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桥

老人桥

　　四太爷的死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是在这个冬天下最后一场雪的时候去世的，听说情景非常凄惨。

　　四太爷身高超过一米五，但远不足一米六，有点驼背，不过身子骨很硬朗，这也许是由于长年累月的劳动。从我记事起，他一年到头总是留着一茬灰白色的胡子、一个光头，夏天穿着一个黑色背心，一条长裤裁剪成的半截短裤，脚上几乎从不穿鞋，干活、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精神抖擞，大家笑称他是“榔头都打不死的赤脚大仙”。就算在寒霜遍地的冬天里，他也只套一件起了毛的老中山装，爱风度的青年人都没得跟他比的。可他终究还是死了。

　　平时有老人过世时，大家都会说“人老了，走了倒干净，子孙少一份负担，老人也少受点罪。”也许生命的意义多在于“年青”，“老了，连狗都不如”——这是四太爷的口头禅。这句话真成了四太爷人生的写照。而且四太爷是一个非常戏剧性的人物，他传奇的一生，尤其是他老年的生活，给人留下了不少可以津津乐道的故事。至今，他的点点滴滴仍是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

　　我刚记事的时候，四太爷大概六十多岁。我们经常到他的小房间里玩“藏猫猫”的游戏。因为他喜欢小孩，人也好说话，不会骂我们搞乱了他的房间，也不会嫌我们吵。我们在他家里，比在自己家都要放肆。他的被子、衣柜，甚至米桶都是我们做游戏的“藏身”宝地，我们在里面乐翻了天。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却感到非常内疚，因为我们那时的快乐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鞋子上的泥巴沙子都被我们踩进了他的米桶里。每次火烧眉毛地钻进他的被子里或爬进他的衣柜里，脏兮兮的鞋子总会在他的被子或衣服上加盖几个脚印。或许他并没有因此而“痛苦”，因为他是个瞎子，眼不见心不烦。况且他的被子、衣服也不是干净的，上面汗斑、油污等什么都有。如果母亲知道我在他家的被子里钻过，还会仔仔细细地将我冲冼一番，生怕他床上的跳蚤、虱子“传染”我们。每次洗被子，他先用米汤水浸泡半天，然后用脚踩几下了事，有时候他自己懒得踩，就叫我们这群小孩帮他踩，我们只是乐一乐而已，站在水盆里打一阵水仗就大功告成了，他也乐得清闲。他儿媳妇从来不帮他洗被子的，她说：“他的被子啊，太脏了。他太不爱干净，锅灰啊、牛屎啊都被他粘到被子上去了，房里面屎臭尿骚味浓得很，你给他洗得再干净也不顶用。”她每次说完都会把鼻子捂住，似乎那骚臭味已经破空而来。到后来，他的儿子孙子们都出去打工了，他家里更是百味丛生，令人“闻”而生畏。

　　他的房间很小，夸张点讲只有巴掌那么大。里面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一个长条形立柜，一个圆形米桶，一张小桌子，一把半躺椅子。床虽是一张窄窄的老式木质床。听说他年青时很爱干净，也喜欢装扮房屋，所以他的家是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床顶外沿和床两侧的支架上都绑有一块长条形木板，木板上面贴着五花八门的图片，有旧年历上的人物画，还有学生废书上的彩色剪纸、袜子上的标签纸、卷烟的旧纸片……当然，立柜上、小木桶上，甚至墙壁上也都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纸片，常常会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家都把他的床比喻成哄鬼时用的五彩缤纷的“灵屋”。对于这样 “咒语”式的比喻，他并不怎么生气。他说：“人都是要死的。人要死时，别人不说也会死，不死时，怎么说也死不了的！”

　　我们喜欢去四太爷房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会给我们讲故事。有古代的贤孝故事，烈女节妇的故事，鬼怪故事，有关于八仙、观音菩萨等神仙的的神话故事，还有我们当地的民间传说。他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但是每次讲完，他都会教育我们要老实做人，给我们传播一些因果报应的思想。

