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所敞着怀,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踱着步子。茶几上的早点早已凉了。一碗锅巴菜,上面飘着一层麻将汁,酱豆腐汁,一撮香菜,几小块豆腐干点缀着。锅巴菜,滋溜滋溜地喝着,再来一张饼卷上两根果子,大口大口地嚼着,葛所最爱吃这口儿了。葛所绷着嘴,一点儿没动。但凡领导,在面临重大抉择,重大困难时,常是不吃不喝,不走不困的。葛所是有着优良传统的,他不能让这口吃食玷污了脑海里的思想。
这是头一年来这个派出所主持工作,从开春上任到现在,各项工作都很出色,唯独打处任务,离局党委下达的三十个指标还差一个。每回在取得阶段性胜利,局领导下来检查工作时,葛所都要号召全体民警拿出精气神来,他自己也神采奕奕地领着几个副所似要“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了。夏季治安专项行动,还有一个月就要结帐了,局领导肯定会听取这阶段的工作汇报。葛所心里颇为沉重,他点燃一支烟,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似要盘算着如何打击鬼子的扫荡一样眺望着的院墙。葛所皱了皱眉,他的痔疮又犯了。
葛所缓步走进探长办公室,刘强几人正围着桌子玩“憋七”。刘强见一惯和颜悦色的葛所今天似有难言之隐,便连忙站了起来。“您玩两把吧?” 葛所没有言语,将四人跟前堆着的一些零钱逐个敛起来,四人象被抓了赌垂着手。
“我再添五十,今天咱们晚上值班改善一下。” 葛所将钱交给小马买菜去了。
“您怎么了?”刘强颇为关注。
“就差一个了。” 葛所叹了口气。
“玩‘六家’吗?要不我把那个协勤姐姐喊来,让小马先别买菜去了。”刘强知道葛所平时赶没人的时候,不忙的时候也是爱玩两把的。刘强作为探长是能够理解领导意图的。
葛所听了心里有气,挤出个笑容说道:“玩牌人好凑,工作不好凑啊。”“你们今天把以前的案件梳理一下,看还有没有可处理的人和事。打处任务就差一个了,下午邢局要来所里检查工作的。”刘强面有难色:“已经梳理好几遍了,就连那个取保后审的,因为去外地探亲没打招呼,也给提回来批捕了,实在没有可搞的了。”
刘强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您看咱们所哪年完成过任务,今年是最好的了,都是冲您,您是好领导啊。不光是咱们所,基层不都这样。”
赵炳年在旁边插嘴道:“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现在是经济社会啦,还拿我们当活雷锋。我宁可象电视里演的那样光荣地死去,也不想给局长大人凑这个数。”
葛所是了解这个所现状的,就拿他带的这个班来讲,刘强是比较听话的。小马是大学生,一听加班浑身哆嗦的主儿。考公务员当的警察,却落下了晃脑袋的官能毛病。赵炳年更别提了,绰号“无法无天”,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头发全脱落了,天蒙蒙亮,人家快要醒时他睡去了。葛所知人善任,特意给他安排了值夜班的活儿,好让他白天回家多休息。葛所很无奈,既要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又要维持好和大伙的关系。于是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刘强的肩膀,出去了。
下午的点名开会迟迟没有结束,葛所接到局办室的通知,说邢局马上就到。葛所把近期的所有文件拿出来读着,让大家认真做好笔记。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到执法为民,到“三基工程”建设。从用邓小平理论武装头脑到“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精神,构建和谐社会。
天气炎热,没有一丝风,虽然会议室的空调开着,三十几个人挤在这里,仍让人感到窒息。窗外树上的知了咝啦咝啦地叫着,使人很想睡去。赵炳年左手撑着脑袋,已经不情愿地发出几声鼾声。葛所的坐功很是了得。皱着眉,强忍着痔疮的疼痛,风纪扣扣得紧紧的,似用小学生“三个一”的坐姿叽哩呱啦地大声读着文件。好象窗外有一双局长的眼睛在不时地窥视着自己。
下午三点,邢局来了。政治处主任距邢局一步远陪同着,局办室主任距邢局一步远陪同着,距邢局几步远的是督察部门的领导。每个人都夹着包,包鼓鼓囊囊地。只有邢局垂着手,很从容,很有弹性地走着。葛所象是意外发现了局长到了院子里,象是见了几十年没见的老亲人,旋风般地迎出门外。邢局微笑着和葛所握手,葛所被电击似的,霎时由一个敞着怀,眺望院墙的变成了“红小鬼”,脸上一副问一答十的表情。
