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的颜色
七月初一是小镇赶集的日子。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会在每年的这一天,在午休以后——这个避开炎炎日光而最闲暇的时刻,随着妈妈将热闹的街道逛个遍。这真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太阳快乐得尽情释放热量,专程来此做生意的买卖人精神饱满地吆喝着,他们在路的两旁或中间摆好摊位,于遮阳的布蓬下兴致勃勃地同顾客讨价还价。他们将摊位布局成此,便将路面截成了两半,赶集的人们沿着一半道路走到街的尽头,再取另一半路返回。也由于这样布局,本来就不宽的道路显得更窄了,人们在路上摩肩接踵,但是兴致很高。
不用说,这个小镇是我的家乡。我从这里出生、长大,上幼儿园、小学、初中,几乎玩遍了这里的每一方土地,我从学校出来,闭着眼睛都可以走回家。后来,渐渐地长大,某一天突然觉得,或许人的记忆是不断被刷新的,任何时段对于同样事物的印象都不尽相同。最初记忆中那宽宽的马路,变的越来越窄,当时的校园变的愈来愈小,家门前的小道也不断丧失着原来的趣味。这是自从去市里读高中便产生的感受,而其中有一样特别鲜明,就是家附近的工厂,一年一年,褪尽喧哗而穿起萧索的外衣。
今年赶集的日子,照常到来,因为是在暑假,使我每年都不耽误这场比过年还要喜气的集会。它的情形也与其它事物一样,如果将其每一张记忆的照片对比,风景、感受、情绪皆不同。
我和妈妈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行走,艳阳和拥挤让我有些不耐烦,琳琅的货物和小吃也提不起我的精神,只是挽着妈妈,随她而走。小的时候,赶集对我来说,是生活里的游戏,是美味的酸梅粉,是精致的凉鞋,是丰富的画片,是甜美的糖葫芦,是热闹的大戏,也是数不尽的好奇。我想,快乐与无聊如何会这般密切地相置在一起?
妈妈在一个卖拖鞋的摊边停了下来,集会上的东西很是便宜,这是一个可以买到便宜而实用的东西的好机会。看拖鞋的时候,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闯进了我视野的侧面,我不禁转头,这张面孔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然后消失在了人群中。似曾相识,这是一个颇耐玩味的词,如果第一次见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感觉,说明是缘分,贾宝玉和林黛玉就是这种情况。不过我是在嘈杂的人群中有这种感觉的,那就一定是确曾相识。这种感觉让我努力地检索自己的记忆,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想起一些已经淡化的片段,虽然检索的时候总有一层雾在遮蔽着什么。
拖鞋已经买到了,我们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细细打量路过的每一个货摊。这是一个卖艺人,可以把人的名字用彩色的颜料写得如画般漂亮,很多人围着观看。真是很妙呢,十几秒的时间就可以把自己的名字艺术化。这是书法,还是绘画?绘画?心里突然亮了一下,因为想到画,我居然想起刚才那个面熟的人了。是的,我认识她,而且不仅认识,还曾经是很亲密的伙伴!时光改变着人们,改变着记忆,也改变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平添着一份陌生感。
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多少次为那些生动的绘画所打动,有多少次为那些充满灵气的人物画叹服,我记不清了,但那种触动心灵的感觉还真实如初。那些画的作者便是刚才偶遇的似曾相识之人,那些画或许现在也还能在我家的书柜底下寻出来,但是绘画的人——云却离我远了。
课间的时候,同桌云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本子,神秘地对我说:“这是我画的,我只给你一个人看,可别拿给别人啊。”云这么小心是有原因的,我们的后桌是个很调皮的男孩,他要知道了,肯定会在全班大加宣传,说不定还会抢去本子,边喊边在教室里跑。有一次,中午在家没写完作业,打算早点到教室写,结果我第一个到教室,他第二个到,他看到我在写中午要完成的作业,马上大喊一声:“好啊,学习委员都没完成作业!”随后抢去我的作业本跑开了。我边追边喊:“你还给我,上课还早着呢。”来到教室的人越来越多,起哄的人也越来越多。直到上课前十分钟我才拿到作业本,草草完成。我觉得他总是喜欢惹别人生气,看人着急,他才高兴。
我打开云给我看的本子,这是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里面的页面没有被那些格子或者横道道填满,是空白的。有一半已经用过了,不是做了算术,也不是写了生字,而是画了许多的画。我第一次被画儿感动了,一张张画儿上全是古装的美人,就像电视剧里的一样,如云的发髻,飘逸的衣群,秀美的姿势,她们神色各异,或者沉思或者向我微笑。我有点呆了,从来没想到这小小的一方纸上会诞生出那么精彩的世界,没想到这个世界比每天的生活纯美十倍。总之,我大开了眼界。
云给我介绍:“这张是白娘子,这张是小青,这张是杨贵妃……”
“云,你是怎么想起画这些来的,你是怎么画的这么好看的?”