　　他讲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的故事。他像祥林嫂似的，不厌其烦地重复的是他的当兵经历。

　　他说，小时候他家里很穷，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穿的衣服都是哥哥们穿旧了的。他过怕了贫穷的日子，后来偷偷地跑去当兵，结果却稀里糊涂地跑到了越南战场上。“你们现在真是赶上了好时代啊，我们往年兵荒马乱的日子想想都害怕啊。你们现在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你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说到战争，他常常会放下酒杯，语重心长地教训我们一顿。他讲故事总是这样东拉西扯、语无伦次的。

　　“可是，那时候，看到很多人被炸得皮开肉绽、断手断脚的，我很怕，就从战场上逃回来了。我现在真后悔，要是我不跑回来啊，说不定我已经当上大官了，还能像你家老爷子一样吃‘皇粮’呢。”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常常会挂着神气，似乎他目前就是一位得胜回朝的将军。

　　他有七兄弟，他排行第四，因为他的辈份比我爷爷高一辈，我们都称他为四太爷。因为我爷爷是退休教师，所以四太爷总是拿他做比较，每次比完，他都要骂我爷爷，说他不该吃“皇粮”，不该拿国家的钱不做事。

　　他一骂我爷爷，我和弟弟以及堂兄弟就骂他：“你当逃兵，是个胆小鬼，真是牛屎拌泥巴做成的，没个屁用，还想当官、想吃‘皇粮’呢！”骂完，我们便一齐高喊：“四太爷是个怕死鬼，四太爷是个怕死鬼！”每次我们都会这样讥笑他。看到我们哈哈大笑，他也会跟着笑。然后，摇起他的破竹扇，装模作样地要打我们，我们就跟他抢扇子，他总是抢不过我们。虽然我们每次都赢，但四太爷仍然经常对我们重复那些陈旧的故事。

　　每到夏天时，我们中午都不睡觉，专门去捉弄四太爷。四太爷的房子很小，里边还砌着个灶堂，一到夏天，里面就十分闷热，因此他不敢睡在床上。中午，他把那张半躺椅摆在房门口，蜷缩着他瘦小的身子睡在椅子里。山里地面很潮湿，蚊子多，他就用纱布罩在身上。每当他睡着了的时候，我们就蹑手蹑脚地溜进去，把纱布的四个角束拢来，绑在躺椅的椅脚上，他醒来时，怎么也揭不开纱布，只好用力掀，结果连人带椅滚到了地上。看着他在地上打滚的狼狈样子，我们都捧腹大笑，他却只有生气的份儿。

　　（二）

　　也许是长时间的压抑，使得他太空虚了，虽然一把年纪了，他还很“好色”。小时候，我们常常戏弄他。有时候，下雨天，看到前面有一个水洼，我们就会故弄玄虚地对他说：“四太爷，快点走，你前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呢！”

　　他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一边探着脑袋小声地问我们：“在哪里，在哪里？”一边心急火燎地往前赶，结果，往往是跑进了水坑里面，看着他在水里面张牙舞爪、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们在旁边捧腹大笑。有时候，我们一边笑、一边跳还一边鼓掌。

　　他生气了，拿着棍子左右挥舞，可是怎么也打不到我们。

　　有时候，看到前面有一个男人，我们也会骗他说是一个女人，他同样会急冲冲地赶上去，结果总会被那男人挖苦或臭骂一顿。我们则在后面幸灾乐祸。如果前面真的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应该早就会吓得尖叫着逃开了。或者遇到村里活泼开放的女人，也会跟我们一起捉弄他。

　　村里上了年纪的单身汉聚在一起常常会说些浑话，但说着、说着总是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四太爷身上“泼”。因此，四太爷在村里村外早就“臭名远扬”了。

