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

作者: 柯淼 完成状态:已完结

喜子

  喜子来到村里的那天正好是三九的第三天,天冷得要命,吐沫刚离嘴边就冻成冰溜,他穿件前胸后背都开着花的破旧山羊皮袄,蓬乱的头发像秋后的蒿草,脸冻得红红的、耳朵有些发紫,双手粗糙,不时从手背上浸着脓血,一双超大号的“大头鞋”随着脚步的挪动,不紧不慢地打着快板。样子很是可怜。

  因为喜子初来乍到,不知其根底,人们自然不能贸然领入家中,为避风寒,村里的碾坊就成了喜子的安身之所,尽管人们对于喜子的到来并不持欢迎态度,但热心的人们还是纷纷从家中拿来破旧的棉衣棉被,打发孩子端来剩饭剩菜,碾坊里的喜子倒也活得安然。

  村里的孩子们中,要数我给喜子送东西的次数最多,自然,喜子和我就比和别的孩子亲近了许多,我一去碾坊,喜子就显得格外兴奋,叨哩叨咕地和我说个没完,虽说他神情有些恍惚,但说起话来我还蛮爱听,从他的话里得知,喜子父母快五十岁了才生了他,老来得子,父母高兴异常,正愁不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刚好村里一个邻居去看满月,进屋就说:“老来得子,喜得贵子,祝贺、祝贺!”喜子爹听邻居的一番话,眼前一亮,哎!有了,喜得贵子,那这孩子就叫“喜子”吧。喜子六岁那年,家里的毛草房半夜失火,喜子爹从火海里抢先把喜子抱出来,转身回去拉喜子娘的时候,俩人都没出来,喜子成了孤儿。

  转眼,到了开春,家家户户都开始忙起来,选种、送粪、压地、堽垄,天也暖洋洋的,田间比村里热闹了许多。喜子也不整天龟缩在碾坊里了,每天都早早地从碾坊里出来,换上人们送来的衣服,梳头洗脸,看上去和平常人没啥两样了。他无论进得谁家院里抄起家具就干活,开始的时候,人们还不放心喜子,怕他偷了自家的东西,因此,每每喜子干活的时候,他的背后,总会有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盯着他,可是,不久,喜子身后的眼睛就没有了,喜子不但勤快能干,活干得还好,手脚也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一来二去,人们都开始喜欢起喜子来。只是,晚上喜子还得回碾坊睡觉,邻居七奶奶看不过眼了,扯上喜子就去找队长。“好好的个孩子,人勤快、又厚道,咋也不能老住碾坊啊!”七奶奶的话,至高无上,队长琢磨着七奶奶的话在理,第二天,就安排喜子搬到生产队的一间闲置的库房里。

  1

  喜子天生心善,他把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当作自己的亲人,除了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外,依旧起早贪黑为别人家干活,喜子到谁家,都会受到热情的款待,特别是到虎妮家帮忙干活的时候,虎妮总是缠着妈妈给喜子做好吃的,吃饭的时候,虎妞也总爱坐在喜子的对面,一会儿给喜子盛饭、一会儿给喜子挟菜,喜子腼腆得脸彤红,不敢正眼看虎妮,头埋得深深的,更多的时候,都是胡乱地吃完饭,扔下碗筷就走,逗得虎妮捂着嘴笑。

  虎妮小喜子四岁,模样可人,人又懂事。村里所有年轻人,有事没事总爱凑到她的跟前套几句近乎,不少大人们也拿出些家里的稀罕玩意,找个借口打法儿子给虎妮家送过去,每每,虎妮爹娘都乐不可支,可虎妮却不以为然,装作没看见,害得送东西的小伙子常常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虎妮的心思,喜子不知,他压根也没敢往那上想,他不能想,别人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他自己。那天,他又去帮虎妮家打柴,吃饭的时候,虎妮盛了碗饭端给喜子,喜子接碗的手,无意间抓住了虎妮的手,虎妮的脸“腾”地燃起了俩片云,红红的,像晚霞,喜子也觉得自己的脸像有火在烧,烤得心要跳出来。那一夜,喜子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体内总有股东西不时涌动,虎妮也没睡,她也睡不着,起身来找喜子,说给喜子洗衣服,喜子有些慌乱。“这…。这黑灯瞎火的……。 怎 ………怎么洗,回吧啊!”虎妮不语,上前就去拿喜子的衣服,喜子忙把衣服揽入怀中,不肯给虎妮,虎妮拉,喜子拽,一用力,把虎妮拽到怀前,虎妮松开衣服,双手一下搂住喜子的脖子,“俺喜欢你……。”喜子紧紧把虎妮拥入怀里,顷刻,他猛地一下,把虎妮推出很远,“不………不………我不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说话时,喜子很痛苦,虎妮呆呆地看了喜子一会儿,伤心地哭着跑走了。

