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泪

遗失的泪

　　一

　　我是一根竹子，很奇特的竹子。

　　我住在一个密不见光的山中，我在等一个人，一个女人，我命中的归宿。

　　我是竹子，却有独立的意识，还有传说中的龙之魂魄。这都是父母告诉我的，然后他们在某一天就突然消失了。

　　我是想念父母的，有时候会难过的在体内积满了某种液体，却看不见。父母曾经告诉我那是眼泪，而且我在见到有缘人之前永远不会流泪。我不相信，所以难过的时候，我总是努力流泪，可是，即使我体内积满了水一样的液体，但从来没有一次流出来。

　　许多花妖都请土地爷替她们说媒，希望嫁给我。因为我是这里的俊秀，我体内有龙之魂魄，而且土地爷和我有很深的交情我拒绝了所有人，原由是一个梦。

　　一年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身穿红衣，脚着青丝绣鞋的少女和我在一起，我们很快乐，连天云、地水都为之兴奋。所以我拒绝了所有的求婚，我要等一个人，一个女人。我相信缘分，她注定是我的归宿，我要等她。

　　二

　　不知过了多久，我身上掉下一片叶子，碧绿幼嫩我的心震了一。我幻化成人形，她们都喜欢的俊秀，白色的衣衫上锈着一条淡弱无物的盘旋怒吼的青龙，白皙面孔，朱丹红唇，秀气的发丝盘在头顶，前面有两缕长长的垂在胸前，恰好遮住青龙的眼睛，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把散发花香的扇子，扇子上是一片苍翠的竹林，旁边写着一首诗，黑色的隶书，“苍山林海掩青龙，竹意翩飞情隐胸。浮世幻沉俟桃红，比翼双飞福寿穷”。

　　我不明白扇子上的诗意，只知道我梦中的她已经到来。我能够十分清晰地嗅到她的气息，她应该不是山中之人。山中的每一样气息我都清楚，她身上有着异样的气息，牡丹的高贵中夹杂百合的清新，淡弱残星又如皓月般明亮。

　　寻着气息，我终于找到了她。她在山前的一个洞中，双眼紧闭，一脸疲惫中隐着忧虑与惊慌，樱桃般的小嘴，皓月般姣好的容颜两缕青丝垂在胸前仿若我的秀发。红色的衣服有些凌乱，青丝绣鞋上染了一点血滴的鲜红和山泥的污渍。

　　一条几尺长的青蛇吐着鲜红的蛇芯，在“丝丝”的声响中爬向仰躺在洞中的她。

　　我心里一惊，“噌”的一声，玄竹剑从体内越出，直刺蛇的中心，将它定在当地上。那蛇不知痛的从剑中划过，后半身立即划为两半，加快游向已界昏迷的她。

　　怒火“腾”的盈满胸腔，手指一挥，已不见了射影，留下了一股烤肉的味道。

　　走到她身前，轻轻抱起她，朝我的住所走去。她是我的归宿，我要保护她。

　　三

　　一片青色的竹苑，在不见日光的山林深处，萤灯一闪一闪，悠远宁静。花织树缠的床上躺着火红的她，翠鸟黄鹂在她身旁婉转啼鸣。

　　我坐在门口吹着碧玉的箫，这是父母留给我唯一的物品。

　　“《仙神伤》，浑厚中落寞的忧伤，空山流水的声音。”

　　“你醒了？”回望身后，眼前一片火红。

　　“恩，这是那里？”

　　“我的家。”

　　“ 你为什么要救我？”红衣女子烂俗地问。

　　“你又怎么知道《仙神伤》？”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眼神之中。梦的牵引，终是缘分巧兮。

　　“罹忧。” “梦魂。”

　　不约而同地答到。伸出手握住她纤若无骨的柔夷，朝林中奔去。

　　彩蝶翩飞，万鸟争鸣，落花缤纷，山中的动物都越了出来，惊奇地看着我手中的梦魂。

　　梦魂咯咯笑着挣脱我握她的手，在林中旋转起来，巧笑嫣然，林中仿佛明亮了不少。

　　我站在她身旁缓缓地吹起碧玉的箫，伴着舞动的梦魂，一切变的美妙起来，我心里洋溢着如泪水般充盈的喜悦。

　　我以为，这就是幸福，可以天长地久。

　　四

　　我最终还是被梦魂带出了山中，在同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久了，人会感觉乏趣，累的。而我不会因为我是一根竹子，我永远不会厌弃山中一草一木。但我会为了梦，为了归宿放弃拥有的一切。所以梦魂第三次要求出去的时候，我离开了故居，离开了土地爷和他醇香的酒味，离开了那些妖艳的精灵们。

