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缓缓的脚步向深沉走去。
天气冷了,真的很冷,可是窗外绿荫如昔。
在遥远的东北的这座军营,我的思绪面朝西藏,格桑花开。
一
遇见纤纤时,我20岁,她30岁。昔时,我念大三,喜欢穿紧身的牛仔裤,光脚穿球鞋,听王菲的歌看琼瑶的小说。
为了多挣几个生活费,我在学校附近的一间酒吧找了个兼职。我陶醉于那种拿着鸡尾酒瓶,漫不经心摇晃的感觉,左手,右手,右手,左手,摇啊摇的,如同创作一部不朽的杰出。
纤纤是我的第一个顾客,喝了一杯,又要一杯,也不评价酒的好坏,直到有了醉意,软软地趴在吧台上。
挺寂寞的一个女人。女招待诗雅告诉我,停顿一下,又细声细气地补充一句,她每晚都来喝酒,把自己灌得烂醉。
哦。我继续自己的工作。我不善于同女人交往,甚至害怕,内心有种恐惧。但是纤纤例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开始喜欢她,心中有种要将她看透的渴望。我的眼睛停留在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注视好久,才发现,原来她的眼睛也一直在盯着我,只是,眼神空洞,有一丝丝邪邪的似曾相识的寒光。
再次遇见纤纤时,她缩成一团,扶着拐角处的路灯痛苦地呕吐。
不要紧吧?我站在她身后,满脸地不知所措。
她从后面伸过手来摆了摆,纸。
我赶紧跨前一步,将叠得整齐的一方蓝色碎花手巾递到她手里。
她醉得很深,像团软泥般倒在了我的怀里,不省人事。
我送她回家,知道了她叫杜纤纤,今年30岁。
这是我第一次同女人接触没有恐惧的感觉。
二
我对女人的恐惧源于一段经历。
那年我10岁。
一个寒风冷冽的秋晨。
我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上学。心里美滋滋的,正为新买的球鞋而高兴。
为了节省时间,我从滨江公园的那条鹅卵石小道横穿过去,这里直通学校后门。
然而,就在我路过湖心亭的时候,我惊呆了。
我看到四条腿,四条悬在空中的腿,随着风在空中摇啊摇啊,晃啊晃啊……再往上看,一对男女吊在湖边的那棵柳树上。
我吓得不敢往前走,大哭起来,但是,萧瑟的秋晨没人能听到我的哭声。
瞬间,我突然发现那两条腿还在动,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那一刻,我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和力量,跑过去救下了那个女人,而男人,却因身体太重,我始终无法将他从树上取下来。
后来陆续听说,这是一对殉情的野鸳鸯。
那时起,我虽然还不太明白爱情是个什么东西,但对男女间的事情却生出了恐惧,留下了一段阴影。多年来,一个披着长发,面目模糊,吐着长舌的女人纠缠着我。一次次将我从睡梦中惊醒,直至,汗流满身。
我开始害怕女人,和爱情。
同学们都说我怪辟,冷血,把我当做另类来看待。我也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爱好便是调酒。拿着鸡尾酒瓶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孤独的人。
谁又能够了解,爱情啊,它汇聚成了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泪水,笑容,和思愁,我是多么地向往它。
三
果然如诗雅所说,纤纤每晚都来,将自己灌得烂醉。
于是,我的夜晚又多了另一项工作,将孤身一人的她送到家中。一天、二天,慢慢地竟然成了习惯。
我们熟悉了,却又陌生着。
我想了解她,却又看不透她,她从不对我讲自己的事情,过去,和将来。她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影子,有着随时消失的可能。
也许,空白的生活,注定,我的感情不会是那么平淡。我在享受着自己的真情,付出,用它来滋养我的生命。就像是个老实惯了的孩子,会让生命在突然间暴发,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我发现,我竟是如此的依恋纤纤。这个足足大了我10岁的女子。
我甚至不去考虑,她是否有家庭和丈夫,只愿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她,着迷她,离不开了。有时候,我自己都被自己所感动,纤纤是我的生命,是我的心脏。无论生活还是梦境,我都是以她为地球,而自己,则是围绕他日以继夜,永不停歇转动的小星星。
纤纤突然消失了。我去到她的公司,公司里的人也不知道她去了那里。我一遍接一遍地拔打她的电话,无论宿舍、酒吧,还是去学校的路上,我都迫不及待地希望奇迹能够出现,电话通了,却总是无人接听。
这是难熬的一个月。从10岁时的那个秋晨开始,每每到来,便感到无尽的落寞,无言的恐惧。我常常能梦到那两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的腿,常常能听到那个男人冤屈的质问,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稍大一些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在哪天突然疯掉。
四
诗雅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事情过去很长时间,我才明白,她是用了心计,趁虚而入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和纤纤之间的事。她看出了我的失魂,落魄,猜到了我在想着什么。
下班的时候,诗雅约我到KTV去唱歌。
若大的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空荡荡的。她的歌唱得很好,丝毫不逊于那些专职唱歌的女子。她点唱了青蛇。唱着唱着,我就想起了纤纤,泪就流了下来。然后,我就想大醉一场。因为,醉的人容易产生幻觉,能让想着的事在顷刻变为现实。
我如愿了,我见到了纤纤,她依然是那么风情,美丽。她送我回家,听我哭泣,用唇吸干我眼窝的热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躺在我身边的是诗雅,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片落红。我知道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我甚至对不起都没有说一句,便急匆匆地逃出了那个房间。
凭心而论,如果我还是个感情健全的男子,如果没有童年那次恐怖的经历,我想,我会爱上诗雅。
其实,我也无比明白,选择诗雅,无疑是拥抱住了一束阳光。而选择纤纤,我会将自己引向一个晦暗的世界,也许会,一直晦暗下去。但我做不到,就像我一直弄不明白,阳光下面,难道真的就是阳光吗?还是,晦暗的世界里就只有晦暗了呢?
