多。

  去年六月,亮亮进家门的第二天,就来了九个人,其中三个是钱家庄支书、文书和队长。前面的六个是乡里的干部。这六个人的衣着明显干净的多,腰杆子也直的多。亮亮刚跳下床,这一行人就冲到屋子里来了。带头的一个人说:“你欠了好几年的各种税收,缴纳还是不缴纳?”旁边的一个人说:“你知道自己生了几个孩子?”亮亮连忙俯首应道,“缴,只是现在没钱,我年底缴行不行。四个,现在就可以结扎,我明天就带去结扎。”后面一个穿黑色西服,白皮靴的人说:“你狗日知道王法不?你超生了,罚款五千。”亮亮是知道超生要罚款的,但听到这么多,还是不由得头皮发麻。这时亮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一个经的唯唯诺诺,然后说现在没钱。事实上亮亮光顾这生孩子,确实没有钱缴纳税收,更别提五千这样的罚单。这一行骂了一阵,限亮亮三天内交齐所有款项,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亮亮带上老婆,做了结扎手术。他们生了个男孩,妈妈满意了,自己也满意,早就盼着生个男孩结扎,今天了了心愿,少了一桩事。

  第三天,亮亮怕干部来要钱,就到外面躲起来了。觉得找个时间,自己到工地上去挣钱,不但可以躲避要钱的,同时自己挣上了,也可以为罚单做个交代。他生了这么多孩子,交罚款,他本来就没有意见,只是现在真的拿不出一分钱。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和富贵要好,家也近,就来到富贵家,说明来意,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平安他们都上地收麦子去了。他正在看《天龙八部》,突然大女儿跑进来说,粮食被一个人背走了,是前天来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亮亮一听就明白,因不交税而扛粮食了,觉得有点气不过,就匆匆的赶回家,想找人解释。

  当他跑回家,发现媳妇脸似黄蜡、汗流满面的躺在地上,妈妈正想把她推到铺有褥子的旁边空地上。妈妈一看亮亮回来,赶紧让他把她抱上床。亮亮赶紧照做。

  原来亮亮家本来粮食不多,那个穿白皮靴的前来讨债,发现亮亮不在,一气之下就耍起常用的威胁手段:扛粮食。当他刚准备抗时,发现一个年轻女人跑来阻拦,就狠狠的向她推了一把。没想到她如同立在地上的木棍,保持自己的平衡本就不易,稍有外力,便直直的倒下去了。白皮靴用力很大,她就加速倒地。白皮靴觉得她摔的过瘾,就扛了一袋子小麦扬长而去。亮亮得知这个情景,觉得自己不是男人的念头就冒出来了。然后跑到牲畜的饲料棚里,卸下铡刀,提在手里就赶出去了。

  那个白皮鞋把一袋子粮食放到三马子车厢里,拍拍身上的尘土,对另一个伙伴说:“走,把狗日的粮食全背光,我不信他们还敢不交钱。那个臭娘们还挡我,我只轻轻一推,就给狠狠的摔了一跤,活该。走,你干什么呢?”白皮靴边说边顺着原路往回走。

  “你说,你说你把那小子的媳妇摔了一跤?她昨天刚做的结扎手术,不是她吧!?”白皮鞋的伙伴结结巴巴的说。

  白皮靴一听心里不由得怕了,转过身,说:“真的,那怎么办?那她跑来掺和什么啊?怎么办?”

  “快跑,跑。”

  “跑?”白皮靴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看见那个伙伴慌慌忙忙的跳下车,又喊了一个跑字,拖着长音,撒腿沿公路就跑。他回头一看,亮亮两眼发红,手提铡刀追来。这一下,白皮靴吓得魂不附体。他已经走到小路上,就胡乱沿小路旁边的田地跑去。可没跑几步,就发现没地方可跑了,回头一看,这个楞小子还是两眼赤红的拿这铡刀走来,他慌忙之下,就跳下去了。亮亮来到崖边一看,两丈来高,看看周围没有可下去的路,就来到三马子旁,看见自家的粮食完好的放在车厢里,于是就拿着铡刀使劲对轮胎一顿猛砍,然后就背这粮食回家了。

