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走了。
她走以后,仿佛有超过重量的海绵压着胳膊似的,我颤颤巍巍地从被子中伸出左手,又一次触及那冰冷的绷带。这时,一股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支撑起整个黑暗的空间。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觉暴露在被子外面的袖口处一阵酥软,然后无尽的伤感便涌向绷带所包裹的地方——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和实验室里那次一样。
“把窗户关上吧?”
“窗外飘起了很大很大的雪花,今年倒是头一次见到呢。”护士长说道。
“积雪了吗?”
“还没有,才刚开始下。哇~这么大的颗粒,越下越大了……”
护士长和我之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拉窗帘声。
这个高处于十四楼的病房今天尤其热闹。与我临位的其他三位病人的家属们都不约而同地凑一块来探病了。我听到病房里有小女孩天真的嬉戏声,还有大人们的欢笑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总算是洗走了这里多日以来的冷清。
我记得其中一个病人是腹部大出血,此时从他的床位正传来一阵拆开零食塑料包装的摩擦声,另一个是脾胆方面出问题的长期治疗患者,还有一个老头前两天刚被抬进来,听说正在做开颅手术的准备工作。
“雯雯,别乱跑!”大人的声音在喊。
护士长走过来,取出口中的体温计,然后把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了被窝:
“测量体温只是例行公事,你这样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要注意休息休息。”
“真的……在下很大很大的雪吗?有多大?”我继续询问道。
“跟下了一场花白的暴雨似的!”
***
听了护士长的描述以后,脑海中急速地开始勾勒一幅满是雪花纷飞的油画画面。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正以一种虚无缥缈的形态漂浮在这个画面中,周围的雪花原先是定格的,而现在却都坚实地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手心里,最后真实地融化成水滴。我向远方望去,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正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从空中降落下去,然后问道:
“喂——你在那儿干吗?”
“笨娃!快给我跟上来,没看到前面绿灯都已经在闪了哇。”
没错,这个说起话来粗声粗气,明显带着一番稚气的女孩,就是霞。从我第二次和她见面开始,她就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叫“笨娃”。
回忆最终还是冲破了大雪的界限,连绵不断地从绷带所包裹之处涌流出来。
那时候正值五一劳动节放假之际,我和霞徐徐地漫步在G大学那条满是被紫藤环绕的小径中。华丽高贵的紫藤花渗透着迷人的阳光,我感到甚至连我俩印在地上被拉长的影子都散发着芳香。
“这花开得真美啊~就是说不上来叫什么名字……”在那样的场合我僵硬地说道。
“紫梅?紫兰?大概就叫紫兰吧。恩,就叫紫兰。”
“从来都没听说过有紫兰这种花啊。你自己编的名字吧……”
“紫梅也好,紫兰也好,不都一样?笨!反正现在开得那么烂漫,迟早还是要凋谢。我哇,就最最喜欢那樱花——最烂漫的时候也是它生命耗尽的时刻,你说这样多唯美?”
“你肯定是一个日剧的傀儡~我就从来没亲眼看到过盛开的樱花。”
“说你这人不注意观察身边的事物,你还不信。跟你说,我们学校后门就有两株,你该不会是连那里都没去过吧……你这人也太宅了点儿……”
“应该是没注意……”学校后门是小商品一条街,一般是情侣才会去的场所。说实话,我是真的一次都没去光顾过。
“你看你,还是个搞画画的人才呐!就这方面上来看,也许天赋还不如我。”
霞迈起轻盈的步伐,双手交叉在背后,欢快地走到我前面,在这个季节中简直就像在紫色花蕾上刚刚睡醒起来,急着要舒展身躯的小精灵。
“我说,真那么喜欢樱花吗?”
霞转过身,用一种清澈得能穿透我心灵的眼神遥望着我,微笑地说道:
“其实什么花都喜欢~”
***
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处于青春期即将终结之际的少年。上身披一件米黄色的格子衬衫,下半身随意地搭配一条单色的黑长裤,戴着的那副半框眼镜从高中第一次去红星眼镜店后就再也没有更换过。发型方面也从来不去讲究,每当鬓角遮住耳朵时,我就懒懒地拿起五元整,到附近手艺最放心的理发店叫理发师傅稍稍修剪一下,然后急冲冲地跑回家洗上两遍头——总之从外型上看,完全是属于那种去二流电影里跑龙套都没导演会瞧上的角色。
然而,身边的霞却截然不同。她穿着一件很引人注目的艳黄色长衫,松松垮垮地褶皱给人一种不失妩媚的层次美感。这件 “哈韩”长衫应该是比较流行的一款了,袖管是黑白相间的针织面料,霞纤细的手臂曲线在其中无时无刻地舞动着,使我感到十分刺眼。下半身是黑色丝袜裤和粉红色的休闲鞋,尽管她比我矮一个头左右,但是身形却显得很修长。她头戴着一顶标有“SZ”的乳白色针织帽,卷曲的黑发从帽子中仿佛绽放开来那样,垂到肩头洁白的肌肤上,活象一朵向着水中艳阳的倒影盛开茂盛身姿的黑水仙。
每次最先印入脑海的,总是她精神满满地走在身前的背影,那背影在春末午后的淡紫色绿荫下显得格外朦胧,难以令人靠近。我开始渐渐意识到,霞是特别的。漫步在G大学中,周围迎面走过的男生女生们都会不经意地瞄上霞两三眼。也许霞本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还是大大咧咧地迈着步子走在前面。我和她之间看似总是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后来我才知道,这距离其实比想要从海滩边游到远方的象牙塔还要遥远而艰难——那些男男女女的目光,我现在才回眸过来,或多或少还是落到了那时侯完全和霞不相配的我的身上。
“阿嚏~~~”
霞停下脚步往挎包里拿纸巾的时候,我总算是能趁机走到她前头。但转而一想,这样又有什么用呢?这样岂不是连霞那富有生机的背影都看不到了。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有够傻气,于是回过头,学着沉稳的语气说道:
“季节交替的时候特别容易感冒,呃……”
正好看到一道浑厚粘稠的鼻涕嫁接在她圆熟的鼻端和纸巾之间。见我正看着她,她迅速抹去鼻涕,然后眼珠直直地盯着那张纸巾,露出略微皎洁的微笑,那样子甚为可爱。
“不要你管我,知道哇?”
