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从他来时开始……
清晨。
一名年轻人步履从容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年轻人身着素色的干净长袍,净色的布鞋有些旧但——即使经过长时间的行走,依旧显得很干净。行走间,他会偶尔拉一拉右肩膀上背着的不起眼的布包袱,以防它不时地下滑。虽然身着朴素,但毫无疑问的,年轻人有着过人的风姿与气质。他的眉眼清朗俊秀,嘴角又总含笑,身量颀长挺直,给人的感觉,如玉,如春风:高雅脱俗如玉华贵,温文尔雅如春风宜人。
一个左转,年轻人走入了京城有名的迎远街。迎远街,达官贵人宅第所在。
半柱香后,他停在了一处华宅前。他并未立即上前敲门,只是静静地仰望着大宅的门匾,静静地微笑。笑里充满了喜悦与——安心。是的,安心,就是那种久久找寻后终于得偿所愿的安心。
朱门忽的自里面开启。门房漫不经心地朝外头四望,而后,将视线定在了他身上,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脸上——在他看来,莫名奇妙的喜悦。
突然,年轻人含笑朝他一揖。门房着实吓了一大跳。想他一个粗贱的下人,何时受过这样的礼遇?惊吓过后却有些恼,直觉得这书生模样的人定是怀了别样的心思要寻他开心!
“你这书生!来阻大人家的门口做什么?若是诚心要来捣乱,当心挨板子,吃牢饭!去,去,!去”门房心里别扭,说话便有些冲。不耐烦地朝门外的年轻人大力地甩手。转了身,欲关门。
年轻人赶紧趋前一步,叫住门房。
“请留步。学生邶村赵司奇,欲拜访恩师——吏部尚书李庠卿大人。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大吃一惊,匆匆回身打量门外之人,见他一身儒雅正气,不似寻常书生,将信,又不得不留半分心思,毕竟是高官贵人的宅第,疏忽不得。寻思片刻,门房让那年轻人在外边候着,合了门赶去通报。
没多久,门房又出现了。这番门房倒是极为恭敬,弯着腰将年轻人迎了进去,热切地边寒暄边将他往内宅领去,亦不忘偷偷打量这未曾蒙面的书生。
半路时,迎面走来两人,主仆模样,一前一后。赵司奇正暗自猜测他们的身份,门房忽地收了笑,恭恭敬敬地退避一边,对着走在前头之人敬道一声“陆大人”。那人面无表情的微点头,几不可察;看也未看赵司奇一眼,径自往前去,态度甚是冷傲。赵司奇也不恼,只觉得这姓陆的大人果真是出众至极,虽高傲不可亲,其面容姿仪气度却着实令世人称叹。
穿廊过桥,门房将年轻人领至一处简单利落又不失大气的院落内,绕过几株梅树,最后停在了一扇褐色的门前。
“公子请。大人正在书房里头等着您呢。一听说是您来了,大人可高兴了!”临走前,门房不忘讨好地说道。
赵司奇整了整衣物,敲了敲门,待得到允许后,举步走入屋内,边走边悄悄打量这房间。只见靠墙处摆了好几个大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书虽多,却摆得整齐有秩,纤尘不染,可见主人对这些典籍颇为用心。字画古玩也有一些,摆放着,与书房相得益彰。
察觉到他的到来,书桌后的人亦第一时间望向他。
“司奇,怎的来了?——来得好,来得好,为师跟你师娘可正想你呢!”
那人高兴地起了身,转过桌角,来到赵司奇跟前。此人着一身蓝色锦袍,以温青玉冠发,虽年届不惑,却仍风采逼人,举手投足间净是华贵气度。可不正是赵司奇的启蒙恩师李庠卿。
赵司奇赶忙行礼,心内亦是十分激动。恩师音容并未有多大改变,对他的态度一如往昔,只是,赵司奇又不禁有些惑然,总觉得多了某样东西,叫他微感不适。至于多了什么,他一时又想不清,道不明。李庠卿乐呵呵地轻扶住他的手,拉着他到一旁坐下,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得点点头,而后开口叙起故人旧事,赵司奇也只得将疑惑暂时抛开。
“家里如何?你爹娘可还好?为师十分记挂乡里。出来了这十多年,虽日思夜想,每每欲归省,却总是公务缠身,走不得,归不得。为师甚是自责,想来乡里若是给忘了,亦不足为奇。”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做作。
赵司奇答道:“爹娘一切都好,谢先生记挂。倒是先生多虑了。乡里哪曾忘得先生?先生有空只管回去,学生来时,那村头的刘家二叔父,直嚷着要提了那埋在他院里十年的杏花酒,随同学生来找先生喝两杯呢!”
李庠卿听得郁结顿消,执着他的手,直感叹乡里人诸般好处。师徒相谈甚欢时,门外穿来一阵脚步声。
“司奇来啦!”