  虎妮的心思,没瞒过海泉好汉的眼睛,他知道喜子是个好人,可好人却不顶日子过,刚好,村里的李大脚来给虎妮提亲,对方脚有点踮,但有钱,海泉满是欢喜地应下了,定亲那天,对方让李大脚带过来好多钱,这些钱是海泉一辈子都挣不来的,海泉 把那些钱一张张地数过,共计壹千张,每一张里面都有几个人头像,他只认得其中的一个人,那是毛主席。

  虎妮出嫁了,临走的那天,喜子早早就跑到村外路旁的小山坡上,迎亲队伍终于远远走来,震耳的唢呐声,声声揪着喜子的心,虎妮一身红妆坐在马车上,哭得像个泪人,她的眼,突然扫向山坡,看见喜子,恨恨地把头扭向别处。喜子一拳重重地打在自己的头上,看着远去的虎妮,喜子哭了,哭得好伤心,从早上一直哭到傍晚。

  虎妮出嫁后,喜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神态木讷了许多。

  2

  虎妮在家的时候,总爱和杏花呆在一起,虎妮出嫁那年的春天,杏花的男人去城里买化肥遭遇了车祸,没救过来命 ,扔下杏花和六岁的儿子走了。

  杏花人长得俊俏,是人看人爱的那种,过门不久,村里几个专吃女人饭的狼虎男人就频频出招,勾引杏花,可杏花不是那人,一心一意和丈夫过日子,时间久了,那些人也就不再打杏花的主意了。男人走了,冷不盯的杏花觉得自己就像一朵突然从枝头滚落的杏花,没有了依靠,茫然不知所措,那几个狼虎一样的男人也因为杏花男人的死去,大胆光顾。

  那时,杏花活得好难,一没事的时候,自己就找没人的地方“嘤嘤”地哭, 有一次,杏花哭时,让喜子看见了,,不知怎么他觉得,杏花哭着的样子像虎妮,喜子心里好难过,那以后,喜子来杏花家的趟数明显多了,地亩活自不必说,就连喂猪打狗之类纯属女人们的活,喜子也总抢落着帮杏花干。“日他妈的,刚侍弄几天地,就他妈的想播种,想的倒美,没那么容易!”“可不是嘛!一个穷要饭的,还想沾这么好的女人,脑袋让驴给踢了吧,哈哈哈!”男人们这么说。“啧啧,别看眼整天哭得像桃似的,没准那不是想男人,是想男人那玩意了。”“咳,说来也怪可怜的,说年轻轻的就守寡,搁谁也受不了,人受得了,那玩意不听话,嘻嘻!”“我说呀!你们就别操那心了,没看着吗?都推不动搡不动的,想想,能闲着嘛!”一些女人也在嚼舌头根子。这些话,杏花都听到了,她求喜子别再帮她了,那些话好难听,喜子不听,“都是些生孩子嘴,想说啥,就让他说!”喜子愤愤的脸有些难看。

  收割的季节到了,秋风一阵紧接着一阵,庄稼纷纷报告成熟。俗话说:“粮熟一晌”杏花忙着割谷子,却不知另一块地里的黍子也该割了,白花花的粮食被风刮了一地,把杏花心疼得蹲在地头直哭,哭着、哭着,杏花听到身旁有“刷刷”的割地声音,抬头看,见是喜子。杏花惊慌地跑去拉起喜子就往地外推,俩人推来推去,不巧,喜子的一只手实实在在地摁在杏花的乳房上,俩人顿时都愣住了,杏花不解地盯着喜子,喜子傻傻地看着杏花,。“啪”喜子挨了杏花一记重重的耳光,“怪不得人说,原来,你帮我真是没安好良心。”杏花愤然走了,喜子怔怔地站在那儿哭了。

  第二天,突然下起了百年不遇的秋季暴雨,临近下午,正值孩子们放学的时候突发了山洪,家长们纷纷到河边接孩子,喜子也来了,他离杏花很远,孩子们陆续过河,最后剩下杏花的儿子锁柱拉着一个孩子的手,心惊胆颤地走在简易的木桥上,这时,一个洪峰打来,锁柱和另个孩子被卷入水中,人群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嗵”地一下跃入河中,人们看出来,那是喜子。

  3

  俩个孩子终于被喜子推上了岸,最后被推上来的是锁柱,喜子自己却没能上来,喜子也是被一个洪峰给卷走的。

  洪水消退后,人们在一个河汊里找到了喜子的尸体,喜子一丝不挂地躺在河床上,神态很是安详,看上去和活着时的喜子没啥俩样,只是,人们意象中,喜子讨好女人就是为了裆部的那个玩意,压根就不存在………。

  喜子的尸体,是人们用木板门抬走的,渐渐地,人们都离去了,只有一个悲痛的女人,还失神地看着河水,久久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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