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肉

猫肉

　　张先低着头，悄悄地走进院子。院中的货车上已经积了一尺多厚的雪了。他将手中的猎枪挂在了厅堂的西墙上，然后折身钻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从厅堂里传来了母亲的叹息：“第五天了……”

　　连天的大雪封住了路，货物无法流通，出门在外的无法回家，因而也就断了以配发兽肉为生的张先年下的活计；雪还封住了山，当猎人，施尽手段也招不出一只鸟。这是猎枪还没有被完全禁止的年代，所以张先能在私底下买得。有时，扛着猎枪硬着头皮进了山，在被大雪弄的不成道的山路上举步维艰地寻了几个小时，深深的绝望让张先甚至起了碰见狼或山猫这类凶悍动物的念头，但是它们都像死绝了似的，皑皑的白雪中是看不见它们的足迹的。

　　张先走出里屋，母亲正拿着抹布反复擦拭着那杆枪。

　　“妈，别再揩了，歇息歇息吧！”

　　“没事的，反正也闲得慌……对了，今天几号了？”

　　“二十了……还有十天就过年了……”

　　母亲垂下头去，不再说什么。这时，“喵”地一声，一只大白猫从厨房转出，倒竖这尾巴，楚楚可怜地望着这对母子——它很久没好好地饱一顿了。

　　“多可怜啊！”母亲从地上将猫捧起，抱在围裙里，抚摸着它全身的白毛，慈祥地说，“它其实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话……”

　　张先凑上前去，也抚摸了一下，说：“自从它来我们家，已经有两个年头了吧？唉，我经常外出跑货，亏得它陪陪您老人家。可今年年关上，因为自己只能呆在家里，所以妈……难过个好年了……”

　　“你能有一次在家，就把心放宽，好好陪陪妈吧。妈不图什么只图你好好地活。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我前阵子不生那场大病，就用不着进医院。不进医院，全家在床上躺上个把月，也不用愁吃穿的。医院哪是穷人去的地方啊！”

　　“妈，您别这么说，是儿子没本事……”张先的眼眶中不禁翻滚起热泪，他迅速地转过身，擤了一把鼻涕，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以卖兽肉为生的“小胡子”背着一只胀鼓鼓的编织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将“小胡子”的背压得特别弯，像一根竹筷子被压到了极致，再稍稍用力就有可能断了似的。他东张西望，两束目光是散乱茫然的。他似乎瞅见了倚在门边注视着自己的张先，手忙脚乱地编出一句：“啊——过年好啊……”

　　“啊——过年好……置办年货呐？”

　　“嗯……啊……”

　　结束了这毫无意义的谈话，张先忘了刚才准备出门要去哪里，只好又往里走。猫儿正站在一堆雪边，用前爪试探性地触了一下这白乎乎亮晶晶的东西，然而雪太冷，它迅速地缩回了爪子。如此往复了几回，惹得张先不由得发出笑声。这跟雪一个颜色的小家伙脑门上顶着的一个黑色“人”字，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更显得它憨态可掬，深赋人性。

　　小年的那天，张先回来得比以往都晚，天已经擦黑了。母亲仍坐在厅堂拿着抹布，反复擦拭着那杆枪，嘴里念叨着：“第九天了……”

　　张先用热水泡着脚，倚着一张罗汉椅闭目养神。他突然笑道：“今天我又碰见‘小胡子’了，他家的猫丢了。他还背着那只胀鼓鼓的编织袋，不过，背挺了不少，眼里也比先前多了些光，可还是瞌睡眼似的。”

　　“嗯，这苦命的孩子……”

　　“妈，连他都置办年货了……可兽肉市场还是没有消息，有人拿猫肉来卖了——妈，猫肉可以吃吗？”

　　“你想……”

　　“这个……暂时我的心横不下去……况且咱自家也养着猫，毕竟对猫有感情……”

　　母亲再次沉默下去，张先也不再说话了。门外隐隐约约地响起了鞭炮声，新年的烟味在淡薄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张先不禁联想起一桌令人直咽口水的山珍海味。

　　几天过去了，每次回家，母亲总是坐在厅堂里拿着抹布反复擦拭着那杆枪，嘴里依旧不停地数着日子。数到第十三天，张先和母亲发现，家里的大白猫从前一夜开始就没回家了。

　　猫儿不回家的情况以往不是没有发生过，有时它一连七天都在外面，但这回张先有种不祥的预感：可能再也听不到它在回家的路上匆促地踩动瓦片的声音了。不过还有一线希望，猫儿可能是迷了路，或许可以顺着猫鱼汤的气味回到家。于是张先提着渔网出了门。