葛所率先鼓起掌来,啪啪的掌声把赵炳年吓了一跳,脸上很是痛苦。邢局很自然地坐在了葛所的位置上,葛所叫人搬来几把椅子,几位主任围绕着邢局坐下,样子象是到了玉虚宫听原始天尊讲经说法。葛所蹦蹦跳跳地忙上忙下,邢局呷了口茶,一切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邢局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到执法为民,到“三基工程”建设。从用邓小平理论武装头脑到“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精神,构建和谐社会。强调了“打处”工作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的重要性。小马的两只手拼命抠住桌子不使自己摇头。赵炳年呆呆地盯着杯子里的茶叶,叶子有躺卧的、伫立的,似要盯出一片风景。葛所和几位主任用一种复杂的表情听着简单的道理。每个人都认真思考着,不时地在本子上记着,象是永远也琢磨不透。
邢局并没有在会上问起所里的“打处”情况。这使葛所有一种惭愧于心的如释重负,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完成上级规定的处理三十个人的“捕劳少”任务。
两个星期过去了,工作没有什么进展。自从邢局走后,葛所一直没有回过家。除了布置日常工作,多数时间是在办公室的床上躺着。痔疮的疼痛伴有发烧的症状让葛所成了童话里的小人鱼,变成人形要上岸去见王子了,每走一步针扎一样疼。然而邢局的到来似有神奇的疗效,握手时电击般的感觉,就象是一条冰凌塞进那灼热的地方,凉咝咝的,很熨帖、很畅快。
晚上九点了,小马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有110!打起来了。”
“什么?你别摇头,把话说清。” 葛所很烦躁。
“旁边那个小区里有两个人因为玩牌打起来了。”
葛所敏锐、兴奋地坐了起来,手一挥,命令小马道:“先别动,沉沉再说,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去。”
葛所让赵炳年在所里值班,叫上刘强、小马驱车赶赴现场。车刚进小区便听见一个女子唧唧咋咋的尖叫声,楼群间围了好些人。车还没开到跟前,便有群众高声嚷了:“在这了,在这了。”葛所带人挤进去,见一个40来岁妇女,两手紧紧抓住一个光头男子的背心不放。那男的又矮又胖,脑袋却很小。葛所咋一看,颇象一个肉丸子摆在了圆桌中央。那妇女眼角渗着泪,上气不接下气“臭流氓,臭流氓。”地骂着。葛所有些失望,不是夫妻吵架,就是耍流氓了。夏季,这种事特别多。于是,吼了一声:“别嚷了,怎么回事?”
“他把我们那个打了。”那妇女说完这句,仍不停地骂着。
“人呢?”
“送医院了,哎呦,脑袋都给开了,都是血,你瞧瞧这地上,你瞧瞧这地上。”
葛所知道,但凡受害一方,总要夸大其词,哪怕破了一个小口子也会说成是血流成河的。上回有一个,报称他儿子被人砍了,大腿就连着一根筋了,到那一看,嘛事没有。但这回,葛所不这样想,他仔细地看了看地上。
有围观的插嘴了:“嗨,因为玩牌,天儿不热吗,不都下楼玩牌吗,这兄弟在那玩,被打那个在旁边支嘴儿,就因为这个,俩人峙巴起来了。我看了个满眼儿。”
“他也打我了。”那个肉丸子开口说话了。
“嘛玩?”围观那人见肉丸子似有反驳之意,便挤在葛所前面,拿着把蒲扇,指指点点:“他打你啦?你哪伤了?你看看,好嘛!人在医院还不知死活呢,因为玩牌至于吗?跟姐姐好好商量商量,都家门口儿,嘛事没有,听我的没错,我可是为你好兄弟。”肉丸子领教了这个道理不言语了。
“用嘛打的?你跟我们到所里取个证吧。” 葛所问拿蒲扇的人。“我不知道啊,我一抬头,俩人已经打起来了。我取不了证,好嘛,这家里多少事,我娘们儿一会儿回来,我还得做饭那。”周围发出一阵哄笑。
“用这个。”那妇女指了指地上的一把链锁。
葛所让小马通知分局技术组的来勘查现场,让刘强将双方带上警车。男女老少,妇女抱着孩子,儿子搀着父亲,象赶集一样追着警车奔赴派出所。派出所的院墙外挤满了很多人,拿蒲扇的也来了。每个人都异常兴奋,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取证工作很顺利,事情也很简单。葛所亲自督阵。肉丸子在葛所的循循善诱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独对支嘴一事耿耿于怀。还沉浸在那把牌里,很是愤懑,颇有一番“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架势。葛所对肉丸子的不停念叨不屑一顾,已经凌晨1点了,刘强被派去医院还没有回来。他关注的是被害人孙长河的伤情。肉丸子因口角将人打伤不是寻衅滋事,定性只能是故意伤害。如果够不成轻伤,充其量只是小拘留的面儿。够成轻伤就可以刑拘了,哪怕双方调解了捕不了,弄成直诉也是算数的。三十个的任务就完成了。