人未到,声先至。未几,一名中年美妇手牵着一妙龄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还记得枝姨?”妇人亲热地唤道,又对李庠卿娇嗔,“老爷也真是,司奇来了也不晓得知会奴家一声。若不是翠儿正好瞧见,奴家还不知几时才见得到您这宝贝似的得意门生咧!”身子稍往后移,身旁娇滴滴的少女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羽儿,还不快见过你司奇大哥?成日念叨,现在人到跟前了,又不会说话了?”
细看来,这妇人生得甚是姣美。气态容雍华贵,步态款款,有着与声音极相称的不输年月的美貌。她正是李府的女主人,现任的李夫人,闺名谭馥枝。而她身边的少女则是李府的二小姐,名叫李翩羽。
“夫人,是为夫的疏忽了,还请夫人见谅!”李庠卿面色微露着尴尬,一边体贴地扶她坐下。成亲多年,他们是人人称羡的佳偶: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相公才是,莫当真!奴家打趣罢了。”谭馥枝轻柔地笑着。
李翩羽低垂蜷首,面如粉桃,樱唇不点而红,实在是个娇滴滴的美人。本就羞怯,听了母亲的调侃后,粉面更红了。玉手不自在地捏着手帕,眼神总不由自主地瞄向赵司奇,可一与他的目光相遇又急急逃开。扭捏了片刻后,终于轻轻地喊了一声:“赵大哥!”其声如蚊蚋,不可避免的惹来父母亲大人的哄笑。
“见过枝姨!”赵司奇向她行礼,而谭馥枝则回以微微的颔首。又对李翩羽道:“原来是翩羽妹妹,方才真是失礼了!”赵司奇是个温厚而又非常有礼的读书人,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这也难怪会有那么多姑娘家喜欢他了。
“司奇,这些年过得还如何?家乡的故人都还好吧?”谭馥枝问道。
“谢谢枝姨记挂着。很好,村里的一切都没多大变化。只是难免有些婚丧嫁娶。邶村仍是那么美。先生与枝姨不妨抽空回乡一趟?长辈们也很惦念着您二位呢!”
谭馥枝忽的抿嘴轻笑,打趣的道:“司奇,你有所不知,你家先生啊,成日在我耳边念叨乡里如何如何,恨不得飞回去。如今你来了,看把他高兴得,好似个孩子般!——既然来了,就多住阵子,当自己家好了,不用客气!”李庠卿也热情地开口要他留下。
“如果先生跟枝姨不嫌司奇叨扰,司奇就要先麻烦二位几日了!”
“这么说就见外了!乡里乡亲的,你可是我的学生!更何况老夫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般对待着?”李庠卿不以为然道。谭馥枝接过他的话头:“相公说的是,司奇你就不用再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了!——对了,还不知你此番来京,除了看望我们,可还有别的事要办?不妨说出来,看看可有我们帮得上的?”
还未回答,腼腆的赵司奇就先不好意思起来。“也没什么,只是——学生此次是为参加秋闱而来的。”朝廷没三年会举行一次科考,又乡郡至道省,只有道省三甲方有资格至京师参加会试,京师会试又称为秋闱。
李庠卿起先愣了一下,既而哈哈大笑起来。
“是了,也到时候了,为师相信你一定会高中的!——只是未免太过腼腆了点吧。”
“司奇打小才学过人!”谭馥枝亦莞尔。
“让二位长辈见笑了!”赵司奇双颊微红。但习惯了被人打趣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谭馥枝视线在两名年轻人间转动,来回打量着他们,不禁打趣道:“相公你看,一不留神,孩子们都长大了呢。男的俊,女的俏,多登对,两人站一起活脱脱一幅美画卷!”她的一番比喻,顿时让各怀心思的两名年轻人红了脸。
“长大了,都长大了!”李庠卿很是高兴地点点头,为人父母的,哪个不以养育出优秀的子女为豪?他是三个孩子的爹,儿子还小,但两个女儿却都已经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呀。两个女儿是各有千秋,一静一动。二女儿美丽温柔,恬静可人,大女儿——大女儿……虽然顽劣了点,却是他最宝贝的人儿。
“——对了,司奇,你一定很想见见竹儿吧?我记得以前就属你跟她最玩得来了。——我这就派人叫她出来见你。司奇,你有所不知啊,那孩子自从搬来京城后就怪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的窝在她房里,也不动,哪还有半点当年野丫头的模样?你来了正好,帮我劝劝……”李庠卿边说边催促下人前去,一颗心焦躁不安地期待着赵司奇可以帮他把他的宝贝女儿变回正常模样,却丝毫没发现自己的话给旁人造成的冲击。
……她……
……她……
……她……
三道心声带着不同的情绪在各自心间萦绕……
谭馥枝敛了笑,兀自失神。她漂亮的眸子毫无焦距地盯着自己的手,那手正因用力紧握椅子而泛着青白。
李翩羽脸上的血色迅速地褪去,显着柔弱不堪的苍白。她偷眼望了望身旁的赵司奇后,嘴抿得更紧了。
下人领了命,却一脸沮丧。垂头丧气,一路哀叹,终于还是到了李家大小姐居住的院落。也难怪这名下人如此不情愿,众所周知的,李家大小姐是出了名的怪胎。她住的院落空空阔阔,没什么人声人影,倒是竹子特多。风一吹,竹影满地摇,吱嘎吱嘎的响满院落,乱展的竹枝给人的感觉就象那一双双索命的鬼手。就算只是站在外墙,一骨子的阴森气息也能逼得人不寒而栗。即使是李家的人,也极少人见过古怪的大小姐。这下人乃是新来的,没指望也不指望见到这怪主子;倒是传闻听多了,心里对着院落惧怕不已。战战兢兢地在离院门中央那块危险的木牌足够安全的地方,壮了壮胆子,他才朝院里头轻轻地喊了声“大小姐”。没人回应,倒是忽来的一阵竹声把他吓个够呛。
想逃又不逃不了,下人豁出去般放声又喊道:“大小姐!”