云不说话,冲着我微笑,那双大眼睛里却依旧闪着一缕忧郁的光芒。我想这或许跟一个人的天分有关,而我也在电视剧里看过,看的时候也深感古装女子的那种超脱的美丽,可从没想过要把它们定格在纸上。突然间很佩服云,她有一双神奇的手。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了教室,我只好按奈下一肚子的惊喜打开课本。
日子一天天流逝。三毛说:“生活是一种缓缓如夏日流水般的行进”,偶然在三毛的一本书里读到这样的句子,非常喜欢。隐隐约约觉得夏日和流水是两种很互补、很美好的生活形式,我想我将来的生活也应该这样,而且云的生活更得如此。
第一次来云家里写作业,也是第一次来到云的家。往常我们都是在学校或者到我家的,今天云说她爸爸出差去了,她得回去照顾她妈妈,叫我去她家。我们一路说着今天班上的趣闻,不觉就到了。这是附近工厂所属的家属楼,是这个小区修建最早的单元楼。“我家就在一单元一楼一号,很好记。进来吧。”拿钥匙开了门后,云招呼我进去。房子由于修建比较早,已经略显陈旧,而且又因为是一楼,光线被前面那座楼遮了许多,屋子有些黯然。
“坐这儿”,云搬来椅子,顺便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看看我今天画的!”云把她的杰作展示给我,一脸小小的得意。挂历一样大的纸上是神色奕奕的古装女子,坐在石上梳理长发,周围是幽幽的树林。
“天哪,真好看!”云真让我惊讶,她笔下人物的着装、姿势和神情都不相同,非常生动,简直把人物给画活了。“你教我画吧,我也想画。”
“好啊,……”
“小——云,陪我——上趟——厕所。”一个声音颤颤地从一间卧室里传出来,把我吓了一小跳。心里同时涌上一股好奇感,我想起云放学时说的要照顾她妈妈的话。
云搀着她妈妈从卧室出来,她的妈妈走路的样子,跟刚才听到的声音一样,是颤颤微微的。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过,感到许多不解,她们出门之后,还困惑了许久。云回来后,我什么也没有问,按奈下一肚子的疑问埋头写作业,然后画画。
我真的被云笔下的世界给征服了,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让我一回到家里就拿笔画画儿,一有空就画画儿。总之,我爱上了彩笔在白纸上舞蹈的感觉。我在自己的书桌上热情满怀地画画。妈妈下班回来了。
“怎么今天作业还没写完?”
“妈妈,我写完了。”
“那你在写什么呢?”妈妈走到我身边,看我在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画画了?”妈妈拿起我的绘画本,显然,我已经受云影响很久了。“你画的都是一个人吧?”妈妈笑着说。我知道我笔下的人物都是一个面孔、一个表情。
“妈妈,”我的声音里显得失落。
妈妈有些惊讶,用充满关切的神情看着我,“怎么了?”
“妈妈,你知道云么?就是我们班跟我同桌的那个云,她的妈妈怎么回事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去她家里了,以前还从没有同学去过她家呢!”