　　看他那么喜欢女人，有的人就给他“做媒”了。只要有来讨饭的女人，大家都往他那里送，当然，每次，他都会多少给一点米的。那时候，有一个脏老婆子，丈夫死得早，儿女都出去打工了，她无依无靠，经常“云游四方”，来我们村讨饭。人们就拿她寻开心：“你去山腰里那老头子家里吧，他很想讨个老婆，你也孤苦伶仃，挺可怜的，干脆跟他一起过日子算了。他有一间小房子啊，可以给你遮风挡雨。而且，他儿子会给他饭吃，总少不了你那一口啊！”

　　那个老婆子就傻笑着说：“我怕他不要我，我怕他打我呢！”

　　“你怕什么嘛，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他如果骂你，你也可以骂他啊。他要是真的打伤了你才好呢，你就有理由在他家里躺一辈子了。只要你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他肯定会要你的。”旁边的人总会对她这样教唆。

　　后来，那老婆子果真摇摇晃晃地挑着她的破担子，有事没事就坐在四太爷的屋檐底下。村里那些闲着无聊的人还鼓励她唱“情歌”，她一点也不害羞，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大家都热烈地鼓掌，不是因为她唱得好、跳得好，而是因为她能勇敢地在四太爷面前“表现”自己。四太爷赶她走，还骂她：“我给了你米，你干嘛还赖在我这里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真是把你祖宗十八代人的丑都卖完了。老不死的，我要是你这个样子到处去丢人现眼啊，我早就自己钻进土里面去了！”可是任凭四太爷怎么讽刺她、诅咒她，她死活不走，还要把讨来的米和菜送给四太爷。四太爷气急了操起一条扁担，装腔作势要打死她：“你走不走，你不走老子今天就打死你算了。”

　　老婆子也不甘示弱：“你这遭炮弹炸死的，我怎么招惹你了？我就坐一下子，一没挡住你的路，二又没犯法，你不要东西就不要嘛，为什么骂我呢，我还舍不得给你呢。你要敢动我一下，我就在你家里躺一辈子！你敢打就打啊，打啊……”她一边说着，一边虚张声势地往四太爷身上撞。四太爷自然不敢真打，一边防卫，一边后退。

　　他们俩气势汹汹地对骂着，扭打着，围观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最后，四太爷实在没办法了，就夺过她的一担破袋子，晃悠悠地沿着山路把它扔到了马路边上。那老婆子只好拄着拐杖一边屁颠屁颠地追赶，一边吐沫四溅地骂他：“你站着像根棒槌，坐着像把夜壶，上上下下加起来不过一条鲤鱼高，你神气什么呀，送给我还不要呢……”他们之间的“战争”愈演愈烈，四太爷一怒之下将她的袋子扔进了水田里，她伤心得呼天抢地、哭爹喊娘。

　　虽然如此，那个老婆子还是经常去找他。直到一个冬天，那个老婆子死在一块水稻田里，他的这段姻缘才宣告结束。老婆子死后，四太爷曾喃喃自语：“哎，这婆子也真可怜啊，辛辛苦苦把儿女拉扯大，却一个个都远走高飞了。一辈子忙忙碌碌，省吃俭用，把儿女都送出去，到头来却老死他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带儿带女有什么用啊！”人们便趁机打趣他：“你们看四太爷动了真感情呢，好伤心哦！”

　　（三）

　　四太爷有一个绰号叫“牛屎”。

　　他一年四季都养有牛，母牛、小牛都有。每天一大早，他就牵着牛拉着一个“牛”队招摇过村。牛不通人性，所经之处总会洒出一堆堆牛粪，看得人眼睛翻白，他却泰然自若。有人气急了会骂他：“你的牛爹牛妈随地大小便，你怎么也不管教一下呢？”他却总是嬉皮笑脸地说：“吃喝拉撒人之常情，你能拉，它就不能拉啊！”把听的人气得哭笑不得。时间一长，人们对他也束手无策了，只好满怀恨意地送他这个绰号——“牛屎”。可能是心虚吧，人们这样叫他，他也一笑置之。