我那时在想,自己确实是一个不善于讨好女孩欢心的人。在霞面前,总觉得心里有一大堆话就卡在喉咙口,然后被霞的冷漠一股子往肠子里堵回去。后来明白了:心里想说的话,有很大一部分组织不起语言,组织起来也有很大一部分说不出口;说的出口的,霞又不一定能听的进去,就算她真的听明白了,最后也不会了解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所以这个午后,耳边只能聆听着紫藤花在春风中摇曳的沙沙声,除次之外,我们之间经常只是间断地上演着同一部哑剧。
“喂,我问你啊。”
“呃?”
“你何至于会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呢?”
“这我回答不好……”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其实我本来接触你这人下来哇,觉得挺好的。可自从你向我发了那条短信以后,就觉得你这人简直讨厌得要死,整天阴魂不散的!”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一起出来呢?”我急切地问道。
“不是事先说好的嘛,只是出来一起学法语课的。你不是也看到刚才报名处老师手上拿的教学资料了吗?厚哇?看了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了……但是还要努力去学呐!否则将来踏上社会了,怎么去面对激烈的竞争?”
霞是刻意转开话题,我只能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的嘴唇。
“我说你这人,怎么一点点紧迫感都没有……跟你走在一起,仿佛是走在两个不同的时代一样。”
“我这不也来学法文了吗?”
“拨一拨,动一动,这可怎么行……一点主见都没有!你以为今天一起来报这个班,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笨!你还是去做点儿实际些的事情,别老想着画你那些画。再说啦,画得再怎么绝妙,又有谁会来认识你呢?这时代要搞艺术,我看那些‘好男儿’之类的还不错,至少还有那么多人能认识到他们,这样才值得。”
“我这副样子,不适合去参加‘加油好男儿’这种选秀……”
“所以呐,你是完全不适合走这路线的,懂了哇?我的意思是说,你还是要务实——把化学系的专业课程学学好,这样才有出息,才会有小姑娘会看上你的。”
“专业课我从来没落下过,画画只是业余爱好。上次那幅送给你的画,就是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后到自习教室完成的。”说完“每天晚上”这四个字后,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别有用心的话,霞一般压根就没能理解出来。
谈到这里,霞和我都停下了脚步,她说道:
“怎么又提到那幅难看得要死的画呢?”
“你难不成扔废纸篓里了?”
“没有,那倒不会。现在正挂在我室友的书柜上呢,再怎么说也是你辛苦画的。我寝室的人倒是说这画还行,可我怎么就觉得那么难看啊?那到底画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看明白出来,每天晚上睡觉前研究一遍呐!”
“送你的时候不是讲解过画的是什么了嘛……”
那幅画没有挂在霞自己的书橱上这个事实,让我感到心里有些难受。
“可黑白的画面,我就是觉得难看透顶。我喜欢那种颜色鲜艳,简洁清新的风格。以前就有人送过我一幅,一直珍藏到现在呐。虽说功力确实没有你强,这点我承认。”
“谁?”
“一个女的,女性朋友。我生日时送我的,怎么啦哇?”
“没什么……”
哑剧又一次像墨黑的秤砣压在秤盘上那样,使我难以把握我们之间的天平。我低下头,竟看到地上紫藤花徐徐飘落的斜影。
“霞……”
“呃,在听呢。”她回过头来,用疲惫的双眼注视着我。
“还是冬天使人觉得舒服……”
“什么?”
“那个……冬天还有多远?”话语的回音和紫藤花的影子一起触及地面,在宛如紫色地毯的小径上泛起微微的涟漪。
“你这人,怎么突然问如此奇怪的问题——”
***
“大哥哥的样子很奇怪啊……”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雯雯,过来呀!隔床那个哥哥要休息的。”大人的声音继续叱呵着。
我感到左半部的病床被压着,随即有一双小手在触摸我的绷带。对往事的思绪也因此如同地铁隧道中列车照明灯的光晕那番,不可逆转地往黑暗中消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使人略感麻醉的formalin味——唔,“甲醛”〈formaldehyde〉(HCHO)的水溶液,浓度在35%或37%以上,这些我倒还记忆犹新。
“大哥哥,雪!下了很大很大的雪,看呀!”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嘴中吐出的热气围绕着脸颊,使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右手背部的筋脉依旧随着不断输送的液体搏动着。于是我又一次从被窝里伸出左手,探摸到她那灵活的小脑袋,轻轻抚摩着。
毛绒绒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世间最接近天使的触感。
“哥哥知道了,知道了,这是几年难遇的大雪~”我强忍着内心的痛楚,说道。
无限的惆怅和悲伤顿时如洪水猛兽一般往心头涌现——如今仔细想来,我甚至连霞的手都没有牵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