　　我不曾想到外面竟然这样刺眼，梦魂也将脸埋入我的胸前。在光的显照下，我的意识一阵眩晕。

　　梦魂拉着我来到一座庄园。门前立着两头金狮塑像，庄门上挂着檀木雕刻的四个烫金大字“丹香梦府”，乌黑的大门透出一股阴森与神秘，仿佛里面的主人。

　　“小姐，你回来拉，老爷都找你好些日子了，夫人也急晕了。”刚进门，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和谐。是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少年，双眼看我是有一种厌恶仇恨的光。

　　“你很美，如果不忌妒我，你会和我一样幸福。”我笑着对他说。扇子将发丝轻轻扇动，飘在我眼前，那黑色的凌乱让我有点迷惑。

　　我轻轻跳到他身后，黑色的剑钉进庭中的巨槐。他是人中的高手，漂亮的高手。然而我也是妖，而且是俊秀的妖，有龙之魂魄的竹妖，他根本不可能刺到我，只会给他自己徒添烦恼。我不知道他也是妖，对于败在我手下的，我一致认为他们是人中高手，却不是妖。因为妖是厉害的，而不象他。

　　“梦，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见爹娘了？”我笑着对愣在一旁的梦魂说。

　　梦魂跑过去扇了少年一个耳光，说：“请记住你的身份。”然后拉着我的手朝内房跑去。

　　我清晰地感到了黑衣少年身上的戾气和愤怒的火焰。他会成为我强劲的对手。

　　梦魂告诉我黑衣少年叫黑貂，从小陪她玩到大，是她家管家的儿子。还说他一直喜欢她，但她知道她要等的人不是他。所以她父亲让她嫁给他时她就气愤地离家出走，迷迷糊湖跑入我所住的山中。她笑着说：“缘分，是缘分让我跑到那里去的。”

　　我也跟着笑，梦魂笑的时候我会跟着她笑，她是我的幸福，她快乐我就快乐。我抚摸她的发丝，我不懂，一个老爷为何会将他的女儿下嫁给下人，而且不顾女儿心意，更何况是一个经常宠溺女儿的老爷！。

　　梦魂的爹是一个精干的老人，瘦削的脸上有一双看透他人心神的锐眼，脸上挂着玄并般的寒气，他想不到女儿竟然如此执拗和叛逆。

　　他忽然将目光盯在我身上，想吃掉我一般。“你必须离开我女儿，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我们也不会好过。”

　　我笑着看着他，感受他身上的怒气和冰寒，夹杂一丝惧怕，我对着梦魂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她，而且她是我一个人的，我的祝福和守护只是为她存在的，伤害她的人必须——死。”

　　我不怕任何挑战，为了我的归宿，我紧紧地回望梦魂的爹。

　　我们就这样静止地站在那里，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房间里充满了死亡般的宁静。我觉得肯定游人歪曲了梦境，否则梦魂的爹是不会反对我的。而我相信，他也在等那个人。

　　五

　　梦府管家秦幻不是一个凡人，他身上有着不同于凡人的气息，他刚进入房间时我就明白了。

　　“老爷，听说有客人来了，是吗？”洪亮的声音击透门板，房子里的气势被他的声击的粉碎。

　　“咦，这就是来的客人吗？”管家大剌剌地指着我说，狐狸般的长相让我一阵反感。但我不会表现出来，因为我是一个卓越的竹妖，我有足够的修养。

　　梦魂哼地扭过身，梦老爷微笑着点了点头，一点也不责怪秦幻的无理。

　　我的意识再次告诉我，秦幻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黄狐，而我只有七百三十五年。但我不会害怕，为了我的幸福，而且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竹妖，至少我不会流泪，想必我不会失败的。

　　我冷冷地盯着秦幻狐狸般的眼睛，我要铲除他，梦府的恶狐。

　　一根银针朝我眉心射来。我的扇子不是一把普通的扇子，它是有灵性的扇子。细针“叮”的一生掉到了地上。

　　秦幻绝对是一个阴险的狐，他继承了狐狸的天性。他的利爪已抓向我的脖子，他的指甲其实是利剑，他很聪明。

　　梦魂在旁边大声斥责秦幻，梦老爷却一脸笑意，他只知道我是妖，不知道秦幻是一只满肚坏水，胸意暗藏的狐妖。

　　秦幻应是怕我的，否则他也不必说我的坏话的。只有他才会让梦老爷相信，梦魂的夫君是竹妖，谋图他家财产的竹妖。

　　我不会让梦魂担忧，也不会让秦幻得逞，我朝房间的东北部逃去，那里有一个比武场，梦魂经常在我的而边夸耀的武场。

　　比武场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场地，只是其他人感受不到那里的怨气，也看不到隐隐的血渍。比武场应该是秦幻修炼的好地方 .