　　一般情况下他会养两条牛，小牛能耕田了就卖钱。母牛拴根绳子还好管理，小牛没有拴牛绳，他自己瞎着眼睛，小牛就到处去惹事生非。不是今天吃了别人的水稻，就是明天踩了别人的庄稼，三天两头总会有人去找他骂娘。尢其到了闲季，他还要替人放牛，三五成群搞得到处乌烟瘴气。人们对他恨之入骨时，就骂他：“这垛‘牛屎’怎么还不死呢，他死了天下就太平了，到时候我一定放鞭炮送他上路。”

　　后来，父母在外面做事，我爷爷没养牛，我们家的牛栏就空了下来。平时，他的牛是拴在大树底下的。到了这年冬天，他说怕牛冻着，要借我们的牛栏关一下牛。我爷爷坚决不同意，怕他的牛到处拉屎弄得脏兮兮的。可我父亲看他可怜后来还是同意了，四太爷就把牛关进了我们家的牛栏里。

　　可是过年我们回家时，我家的牛栏里已经是满目疮痍了。不知是为了省事，还是因为忙不过来，他把牛就放在我家的牛栏里，也不上拴，连里面的门都不关，只把外面的门关一下。也不知道有多少牛在里面大闹天宫，把牛栏和厕所中间的隔墙都给推倒了，厕所里面也被弄得面目全非。我父亲气得破口大骂：“你这垛牛屎真是好事不做，坏事做尽，借个牛栏给你关牛，你连房子都差点给掀了！”从此，我们家再也不敢借牛栏给他关牛了。

　　四太爷不仅不怕骂，而且不怕死。在我们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鸡，而且一养就是一大群。因此，一旦爆发鸡瘟，村里家家户户坐立不安，都担心自家的鸡会得瘟疫。如果某家的鸡得了瘟疫死了，也会主动深深地挖一个坑，将死鸡埋掉，不让瘟疫泛滥。

　　每当这个时候，四太爷就出场了。虽然他看不见，可是他的感应能力超强，或者说他的听力很好，总能从人们的言谈中获取信息，从而很快找到埋鸡地点。他趁人不注意时，将那些得瘟疫死了的鸡重新挖出来，煮上一锅鸡汤，津津有味地大吃一顿。别人家的鸡死得越多，他的味口越好，反正他自己不养鸡（主要是他瞎着眼睛没法养）。更可恨的是，他还会揣着这些“点心”走街窜巷送给他的一些老伙计们吃，甚至还偷偷给他的孙子们吃，弄得四处人心惶惶。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的鸡被老鼠药给毒死了，或者哪家的猪不明不白地死了，被埋了，他也会兢兢业业地将它们从土里面刨出来炸着吃。被人撞见了，他就说：“这么好的东西，埋了多浪费啊！”令人费解的是，虽然常吃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他一年到头却从不生病，更别说得癌症什么的了。

　　虽然他吃得十分开心，但是别人却忧心忡忡。因为，就算是他自己从土里刨出来吃的，万一被毒死了，这罪名还得有人来背负啊！况且，后来他儿子孙子们都在外面打工，万一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别人可真是百口难辩了。

　　对于这样的事我们已经是屡见不鲜了。不必说肉类，就是很平常的酸菜、豆腐，他也不管新鲜腐败，都弄着吃。小时候，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馋得垂涎三尺，他就会偷偷给我们吃。事后，父母知道了，定会去将他骂得狗血喷头，甚至会勒令我们不能靠近他的房子。

　　也许是他的内心淤积了太多艰苦的记忆，他的生活俭朴到了极致。他一日只吃两顿饭，半上午吃一顿，半下午吃一顿，晚上很早就睡觉了，他说这样就不觉得饿了，而且可以省很多电费。我们笑他吝啬，他总是说：“你们小孩子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生活的艰苦，也不懂得老年人的担心。我已经一把年纪了，万一遇上个三灾八难、病病痛痛的，我靠谁呢？我省下点钱，能捱一时算一时，能捱一年算一年啊！”