诗雅是美丽的,只是,她的美丽不该属于我。我的心,已经被纤纤带走,走失在了荒芜的心田里。面对她的感情,我会恐惧,颤抖,和害怕。
五
一个月后,纤纤回来了。
皮肤黑黝,人也消瘦了一圈。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问。
我想知道你想我多少回。她微笑着从手袋里掏出手机,像是在故意掩饰什么。你一共给我打了378个电话, 125个是白天打的,253个是晚上打的,说明你晚上想我更多一些。
我无语,只是紧紧地搂住她,生怕她会再次消失。
好了,她微笑着用手轻抚我的背。看,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她将一块名贵的劳力士手表戴在我的手腕上。
我拒绝,喃喃道,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她柔柔地在我耳边说,表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从那天起,我住进了纤纤的公寓。
回来后,她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笑容逐渐多了起来,她很少再到酒吧,去,也只是坐在吧台上,以欣赏的眼光看着我调酒。
偶尔,她会亲自下厨,为我做上一顿丰盛的菜肴。她让我辞掉酒吧的工作,她说,她想养我,希望我只为她一个人调酒。
我拒绝了。
六
不知从那天开始,我发现,夜里,纤纤经常会模糊地呼喊一个名字――子疑,尔后,清泪滚滚,眼睛变成了泪水的容器。猜疑,嫉妒,不停地折磨着我,我决定找她好好谈一次。
她又喝了很多酒,那种我在家里专门为她调制的鸡尾酒。
子疑是我的第一个恋人,我们爱得很深很深,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那年,我18岁。她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你该明白,女人,只有跟自己喜欢的男人,才会献出自己的第一次。但,我们没能走到一起。为了给病重的父亲筹集高额的医药费,我放弃学业,嫁给了当地的一个无赖。从此,我拒绝再见子疑,本以为,与他从此算是断了,心里却又忍不住会想他。直到一年后的重逢,我才发现,我的生命,注定因为他而存在。于是,我们商量私奔,结果,被我的丈夫发现,他将我们一顿毒打。我提出离婚,他却以我的家人和子疑的性命相威胁。走投无路而又绝望的我和子疑最后决定自杀殉情,就在滨江公园的那棵枯柳上。没想到,命运弄人,子疑死了,而我,却被一个小孩给救了。
听到这里,我再也抑制不住满眶的热泪。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纤纤的第一眼,我便发现了那丝丝似曾想识的邪邪的寒光。看来,早在10年前,宿命就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我没有告诉纤纤,我就是那个救她的男孩,直至最后一刻,也没有说。
在接下来,我大概知道了纤纤的情况。她的丈夫被她的执着感动了,不但同她离了婚,还给了她一大笔钱。后来,她靠着那笔钱渐渐发了起来,有了自己的公司。只是,10年过去了,她依然无法从失去爱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她日以继夜地思念着子疑。子疑在的时候,曾梦想有朝一日能到西藏。于是,每年在他们殉情的日子里,她都会带上子疑的遗照,到西藏去住上一个月。
她不知道,每年的这一个月,我是怎么度过的。
她说,在我身上,看到了子疑的影子,我们有太多相似的地方。紧身的牛仔裤,光脚穿球鞋,子疑定格的20岁,我也20岁。还有,拿着鸡尾酒瓶,左右摇晃的样子,真的像极了。
你是你,抑或子疑,真的让我分辨不清。我是喜欢你的,却明明又思念着子疑。子疑是你,你是子疑……她变得语无伦次。
我的心痛,无法抑制的绞痛。
我想,我们需要冷静,在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之前,让心好好地静一静。我搬出了纤纤的公寓。
七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还有一份财产转让书。
纤纤将她的公司、房产、汽车,全部转赠给了我,一夜之间,我由一名穷光蛋变成了拥有千万资产的富翁。
律师告诉我,她一个人去了西藏。
再两个月后,我拿着一大摞她的照片,到了西藏。有人告诉我,在大昭寺,看到过这样的一个女子。
我在寺里住了半个月,失望而归。
七月份,大学毕业,我选择了军营。也许,陌生的环境能让我的伤好得更快一些。
深秋的此刻,独坐月下,仰望西藏,仰望格桑花开。寄望孤独在望月中解脱,心灵的尘埃在星光里洗涤。
一刻就是百年,一息便是永恒。
纤纤,让我们彼此珍惜和享受曾经的幸福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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