　　夜里，张先早早地就煮好了一小锅白天从河里捞来的猫鱼，放在了院子中央。香味渐渐地飘到了四面八方，张先听见猫儿踩动瓦片的声音了。三只，不，有五只吧……越来越多了，估计有八九只呢！这群猫纷纷跳上了围墙，一一亮了相，可惜没有一只是自家的猫。它们对院子的每个角落窥视了一番，发现并无敌情，于是你推我挤纷拥而上，将锅掀了个底朝天。几只胆小的叼住一条鱼就泡，躲在墙上吃了起来；胆大的索性就在原地抢夺啃咬；吃饱了的还用舌头舔舔前爪，再用前爪有模有样地洗起了脸。

　　张先见状，又端出了一只小锅，吓得那些猫瞬间作鸟兽散了。可是，当香味再一次弄得这些猫神魂颠倒时，贪心不足的它们又一一在墙上窥视了。然而，这回的鱼刚没吃几口，有七只猫像喝醉了似的打了几个趔趄，仰翻在地。其余两只清醒的感到事情不妙，撒腿就跑，后面张先已拿着枪追了出来。两声清脆的枪响，两个可怜的家伙从墙上栽回了院中。这时，远远近近，欢欢喜喜的鞭炮声又一次响起来了。

　　张先当晚就将九只猫的头砍了下来，皮也给扒掉了。不用愁没销路，市场上，只要你敢卖肯卖，就有人敢买肯买。没有出不起价格的人，也没有出不起良心的人。

　　第二天，张先的腰包终于故了起来，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和母亲过个年了。母亲也不用每天擦着抢，数着日子了。不过，张先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这时，他发现自家的大白猫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尽管母亲还在臆想准是给哪只母猫耽搁住了，它一定会回来的。可是张先认为耽搁住的恐怕不是母猫，而是死亡。毕竟生命是脆弱的。然而，张先时不时地还会去猫儿睡过的窝，想象着它蜷缩成了一个雪白的团儿全身的肌肉偶尔还会抽搐两下，那时的它一定是做噩梦了。

　　三十晚上，张先和母亲围在了桌前，母亲建议把“小胡子”这个没爹没娘没媳妇的可怜孩子叫来一起吃年夜饭，张先欣然同意了。“小胡子”来时，背上已经消失了那只胀鼓鼓的编织袋，背也直了，满面的春光，双目炯炯有神，像两盏灯笼似的。他兴高采烈地端了一只大锅，放在了酒精炉上，热气顿时就弥漫了半间屋子，一块块可爱的肉随着咕噜咕噜沸腾的汤翻滚着。屋外的鞭炮声轰轰烈烈地又响起来了。

　　“你小子真不赖，冰天雪地地怎么弄到的兽肉？”张先满面笑容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

　　张先笑道：“今天你非说不可，不说我和我妈可不吃。”

　　“小胡子”神秘兮兮地笑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对外说去……前几天我在外头碰见一只白乎乎的大野猫，足足有两尺长呢！我当时就给它喂了蘸满酒精的鱼鳃，等它醉过去后，马上装进编织袋带回家，再把它弄死——就这样，我一天能打三五只呢，然后当兽肉卖给肉贩子。这只最大，我就想着三十晚拿来吃呢！”

　　听到这，张先爽朗地大笑起来，“小胡子”满脸疑惑地问怎么回事，张先就把自己抓猫卖猫的过程叙述了一遍，惹得“小胡子”惊叹不已，他说：“你果然比我有办法，这阵子我腿都跑累死了。不过我倒碰见件趣事。你现在吃的这只猫，它的脑门上端端正正地生着一个‘人’字哩！”

　　张先松开了筷子，一块香喷喷的肉便从筷间一下子仿佛成了厅堂西墙上挂着的那杆猎枪，重的扛不动了。他在想象还有多少个“小胡子”正背着一只胀鼓鼓的编织袋，弓着背，眼神散乱茫然地徘徊在一条条偏僻的暗巷，置办着“年货”。自己的猫儿又是如何一声惨叫，脑袋落地的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