　　“如果你得了癌症怎么办呢，那你只能坐着等死啊？”幼稚的我们总会问他一些“刺激性”的问题。

　　“怕什么怕，人都是要死的，连毛主席都会死，我怕什么呀！真要得了癌症我自己爬进坟墓里面去……”他的豁达使我们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四）

　　听说，四太爷年轻时，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而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在农村算得上是“儿女双全”，“富贵命” 了。

　　可是，有一天，当他从田地里回来时，她老婆已经跟别人跑了。小女儿坐在院子里哇哇大哭，两个儿子则在地上滚得浑身是泥，眼泪哗啦啦地流。他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还发动村民搜山。可是，他的老婆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似的，不知所踪。过了半年多，有人看到他的老婆跟一个外地来弹棉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等他追过去时，他们已经换地方了。原来，他的老婆嫌他太矮了，长相也不好看，就跟着那个弹棉花的外乡人男人私奔了。

　　他的二儿子长到九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水塘里洗澡时，淹死了。他抱着儿子的尸体傻傻地坐了整整一天，后来别人都劝他替大儿子和女儿着想，他才从悲痛中走出来。面对命运一次次的打击，他一次次咬紧牙关、擦干眼泪，将所有的爱倾注到剩下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人给他说过亲，听说那个寡妇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一点暴躁。经过深思熟虑，他担心那个女人对他的孩子们不利，就拒绝了，后来再也没有结婚。

　　在他四十岁那年，村里修水库。在炸石头时，一个土炮没有炸响，他自告奋勇地跑过去检查，在他赶到的一瞬间，土炮轰然响起，乱石四处飞溅，他来不及躲闪，眼睛被炸瞎了。从此，他的生活更加艰辛了。

　　在人生的坷坷绊绊中，他坚强地走了过来。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又成家立业，女儿也出嫁了。算来他可以安享晚年了，但他依然不辞劳苦，任劳任怨地帮儿子下地干活。农闲时，他就放牛，也帮别人放牛，按月计酬。农忙时，他把牛租给别人使用，多少也可以换得一些钱。

　　有一天早上，他起床来，找不着他的那头母牛了。他以为是别人偷走了，爬到山坡上大声叫骂：“我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牛，你怎么就能心安理得地牵走啊。你要被炮弹炸死的啦，你要被河水淹死的啦，你会被野猪撞死的啦……”

　　他还没骂完，他的儿子就跑来骂他了：“牛是我们卖掉的，要钱给孩子读书。你在这里鬼哭狼嚎干什么啊！”

　　当他明白过来是儿子卖了他的牛时，顿时瘫倒在地，呼天抢地地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卖掉我的牛啊？你们以后用什么耕田啊？你们以后喝西北风啊？我这样做牛做马地为你们干活，你还要卖掉我的牛，你于心何忍啊？”他儿子因为从小娇生惯养，长大了也不爱做事，还经常打牌赌博。

　　可是骂归骂，农忙时，他照样在田里为儿子卖命地干活。他知道儿子的家廷条件不好，养活三个孙子很不容易。处在这大山深处，没什么经济收入。虽然现在农业税减免了，奈何几亩薄田怎么也折腾不出金子来，一年忙到头还是没什么起色。在这封闭的大山里，又有几个老人不是一把年纪了还得下地干活呢？只是，四太爷比别人更能干、更辛苦罢了。

　　有人见着四太爷那么能干，可以帮儿子干很多活，还可以赚些钱，很眼红。就骂他：“你真发贱，一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牛一样使，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

　　“人人要过老人桥啊，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到我这个地步，你们就知道年老的心酸和无奈了。天上不落，地上不生。我不下地，谁给我饭吃？我不上山，谁给我柴烧？我不省吃俭用，谁给我钱花？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一年到头，除了能给老父老母几粒米，还能给什么？”四太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听他说着的人脸色尴尬，哑口无言。