妈妈的表情严肃起来,“云的妈妈患着一种病,是先天的,前几年才发作的,一个人不能维持平衡,她妈妈年轻的时候很是漂亮。”妈妈叹了口气接着说,“真是人材可以生错,命不可以生错,哎,云是一个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妈妈说完,是许久的沉默。
云确实把我当作她最好的朋友了,第二天,跟我说了许多她家里的情况,云说,“爸爸是经常打我的,我想爸爸总有一天要和妈妈离婚。”这时,我好象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云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常常有种忧郁。
“生活是一种缓缓如夏日流水般地行进”,尽管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诗意,我和云还是快乐成长着:我们跳皮筋跳到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我们跳远跳到两腿发软;我们玩跳棋玩到忘记时间;我们一起幸福地吃着酸梅粉,乐滋滋的看风景;我们还一起爬山去摘酸枣和桑葚;我们也写作业、预习课文直到家长不断地催促我们该吃饭了……就是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如水的光阴流逝,我们已经是面临中考的大学生了。
一张张的考卷铺天盖地,题的海洋淹没了我们原本丰富的想象,披着星月下晚自习回来,我和云却没有太多的怨言,我们都期望梦想的颜色美丽夺目。所以,我们约定一起考入市重点高中。不过这个时候云的爸妈已经离婚了。云是家里的独生女,她决定要跟妈妈一起生活,说可以帮着外婆照顾妈妈。云一直相信自己是坚强的,我也相信这点。我们一起看电视剧的时候,常会看到教堂婚礼的幸福场面,男女双方说不管贫穷还是疾病都愿意永远在一起,每当这个时候,云就会嗤之以鼻,说这简直是骗人的鬼话。我说你不应该这么悲观,她说你不懂。
后来,就是高中以后,甚至上大学之后,我还是不断地回味当初那个约定,那时我们都那样地坚信这个约定的花朵会如期开放,会如我们的想象一样,有着一种别样动人的颜色。而当约定的花期过后,约定本身就成为了永不凋落的鲜花。
那时候,云的成绩很好,模拟考试每次都名列前茅,这是不足为奇的,她一直都是老师和家长心中的好学生,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她上重点高中是自然的事情。然而,一次数学课上,老师讲着课却突然走到了我身边,心中很是不解,下意识地看看云,发现她正拿着笔埋头于书中。猛然间,云的书被老师拿了起来,我听到老师压低的声音,“你怎么在画画,好好听课”。我瞟了一眼云的课本,发现边缘空白的地方都被云填上了密密麻麻的图画,倒是看不清楚画的什么。我想老师当时肯定万分地惊讶,上进而认真的云居然会不专心听课。下课后,我怀了一肚子的疑问问云为什么要这样,却得来一个很满不在乎的回答,“没什么难的,不听也没关系”。对于这样的回答,我很诧异,第一次觉得其实我并不了解云。不过,可能我多虑了,或许对于课上的内容,云真的已经掌握得很好了吧。
晚自习有时是留给我们自由学习的时间,中间老师来一次,专门答疑。这种时候,教室的环境并不很好,往往在半个小时过后,就会人声鼎沸,只有前面两排的人还在坚持做化学或者物理题。当然这不绝对,比如,后面几排的同学自始至终并不专心。当然了,我和云在第二排,我们是属于自始至终都埋头学习的那种。十几分钟过去了,教室里开始有窃窃的低语。不过,这种私语听上去总是遥远的,无甚妨碍。
一道难解的化学题被我克服了,化学是我的弱项,因此我的快乐不言而喻。小小的得意让我从题海出来,舒了口气,也让我听到了近距离的窃窃私语。声音是从云和她的后桌那儿传来的,的确,云在和后桌的男孩聊天。我觉得今天的太阳可能是从东边落下去的,我拉了一下云,“云,有道化学题我不会做,你帮我看看”。
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眼神,但能确定有一丝陌生在里面。云看了一会儿题,心不在焉地,“我也不会,一会儿问老师吧”。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云会被这样的题给难住!可她确实说着她不会,就又继续自己的聊天了。我呆了,云又一次让我呆住了。
人在生活的每一个阶段都会遇见不一样的人,有的人远去了就真的远去了,有的人也在某种程度上远去着,但会在心底某个地方留下来。我当时想云对于我来说,应该属于后者,可忘了要了解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就是对于我自己,那时侯也不知道了解的程度有多大。
冬季的第一场雪到来了。小镇的夜晚是如此的宁静、温馨,夜色笼罩之中有万家灯火,它们是人间的繁星。夜的黑并不显得寂寥和可怖,而让人觉得祥和,再加上从天而降的雪天使,就更添一分快乐了。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我和云漫步在飘洒的雪花里,彼此很多时候都像雪花一样无声而多思的行走。那雪花摇曳着,飞到我们的眼睫毛上停歇着,于是,眼前一片晶莹。我神出手接住那些可爱的雪花,在路灯下观赏一翻,有菱形的、有六角型的、有圆形的,多姿多彩。
“云,你看这些雪花多漂亮!”