葛所走进探长办公室,小马的材料已经取完了。他示意小马去看着那个肉丸子。那妇女见葛所进来知是领导,便痛哭起来,哇哇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刺耳的尖叫吵得葛所一阵耳鸣。
葛所很厌烦,皱着眉说道:“别总看见别人,看不见自己黑。一个巴掌拍不响,孙长河要不是支嘴能有这事吗?在家看看孩子,做做饭比嘛不强?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来到这可以给你们调解,调解不成你可以去法院起诉。”
“嗬嗬嗬,瞧您说的,那我们就白挨打啦?人都快死啦,妈逼的肉丸子,我和他没完,他敢出这门儿,老娘把他腿打折了。这事儿政府得给我们做主,没十万了不了。”
葛所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任凭那妇女的吼喊乱叫。他知道,象这种人,正在气头儿上,不蹲蹲性是没法谈的。十万?去他妈的!那是法院的事。
刘强来电话了,报告说孙长河的右上额缝了五针。
“别的地儿呢?” 葛所表情漠然。
“就胳膊上有一点擦伤,腿上青了一块儿。”
“牙呢?” 葛所连忙追问。
“牙还在。”
“鼻梁子呢,折了吗?” 葛所不甘心。
“还好好地呢。”
葛所陷入了沉思。中国的法律越来越健全,细化了。鼻骨骨折要看是不是粉碎性的,牙掉了也要看是门牙、槽牙、虫子牙,每个牙的待遇不同。就好象火疖子永远也成不了痔疮一样,有着本质区别。就五针?在面部?有手段?肉丸子到底能不能进去?
小马虚乎着眼,趴在桌上,很难受的样子。肉丸子倚在墙角打着呼噜。
“醒醒,醒醒。” 葛所将肉丸子扒拉醒。
“你有前科吗?”
肉丸子一怔,仔细思索了一下:“小时老师让交废铁,我偷过人一炉子盖儿,被送派出所了,算是前科吗?”
葛所知道这是个雏儿。
“你用什么打的?”
“我就用那链儿锁,他把我按地下了,我打不过他,就用链儿锁抽他脑袋。”肉丸子眨巴着双眼,不知葛所要干什么。
“哥哥,有烟吗?”
“你还抽烟,人家找你要十万,还不知死活呢。”
“嘛玩?十万,我一分钱也不给他,我是打他了,可他也打我了,谁让他支嘴儿的,活该。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肉丸子不困了。
凌晨三点,刘强领着孙长河回来了,葛所看见孙长河头上用厚厚的纱布整个缠了起来,便知没什么事。他简单问了几句,便让孙长河两口子回去了,那妇女还在不停地骂着。葛所跟刘强说了自己的想法,刘强也没什么好主意。处理人,要做司法伤情鉴定的,做鉴定要看缝合了几针,伤口的长短才能出据鉴定告知书。葛所以前看见过法医用一把尺子反复地丈量伤口的长短。要是有八厘米长就应该可以够上轻伤了。
“八厘米,八厘米,”葛所自言自语。
“要不这么着。”刘强献计道“明天领孙长河做鉴定,咱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医生给他量时,我按着他头皮向后拖,让他的伤口尽量拉长些,反正也差不了多少,要是只有两、三厘米咱就不费这劲了。”
葛所一听,这个想法好,也只有这么办了。于是,让刘强和小马赶紧去睡觉,把肉丸子带到值班室,让赵炳年看着,赵炳年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葛所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了一宿,痔疮疼痛难忍,明天的鉴定还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要是真能够上轻伤,任务就完成了。邢局的满脸笑意又浮现在眼前。
早上快九点了,孙长河还没有到。葛所急了,将刘强叫醒,让他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刘强打完电话,慌慌张张地跑进葛所办公室。“今天早点您请客。”
“活儿还没干完,就知道吃。” 葛所没心思看玩笑。
“上鄂骨骨折!。”
“什么?” 葛所没听清。
“我刚给孙长河老婆打电话了,他们现在在医院,孙长河上——鄂——骨,骨折!”刘强将袖子一挽,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很干脆、很坚定,象是自己将孙长河打了。
“你把手机给我早点我请。” 葛所笑了,一把抢过手机。
“晚上回去就喊疼,今儿早我带他来医院检查,说是上鄂骨骨折了。哎呀,这可真叫人没法活了,这不倒霉催的吗。”那妇女在电话里哇哇地叫着。
葛所感觉很动听“好!好!先看病,别忘了让医院开证明,你放心,人,我们肯定是要处理的,打完人不能白打,我们又不是国民党,中国的法律就是保护老百姓的,哪有这样的,要这样,社会不全乱了吗,你把心放肚子里,政府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