　　从我记事起，四太爷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出门。等我揉开惺忪的双眼，起床出去放牛时，他已经牵着饱饱的牛，背着满满一蓝子草回来了。白天，他要帮儿子下地干活。儿子的活忙完了，他就忙自己的事，或者放牛，或者上山砍点柴（说砍柴其实不很恰当，因为他经常会顺手牵羊，把别人砍好的柴据为己有。他瞎着个眼睛，别人也不能说他是故意的。）幸运的是他有个好身体，一年到头，风里雨里，他都是一个背心，一条短裤，从不生病。如果像他半瘫子似的二哥一样，他肯定是生不如死的了。他经常说：“只要身体好，我宁愿多干点活。”

　　如果他这一生有什么害怕的话，他只怕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地瘫痪，他二哥就是这样的病。一天早上，他二哥准备起床时，手脚无缘无故的就不能动弹了。儿子赶紧将他送入镇上的医院，他被诊断为脑血栓，从此瘫痪在床，过着僵尸般的生活。他的儿女们开始还给个好脸色，可他总是半死不活的，没有一点起色，还要人接屎接尿。既要人劳神费力服侍他，还要耽误地里的活计，林林总总的原因，使得儿女们个个心烦气躁，对老人爱理不理。其实，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治病要花钱。

　　幸好四太爷对他很好，经常去握着他的手，陪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可说着说着，两个人总要长吁短叹，怨天尤人，甚至泪流满面。

　　（五）

　　四太爷死心踏地、拼死拼活地为儿子干活，按道理应该会得到儿子、儿媳的优待。可是，他却经常跑出来诉苦。他说：“我那不孝子啊，专门听他老婆的话，不管我的死活，每年给一点点粮食，我吃什么呢？我老了，没什么经济来源，我的命真苦啊！”说到伤心处还会潸然泪下。

　　他的儿子也有道理要说：“他啊，还想当老地主，还想开粮店呢。我们给他的粮食不知道被他卖掉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留了多少私房钱。我们家庭条件本来就不好，能供他吃就行了。万一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还不都成了我们的负担！”

　　说归说，就算他早上刚骂过他儿子，上午还是会去地里给他们帮帮忙的。

　　四太爷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他的大孙子要结婚了，儿子的经济更紧张了。他也跟着紧张起来，常惦记着儿子那点收成，他担心儿子会短他的口粮。

　　一天上午，四太爷立在院子中央大声质骂、嚎啕痛哭：“畜生子啊，你养只狗也会给他个窝啊，现在你们要把我赶到哪里去啊？我连只狗都不如吗？”原来，他们家里总共才四间房子，开始是四太爷住一间，他儿子和儿媳妇住一间，孙子们住一间，一间偏房专门放东西。可是现在大孙子要结婚了，要从中间再挤出一间“新房”来，他们只好让四太爷住到放东西的那间偏房里去了。

　　这样一来，四太爷有了新家了。这间房中间用一堵墙隔成了两半，后一半是谷仓（当然谷仓上了锁），前一半就住着四太爷。没有生火的地方了，他只能在外面搭一个小木棚来做饭。小木棚本来就小，里面还放了一大堆干柴，我真担心他一不小心会把整个房子都烧掉。下雨时，外面下大雨，小木棚里就下小雨。

　　每次我们回了家，他就哭哭啼啼地跑到我家来诉苦。我爸妈就劝他：“现在你孙子结婚是大喜事，你委屈一点也不要到处张扬啊！”

　　他非常喜欢喝酒，可是儿子怕他喝出事来，给他限了量。他又跑出来说儿子不给他酒喝，我爸爸觉得他可怜，就给他倒点酒，弄些花生米给他吃，他一喝上了劲话就更多了，还一会儿抹鼻子，一会儿抹眼泪，说儿媳妇把好吃的东西都送给她自己的父母，却不管他的死活。我父亲就耐心地开导他：“你儿媳妇也有父母，他们要负担你们三个老伙计，肯定有些压力，只要有饭给你吃，你何必一定要分出个青红皂白、子丑寅卯出来呢？”