云面色平静,从侧面看到她的潮湿的眼睫毛闪闪发光,“哦。爸爸总是让我跟他一起生活,总是打扰着我和妈妈平静的生活,他怎么一点不关心妈妈?不过,我是不会离开妈妈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倾诉。
这样的问题超出了我的分析力和判断力,我没有能力安慰她,只好说着,“你爸爸也是为你好。”
云沉思了一会儿,用一种很无奈的声音说:“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旁观者是不能感受到的。”
“我承认这点,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坚强、乐观起来。”我想,云是孤独的。
云淡淡的笑了笑。
几年之后,我回想起那天的雪花,总是洋溢起一股暖暖的忧伤的情愫,真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雪花,晶莹、洁白、缤纷,而那样温暖又充满着憧憬的夜,也再没有光临我的生活。
雪越下越大,连续几天,小镇都笼罩在天鹅绒的世界里。午后鹅毛变成了细盐,夜晚细盐又变成了鹅毛,雪连绵不绝地落着,像斩不断的情谊和向往,而要趁着春节没有到来,把情谊和向往统统留在这一年的尾巴上。云终于还是让我不解,她终于还是把我推出了她的世界,我想,所谓的成长只是表象,下面却是任性和倔强,不过我确曾很喜欢这种任性和倔强。
新年如期而至,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记忆被刷新了,开始觉得“新年”是种年年相似、岁岁不同的东西。在年味淡了的同时,我想起云的话:“如果你在大年初一诚心做事,你的愿望就会实现,比如想考好成绩的话,就应该在这一天好好学习。”我觉得这句话是唯一离我很近的,于是,我照做了,在热闹的鞭炮声中虔诚地学习起来。
春节过后返校第一天,我和云的同桌之缘便终结了。挑选座位的时候,云有意躲开了我,这是我们班的规定,成绩好的可以优先选择位子。她真的开始过属于她的生活了,很有主见地,逃离类似我的生活方式的方式。我看到云的马尾辫越扎越高,看到她的脸上洋溢出陌生的故做成熟的笑,看到她跟原本“道不同”的同学开心的打闹,看到她埋头学习的身影越来越少,只有一样没变,就是课本空白处的图画。照这样的逻辑来分析,那个约定,云是兑现不了的。云曾经问我,你知道快乐的秘诀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云说,快乐的秘诀就是一辈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似信非信。
一切事情都有偶然与必然,但这一次必然起了作用。事实正如逻辑发展,云痛痛快快地任性下去,然后又必然地失约了。
高中生活,三点一线,一个月回一次家,我的梦想的花更加绚丽灿烂了。云离我一点一点的远去,一塌糊涂的远去,我又有了新的同桌、新的好朋友。不光是云,就连小镇上的很多东西都悄悄在我心里模糊着。曾经的教室笼上了薄纱,家门前的杨树在薄纱里向我招手,家里的君子兰花也在开与谢中渐渐长大。好在,这些并没有什么不好,我快乐这样。
不过,胸中之竹和纸上之竹是不相同的,梦想的花的颜色和真的花的颜色肯定也不相同。什么时候起,因为时间而刷新的记忆不再让我单纯的快乐,也给了我一种淡淡的忧伤。大学时光如水如梭,越长大越感时间的速度在变快,在此期间,我一年可以在家的小镇住四次。
不知不觉,我已经陪妈妈走到了集市的尽头,该返回了。
“妈妈,刚才我好象看到云了。”
“是吗?云结婚了,嫁给了一个煤老板的儿子,非常富有的人家。”
我想,那个约定云应该早就忘掉了吧。何况她的妈妈也于五年前去世了。
昨天妈妈叫我买盐的时候,我居然问妈妈去哪里买,妈妈很奇怪的看着我说去路边那个超市啊。其实,这不怪我,家附近的小商店在短短几年中几起几落,就是一直经营着的也容颜尽换,我的记忆已经陈旧了。假期回家,下了火车,我已经不知道去哪里坐回小镇的车,需要事先问个清楚。在去超市的路上,心中不尽涌上一缕难过之情,连家的小镇也让我陌生了,什么地方能让我觉得不陌生呢?
此时想起云,牵动了我很多的思绪。我想,云现在不一定就不幸福,从前总认为云太自以为是,此刻想来,或许一直都自以为是的人,是我。人的生活方式各异,而我选择的,只是其中之一。
梦想的花儿的颜色在变化,从鲜艳变成绚烂,又从绚烂腿去繁华,而后变成真的花儿,但是,那真的花儿依旧坚强而充满希望地开放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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