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片土地

黄土地上的灵魂

　　写生去陕北，留下诸多不可磨灭的回忆。

　　这里到处都是向日葵田，并非想象中一大片的辉煌，没有凡高画中直逼人心燃烧着的金黄，这儿是一片清冷的死寂，所有的花都死去了。失去了向阳的快乐，所有被雨水泪湿了的脸深深的下垂着，她们的表情停止在临终那一刻的忧伤。大片的死亡让我感到寒冷，天空似乎承担不了这么多幽幽的灵魂，所以一直灰暗。没过几天，因为要探访一位歌手我们走得很远。在一座山的背阴面，我居然发现了一朵灿烂的太阳花，她幸福的仰着脸。但站在一群高粱中间，显得她格外孤独，还有风从她旁边经过。循着风经过的方向向上望去，遥远的山头上，站了一个人，一个稻草人，用天荒地老的姿态站在那里，仰头不语间，有鹰划过。

　　不得不提的是，那天的天气出奇的好。

　　荒村，荒村，目光所极之处，毫无例外。崎岖的山路上因为连日阴雨长满湿滑的青苔，路边不知名的山花无精打采的开着，似乎是一声幽幽的叹息。顺着路一直向上爬，终于看到一户人家。如今破败不堪的窑洞看不出曾经的热闹喧嚣。清冷的山风刮得窗纸微微作响，院中雕刻精致的石磨盘上积了一面清亮的雨水，旁边的枣树下落了一地的红枣，因无人食取其中大部分已经腐烂，似乎有埋怨的味道。

　　终于见到有人的地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颤巍巍的回答我们的问题。没有人，都走了，她说。她指着山外面说。而山的另一面是什么呢？不知道。

　　知道的是，离开的人，到了城市。

　　我知道有这样一句话：每个人都要经过这个阶段——看见一座山，就想知道山的另一边是什么。我想告诉他，其实没有什么，回过头来，你会觉得这边更好。

　　这里的信天游，是我听到过最苍凉的音乐之一。一曲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唱得嗓子似乎也要破了。高亢的女声回响在夜空里，纠缠不清的，是女儿家道不明的宿命，有着兜兜回回的沉重感。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啼血的杜鹃，还有荆棘鸟，甜蜜与痛苦交织的声音，生与死汇合的声音。这样的声音源自于大地。确切地说，是千沟万壑，历经沧海桑田之变的黄土地。贫瘠的黄土地，她养育了多少为她歌唱的人，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这块赤贫的土地造就了人们对于生活的看法：人终究是无法胜过老天爷的。于是就有了这样凄清的调子，永远唱不完的，也是这逆转不了的命运。

　　昔日繁华喧嚣的大夫第如今大多破败空寂，甚至连只旧时堂前燕也没有留下，只有疯长的野草掩盖了曾经筹酬满志的脚印。沧海桑田，时间在此改变了一切。这也算是一种天命。

　　日出而作。山里的清晨总是会有清冽甘甜的空气。薄雾间隐约透出的山头还是一成不变的土黄色，或许在太阳出来的那一瞬间成为金黄，但这并不会改变什么。刹那过后依旧是千道沟万道壑的黄，这使我想起了祖辈的脸，写满一种对沧桑生活的无奈感。

　　在这里，几乎每一个村子都会有自己的庙宇。你抬起头来，远远的山头上的小屋便是。我被这样的信仰深深地打动了，于是我去寻访。

　　向上，一直向上，似乎这条没有尽头的路是通往空中的。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将庙修在山顶上——这样他们就可以和所信仰的神灵之间距离最近。可敬的人们！奇特的是，在半山腰我看见一只猫，它一直跟着我走。终于到山顶了。庙门半掩，似乎在等人将它推开，而我觉得它似乎等了很久。踏过朱漆尽落的木门槛，眼前的庙宇显得荒凉又肃穆，院子中央是一个石刻的香炉。从上面的铭文中我知道了这是一个清代的庙堂。环看四周，一些残破的石碑随意的堆放着，上面的字迹昭告着曾经的辉煌。甚至还有一座残掉的佛像，没有头颅的佛陀禁不住让人想象曾几何时他眉眼间流露出的普度众生的慈悲。我把佛像捡起扶正。拜过之后我转身离开，那只猫却没有再跟出来。

　　我想这条朝拜的路应有无数村民走过。从山脚一直走到山顶，直至站到和神明最近的地方。他们之间的对话无外乎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在低身跪拜的一瞬间，这样的虔诚会感动天地。孤寂贫瘠的黄土地，还是没有改变人们对于生活的希望。

　　所以在这样的生活中，还是充满着无处不在的温馨。

　　这儿的人无一例外都有一张善良的脸。从孩子到老人，看见他们，你会有在外从来都没有过的踏实，仿佛个个都像是自己的亲人。老乡们都很好客，每到一处窑洞，除去热情的笑脸，收获的更是一份少见的纯朴。温暖的窑洞中总是生活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记得第一次进到老乡家中，我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大火炕，一只温顺的猫，还有火炕上女人们手中各种样式的绣花鞋垫。我拿起一双，从这一针一线中我看见了对亲人的祈祷，这是一种无声的祝福，所有的运气都会在脚下踏踏实实的踩出来。脚下所踩的，正是人们的根——永远不变的黄土地。

　　这里的女人，都有一双巧手。如同她们将祝福衲进了鞋底一样，她们也将敬畏揉入了面团里。一团白生生的面，在她们手中眨眼间就飞出燕子，窜出猴子，蹦出兔子，像变戏法一样神奇。而这神奇的后面又是多少不为人知的虔诚，她们将对万物敬仰的心融入了面团里，所有的生物在这里都是一种感召。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老婆婆捏的猴子：憨态可掬中似乎夹杂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神圣。后来，谜底揭晓，我在一座庙宇前的香炉底座上发现了具有同样神情的猴子，于是我才真正明白这些老人的心境，她们对万事万物都有像对神灵一样的心，所以这儿的人格外善良和纯朴。

　　短短几天，我们便离开了这里，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但就是在这几天中发生的一切都将永远留在我的回忆里，我会把它珍藏起来，因为它一次又一次的感动着到过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