这回倒是有人回应了。院内深处走来一名少女。模样清灵秀美,圆圆大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显见她这时脾气并不好,冲冲地对着门外嚷一声:“鬼叫什么?敢扰小姐清宁,你倒是生了几个胆?”又愤愤地不时回首望向竹林深处,不平地嘟囔,“太可恶了!太可恶了!总是捉弄人家!哼,聪明人就了不起哦?等哪天,我小珠也要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不就是下个棋嘛……”
那下人原就胆小,给这少女一吼,魂都给吓得散了一半。腿脚抖个不停,一想到下人间流传的大小姐的“事迹”,他真个连后悔生到世上的心都有了。
那少女却不体谅他,一个劲儿地拿他当出气筒。“你这是什么德行?我小珠有这么可怕吗?见我跟见鬼似的抖个不停!抽筋还是中风?”
“小、小……小珠姐姐,我我……”那下人哆哆嗦嗦地话也说不出来了,明明自己的年纪比小珠长上几岁,但这大小姐身边的嚣张丫鬟却是没人敢惹。就算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也得让她三分。不只因为这小丫鬟胆大泼辣,更因为她跟了个全府上下最不敢惹的主子。
“干什么?舌头掉了?”小珠白他一眼,叉着腰一副“再耽误我时间有你好看”的架势。
猛地深呼吸后,那可怜的下人终于一口气飞快地把话传到:“老爷请大小姐到书房去,有客人来访!”刚一说完立马向后急退几步,防备的看着小珠,就怕这泼辣丫鬟听得一个不顺耳赏他一阵拳头。
“老爷请小姐去?只因为有客人来?”小珠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大笑,又一脸轻蔑地瞧着那下人。“你新来的吧?开这种玩笑?——还是,那些个不长眼的让你来”送死“?”
“是是——没有!小的、小的是说小的是新来的!——小珠姐姐,千真万确是老爷的命令!您就饶了小的,千万千万别在大小姐面前乱说啊!求您了!”
小珠真想给他一顿排头吃。这人真是惹人嫌,话说不畅,更不会说话!尤其是对她的小姐的态度,更是气人!可见他神情惶恐哀切,自己又不真是心狠手辣之辈,也就做罢。白了对方几眼,转身去通报。不一会儿,又见她蹦蹦跳跳地出来,仍是独自一人,倒是笑得甜甜的,看得对面的年轻小伙子心儿砰砰跳时,忽而丢了个烫手山芋给他:“小姐说不去,你快滚吧!”说话间,指指那下人的脚,又示意对方往上方看。那下人不看还好,一看惊得原地跳转身,火烧屁股般落荒而逃。原来,那下人不知不觉间竟踏入了院内四分之一步。
嚣张的小丫头则乱没良心地大声嘲笑着,笑得快岔气了,才转身回房。
书房内,李庠卿得了下人的回报,一双剑眉皱了又皱,无奈的叹息连连。
“老爷,还是让奴家去请吧。”谭馥枝见他苦恼,建议道。
李庠卿感激地看着她,却又心知肚明,让她去是最使不得的。“不敢劳烦夫人。还是,让下人再去请一趟吧,方才定是那下人没说清楚!竹儿若是知道是司奇来了,定不会拒绝的。”招了下人进来正欲吩咐,却被赵司奇出人意料地拒绝。
“不用了,”赵司奇微笑着拒绝。
“什,什么?”李庠卿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不已。半晌才相信原来自己没听错,不禁有些愤怒了。他是那么信任他,信任他跟他的竹儿间的深厚情意。而他竟然拒绝跟他的竹儿见面?他有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你!——”
然而,他来不及发怒,赵司奇便阻止了他。
“——请让我前去,我希望亲自去找她!”他认真地请求着,眼神清澈而坚定,面庞自然地洋溢着柔和的光亮。
“请让我亲自出现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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