  亮亮回家一看,媳妇也无大碍,就气呼呼的坐在炕边喘气。

  可没过两天,就听说那个白皮靴的腰摔断了,亮亮要坐班房等等的谣言四起。亮亮一听,觉得他腰折了的可能很大,不觉害怕起来。特别是妈妈怕的连饭都不吃。亮亮也越想越怕。就让自己大女儿到外边打探消息。小姑娘还不会听人传闲话,把人说那个白皮靴摔死最好的话回家说成那个白皮靴摔死了;把亮亮要坐班房的话说成亮亮会做班房。亮亮母亲已经卷缩成一团,成天哭哭啼啼说着相同话:“自古都有官打人的,哪有民打官的,就光这个打字,你就应该蹲监狱,搞不好就要吃枪子的。”亮亮害怕了几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媳妇做了诀别,准备警察来抓自己,反而心里平静了。可是他等了足足一个月还是没有人来抓他,他就开始走动。过了一个半月的一天,他决定出去挣钱,在自己进班房前为家里做点贡献。等他年底回家,一切没变,也没有人来催收罚款。妈妈也精神多了,外面传言白皮靴在家休养。他没死,这半年也没变化,亮亮隐隐觉得可能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今年开春,亮亮如同所有的打工者一样离开家乡,在工地上干了六七个月的苦力,回家也赚了七八千,觉得看到了幸福的曙光。更听说白皮靴已经开始上班了,心里就更踏实了。

  可就在上个月,家里有来了几个穿着干净衣服,腰杆子很直的人,说是孩子应该上个户口什么的,他们还超生了。亮亮早就想找个机会为自己的孩子上户口,看到有这么个好机会,就赶紧给干部们让座,又主动提及罚款,并把五千元的罚款交了,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甭说五千,就是五万,自己碰破头也交。

  后来按照干部的吩咐,去了四次乡政府,把孩子户口都办妥了,觉得自结婚以来,现在才是最幸福的。

  事实上,亮亮打干部的事,附近几十里无人不知,但这交五千块钱的事,可就只有亮亮自己知道了,今天富贵算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最后亮亮还不忘补充说:“这交钱的事就甭给别人说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就想交这个钱!”其实富贵知道,亮亮常常有自己的逻辑,但现在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就连连点头称是。

  很快亮亮媳妇上了一小盘花生米,一小盘红萝卜丝和一大碟腌菜。二人就这小菜,一下午就把这瓶酒喝光了。快到吃晚饭时。亮亮揣这着一千块钱,带着酒气回家了。事实上亮亮非要把他所有的钱,一千一百全给他不可,富贵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留下一百,好让孩子们过个好年。

  第四天,是星期六,富贵拿了两合饼干,骑上自行车,径直去找自己老同学。老同学虽然工作了五年,但手头的钱还是有限的很。富贵只借到了一千元。

  事实上,魏小斌在两年前结了婚,娶的是一块上中专的一个同学,他的这个同学也是本地人,家离自己村不远。这本来是美满和谐的,但她偏偏要和自己的同学比,硬逼这小斌在县城买了一套房。虽然县城的房价不高,只一千刚过,但还是一下子就欠了别人七万。现在夫妻两人一心一意还债,吃喝全靠自己家里拿。问题是,现在楼房在县城,但他们两个都在乡下教书,那楼房只有在假期才可以住一阵子。

  小斌的初中同学,基本全部都以务农为生,他自己上了中专,现在能和自己保持要好关系的就富贵一个人,他怀念初中的生活,不想失去这仅有的初中老友,就给自己老同学想办法找了一千。

  富贵虽然有点失望,但听小斌解释后还是相信他现在没钱,拿了一千倒有点不好意思,就讪讪的走了,心里想,小斌够人,我以后也要够人。


  钱富贵回家已经二十天了,钱还是不能全部凑齐,钱平安的心里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的平静。但有一点是不能更改的,就是今年一定要把儿媳妇引进家。

  平安于三天前记着富贵和文娟的生辰八字,去找阴阳看了迎娶的日期,阴阳给他说了三个日期可供选择:十一月十二、十一月二十四和腊月十六。平安托媒人把这三个日子告诉了刘桂英,刘桂英的回话是,前面的一个日子太仓促,后面的两个日子那一天都成。平安吃了定心丸,但心里更加着急,但是他有着他最后的办法。

  于是平安张罗这进行了迎娶前最后一次重要的活动:商量话。这个重要的日期定在十月二十八。

  商量话时的所有礼仪和喝酒时相同。富贵就赶集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停当了。平安拿了一个一万的红包,富贵拿了一个四千的红包就出发了。

  商量话的气氛是友好而热烈的,刘桂英补充说要的彩礼确实比较高,但也没有办法再降低,自己儿子还尚未成家等等,最后又说自己的这个女儿有多么的不懂事,从小到大没有干过累活,望多多照顾之类的话。最后文斌(文娟三哥)把文娟叫进屋,要她自己向婆家要点衣服钱,结果正如一年前的预料:八千。