　　有时候喝多了他还要数落我爷爷。他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老了什么事都不用做，还可以拿工资。生了病花了钱有报销，每天吃多了没事干还爬到山顶上去练什么鬼气功。我们每天在田里累死累活，还是照样穷得叮当响。这是为什么啊？”反正他喝多了，我们也不和他计较。

　　爷爷过世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四太爷，却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那时候，四太爷已经老态龙钟了。刚入秋，他已经穿上了厚厚的棉衣，那光光的头顶上也戴上了一顶厚厚的帽子，像顶着个鸡窝。他的腿脚也不灵便了，必须靠两根拐杖走路，一根探路，一根撑手。他走起路来就像过独木桥似的哆哆嗦嗦、摇摇晃晃。耳朵也不灵了，见了他，跟我们说了半天话还不知道我们是谁。他弯着腰割了一辈子牛草、探了半辈子路，到现在他那腰杆也已经弯成了一张弓。

　　跪在爷爷的灵堂上，四太爷像一尊木乃尹似的坐在我的对面。他那紫黑色的脸上已经嵌满了深深的皱纹，加上那些坑坑洼洼，看起来像一张炸裂开的老树皮。他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线。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好像每一次呼吸都是吃力地从一口深井里提出来的。别人劝他不要来帮忙，他偏要来帮忙，他手里握着锣锤，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敲着铜锣。有的人故意拿他取乐，冷不丁地在他耳朵旁重重地敲上一锣，同时拉起嗓子喊：“没断气吧，要不和老头子一起下葬得了。”这一声震得他手足无措，连连说：“你们这伙捣蛋鬼，要遭报应的…… ”

　　看着满面沧桑的四太爷，聆听着他艰难的呼吸声，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衰老的可怕。

　　（六）

　　由于有事，四太爷去世时我没有回去。最惊心的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关于四太爷去世的情况。

　　四太爷的孙子结婚不久，四太爷的儿子和孙子们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下四太爷一个人孤苦伶仃。他儿子们偶尔会寄些钱给他买油盐，但他都不怎么舍得花。他女儿一年也会寄几件衣服给他，但他也舍不得穿。儿子们出去了，没人跟他吵了，他一个人又总会四处唠叨，说儿子太不孝了，一年到头都不回家，把他一个瞎子丢在家里。当然村里年青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别人对他的唠叨也抱着同样的看法，觉得现在的年青人都没“良心”，都在外面生根发芽了，都不管家里的老弱病残。“人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也不知道小孩们长成了什么样子……”四太爷总会这样唠叨。

　　去年年底，突然听说四太爷病了，也不能起床做饭了，村里人给他叫来医生，医生说没什么病，大概是不行了。于是村里人又把这一消息告知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四太爷的儿子和女儿。可是，听他儿子回电话说，年底火车挤，汽车又贵，他现在又还没死，他们不可能回来坐着等他死。而且他还开玩笑，说他家老头子身体底子好，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人家做儿子的都说不要紧，应该是不要紧的，再说村里人也没有办法。

　　都说怕什么偏来什么。又过了几天，四太爷真的不能动弹了，而且大小便失禁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他已经完全像他二哥一样，瘫痪在床了，这总会引起他长长的叹息，有人说他常常无缘无故地哭泣。饭是邻居小东子送的，偶尔也会有人扶他起床坐坐。可是他坐在那椅子上，椅子底下屎尿都哗啦哗啦地流，弄得四处都臭不可闻。于是人们也不敢把他扶出来了。小东子又话给他儿子打了一通长途电：“你父亲现在是真的不行了，连屎尿都拉在床上呢，你们赶紧回来吧！”

　　“哎，他是装的，他是想要把我们骗回去。你放心，等我们一回去他就好了。”他儿子轻松地说。

　　“可是他连说话都不太清晰呢，这不像是装的啊！”