　　我站在那里，衣衫无风自动，扇子随着手腕的振动将发丝吹向身后。我不明白为什么秦幻会落在我的身后，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必须得死，一切游戏就结束了，只是需要他来。

　　我从小就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所以我会在比武场等他。因为我认为他千年的修为足以让他相信他能将我压在他脚下，连看都不看。

　　秦幻终是上当了，他和我一样自负，他也过分相信自己，只是他的能力让他选择了后悔。

　　秦幻飞到我身前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幼稚。我身上的竹剑“噌”地一声刺向他，在他想要躲开时玄竹剑却如苍龙一般变得又细又长，将他裹在中间旋转起来。比武场上传来狐狸的哀鸣。秦幻消失了，留下全身金黄，额头一缕红色的狐体。

　　六

　　我以为秦幻的死可以让我和梦魂快乐幸福地生活一生。我也可以幼稚地认为：我一生不懂得流泪，是因为我有了自己幸福的归宿。

　　我不知道我和梦魂的结和是一种孽缘。土地爷在山中喝酒时望着有一丝黄斑的碧竹，会流下浑浊的泪，融入醉人的陈酒中。梦魂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我们在一起时会十分快乐，幸福。我们在梦中相会时已如胶似漆，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

　　有时候我们自己认为对的并不是对的，连幸福快乐都会成为令人嫉妒的错。

　　我和梦魂相识三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孩子，特别俊秀，拥有我身上的灵气，梦魂身上的清纯和活泼，他的身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一条浮动的黑龙。

　　我出来后在也不曾回到山中，不知道竹林中又长出一跟黑色的竹子，它旁边的竹子已经有多半的黄斑，甚至落下几片竹叶。土地爷喝酒时将酒坛惊的掉到地下，醇香的酒哗哗流出，瞬间融入了铺满花草的土地中。

　　“哗哗哗”，我们的孩子三岁的时候，梦府所在的地区突然下起罕见的暴雨，很多地区都已经被冲垮，许多人都被积水淹死。

　　梦府是一个好地方，地势高，房间构造坚固，所以梦府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唯一一处仿佛不受影响的地方。

　　“梦府诸人听令，速将妖孽罹又交出，否则杀无赦。”天空传来凌厉的吼叫。

　　我突然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妖，奇怪的妖，不会流泪的妖。

　　我抬起脚步，越出众人，却被三个人同时抓住了。梦魂抓住我的左手，梦老爷抓住我的胳膊，我们的孩子紧抓住我的裤腿。他们都不知道我是妖，或者忘了我是妖，因为我杀了秦幻和黑貂两只狐狸精。我却不知道，我和梦魂的孩子将是灭世魔龙，我只知道他也是我的幸福。

　　“忧儿，不要走，大家都相信你不是妖，而且大家都舍不得你。”梦老爷低声劝阻，梦府老少都点头应和。

　　“幅中之人休要推辞，莫让我等诛杀无辜。”

　　梦魂三人对我依旧不肯放手，我的身体盈满泪水，即将喷涌。

　　三道雷电在我犹豫的瞬间穿透我的扇子，将梦魂三人劈为粉灰，魂魄解散。

　　“不！”我大吼一声，脸上流出许多液体，体内积蓄的泪汹涌而出。融入漫天大雨之中。我以为我不会流泪，可我最终流泪了。痛彻心扉。

　　洪水渐渐退去，天也渐渐转晴。我却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中，我所有的幸福在刹那的雷电中毁于无形。流泪，已不是我的迷茫了。

　　大吼中玄竹剑从体内跃出，化成矫健的苍龙直射天边的黑影，我的泪珠仿佛是无数的坚冰伴随着身天的我不断旋转，朝天边射去。

　　我是自负的人，我忘了自己没有资本，即使有龙之魂魄。水筒粗的雷电和无数兵器的银光射入我眼中的一刹那，苍龙消失了，冰龙化成了无尽的带血的竹叶从天上撒到了人间。山中的斑竹和黑竹劈劈啪啪响了一阵，将它们所在地炸开两个深细的大洞。土地爷手中的酒坛跌倒地下，眼睛轻轻闭上，浑浊的眼泪伴着酒乡融入脚下的土地。

　　我败了，像五年前的秦幻，我败的更惨，魂魄尽散，永世不聚。我却笑了，我至少可以去那个虚无的世界找我的幸福了……

　　七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泪水却流不出来，直到我寻找到最后我才明白：我父母违反天例私通有了我，只有我最爱的人才可以找到我体内的泪水。

　　我们死后，梦府逐渐衰败。十年后已经是残垣断壁，只是府中长满了青竹和缠着青竹盘桓向上的牵牛花。

　　土地爷似乎忘了曾经有一个风度翩翩，手执扇子，嘴吹《仙神伤》，穿着绣着淡弱无物的青龙白衣不会流泪的竹妖朋友。他端着酒坛子注视着竹林中碧绿的竹子，心想：谁会从这里出来陪我喝酒，告诉我他要寻找遗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