  然后平安交上了一万的彩礼,富贵给文娟留下四千的衣服钱。富贵在敬酒过程中,又给桂英给二百,给地上乱跑的两个孩子每人五十。

  这件大事总算敲定了,最后剩下的只有迎娶一件事,但在迎娶之前,务必把所有的钱备齐。于是平安又为钱的事开始奔波。他现在奔走的目的不是借,而是贷款。他去了五次银行,终于成功获得了一千元(他贷款的项目是开春播种时的农行放款,利率较低。其他的款项,平安想尽办法也贷不上。但这种春播贷款是限额的,不能超过一千,所以就贷了一千差二十)。可笑的是他为银行人员准备了一条红河,无论平安怎么劝慰,银行工作人员就是不拿,最后被他热情感动了,那个制服只拿了一盒。

  现在看来再没有任何办法能借上钱或贷上款了。平安走上了最后的绝招:寻求高利贷。高利贷是很容易贷到手的,只要有人从中介绍就可以了。通过这个方法,平安就得到了一万四千元。在加上家里两头猪(一个能卖一千左右,一个能卖六百),钱已经足够了。

  高利贷的钱到平安手中,花了一些时日,把迎娶的日期推到腊月十六。

  腊月初二,平安找阴阳写好了红书,腊月十二富贵将红书送到文娟家。这是迎娶前一项小仪式,等于确定了那天迎娶,也就再不会更改迎娶日期了。

  一切进展顺利,腊月十六就将新娘迎进家门。送亲来的人一下车就被平顺接到自己家,吃过午饭,来到平安家吃过酒席,匆匆辞行回家去了。

  晚上,拜完天地、高堂后就入了洞房。等闹洞房的人都走光了,文娟便顺势拉开铺盖,脱了衣服,独自躺下睡觉。好像富贵是透明的空气。富贵很紧张的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的向心爱的人旁边蹭。但她还是好像没有看见他。他壮着胆子,把手放到她那和屁股蛋子一样大,软软的胸脯上时,她还没有反应。富贵的胆子就变大了,翻身爬到她身上。没想到她却一下子就紧紧的揽住了他的腰……。

  和富贵一样忙碌的还有他爸爸平安,但平安没有一点兴奋,是债务下的沉重。他看着闹新房的人都走后,就偷偷的溜回自己的睡房。然后端坐在炕上抽烟。不紧不慢的说:“明年还要交人头税,现在钱没着落。”好像在自言自语。

  “咱们村头的路听说要修,每人听说要交五十。”光颍接茬说道。最近两年修路靠铲车,和以往的人力不同了,所以需要交钱:名字叫以钱代工。个别交不起钱的农户则跟随铲车干活,完成摊派的任务。

  “咱们村的学校塌了,现在孩子没地方去,明年也要修的。”抽了一口烟继续道,“这是咱们村自己的事,钱是积德(注:钱家村村长)上个月算的。”

  “关爷庙也要修的,这个可能要交很多钱。”光颍顿了顿又说,“这个钱咱们一定要交,再穷也要交的。”

  平安抽了几口烟说:“红梅明年上学需一千,现在没钱了,就算了吧!这个你找个时间给她说说。”

  过了好半响,光颍说:“好吧!”

  “等她找个对象,才能把钱还光,要不咱们只够还高利贷的利息,高利贷的利息一年就需一万(事实上高利贷月息百分之三)。”

  后来的事,很不幸被他们俩今晚说准了。一事一议费十元,修路费一人三十,修学校费一人五十,修庙费一人七十。好在退耕还林地有政府补贴,这些钱加上平安死皮赖脸借的钱,才渡过难关。让平安扼腕的是,家里的麦秆堆积成山,就是没钱能买得起一头猪喂养,而猪价正在狂飙,小猪的价格翻了一翻,一头就四百。

  富贵今年的收入颇丰:交完了高利贷利息后还本两千;本村人一直崔还的一千二;春播和种冬小麦的化肥及农药欠费;剩下的钱买了两头小猪。

  也有让他们觉得惊喜的事,本来认为劝红梅退学是一件大工程,没想到光颍刚将话题引到上学没钱上,红梅就自动随了她想说而不好说的意愿。后来学校老师托人问平安,红梅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来上学?平安随便撒了个谎,但把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光颍。

  也有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事情,红梅到县城打工一年,没找到对象,但在年底给平安上交了五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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