　　“他肯定要装得有模有样啊，我们都不急，你急什么。你不信就看，拖一阵子保证他就能起床了。”

　　“哎，那你们尽量早点回来吧，就算是他想你们回来看看，你们也就回来一趟吧。”

　　“再看吧，现在厂里人手少，加班多，过年的时候我们会回去的！”

　　……

　　又过了几天，天下起了雪。

　　“小东子啊，给我家平安（四太爷儿子）和富贵（四太爷女儿），打个电话吧，叫他们，快点回来啊。我是真的，不行了，我想看看他们——再走啊！”一天早上，四太爷拖着低沉而含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小东子又给他儿子打了个电话。听说他儿子他们已经起程了，可能会这两天到家。

　　可是，四太爷这天精神似乎特别好，一会儿叫这个邻居，一会儿喊那个邻居，问他儿子还有多久可以回家。邻居们用不耐烦的口吻说：“已经坐火车了，快到家了！”

　　这天晚上，下起了五十年难遇的冻雨。邻居们都围坐在自家的火堂边烤火。

　　四太爷的声音依稀传来：“天啦，好冷啊，我的儿啊，你在哪里啊！”

　　“不孝子，养着你们干什么哟，连口水都没人倒啊！”

　　……

　　四太爷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怨天、怨地、怨命，一会儿又骂儿骂女。

　　大家都觉得四太爷今天很反常，比平日精神多了，有人说是回光返照。

　　到半夜，小东子见四太爷一直叫冷，就给他送了一场被子，盖在他臭气熏天的床上，并劝说他不要这样乱叫，吵得所有人都睡不着觉。还给他倒了杯热水，才回房休息。

　　四周是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北风的呼啸声，中间依旧夹杂着四太爷的喊叫声，凄凄惨惨，令人毛骨悚然。

　　天太冷了，人们都早早地缩进了被窝里，同时也巴望着四太爷的儿女们能早点回家，免得四太爷整天鬼哭狼嚎，太可怕！

　　“养儿养女，真不如养只狗啊！”这是四太爷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随着一声巨响，四太爷停止了喊叫。

　　人们都感到发生了什么事，自发地披衣撑伞，去他房里看个究竟，原来四太爷已翻倒在地。等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他已经断了气，而且怒目圆瞪，嘴巴张开，样子非常吓人。有一个邻居怕他这样子吓着别人，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他的眼睛，捏紧他的嘴巴，他的眼睛和嘴巴才合上。

　　可是，他死后，他的儿女们却被这场风雪阻隔在路途中。邻居们打他儿子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后来大家看了电视，才知道这场风雪是一场天灾，就像人的命运，谁也无法预料。

　　四太爷的后事冷冷清清，村里派了几个人轮番守灵，其它人都怕冷，大都围在火堂边讨论这场大雪。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哀悼，真如四太爷生前所说，连只狗死了，主人也会叹息两声，他的命连狗都不如！

　　五天后，四太爷的儿女们终于赶到家了。一进屋，儿孙们按规矩都拜倒在地，凄凄地哭。哭的念的都是父亲如何辛苦带大一辈人，如何省吃俭用，如何奔波劳碌……满堂的儿孙，满堂的哭声，人们也被感染了，跟着呜呜地哭。哭完了，大家又谈起四太爷的点点滴滴，转眼间，又是笑声满堂！

　　四太爷应该知足了，他的儿女们毕竟还记得他的好，念着他的恩情。

　　四太爷盖棺的时候，人们犯愁了。因为他那腰杆弯得像一把镰刀，放在棺材里面，头和脚往上翘起，压都压不下去，棺材怎么也合不拢。

　　后来，村里几个壮年汉子，爬到四太爷的棺材里，站在他尸体上，使劲用脚蹬，才勉强把四太爷的棺材盖好。

　　雪后，天又放晴了，人们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有人开玩笑说，四太爷真替后辈作想，知道他儿孙们要回来过年，早早地给他们把房子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