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心底的一首歌

你是我心底一首永不停息的歌

　　小学四年级的集体照里，你坐在离我最远的位置，皱着眉撅着嘴，把生气统统写在脸上，而我，成功地装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不知情的人一看，肯定以为你的愤怒与我无关。

　　呵呵，小孩子总是爱赌气的，你跟我也不例外。只是我多希望相片上记载的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赌气，那样关于你的回忆我可以保存更多。

　　方天宇，你还记得吗，那个爱哭鼻子扎两根羊角辫的，那个粗心懒惰成天考第一的，那个活泼好强胆小如鼠的，那个心直口快正义感十足的小女孩。

　　时光倒回到1994年的9月，我转到另一所小学读二年级，怀着陌生的紧张和激动我急忙忙地数到四班闯进去，一声“报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我身上。不是昨天报名的老师，她疑惑地望着我，导致我更加疑惑。

　　“你是哪个班的学生？”她问我。

　　“四班的。”

　　“你报名了吗？”

　　“报了啊，昨天报的。”

　　“怎么没有你的名字啊？”她低头看花名册，我则抬头看班牌。不好，走错楼了，这是一年四班！

　　我在众人的目光中落荒而逃。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尴尬”这个词，只觉得丢脸大了，一个二年级的学生居然连自己的班级都走错，想着想着就想哭。幸好，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班级，这次报告的声音小了许多。班主任回头看我，说：“你是李晓雯吧？已经上课了你知道吗？全班只有你一个人迟到，下次要注意。”

　　“老师，不是的，我刚才走错了班……”话没说完就引起哄堂大笑，这句解释显然比迟到事件更加糟糕。

　　老师也笑了，然后指了指墙角的位置说：“你来晚了，只能坐那边了，下了月我们安排座位的时候再作调整。明天记得早点来。”

　　我只得顶着同学们的嘲笑走到位置上坐好。

　　“喂，李晓雯，我叫方天宇，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我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才发现原来里面还坐着一个男生，黑黑的，像是用巧克力捏成的，加上后面光线不好我居然没注意到这有个人。

　　“哦。”

　　“还有，这条是三八线，不要过界。”他慎重地在桌上画了条直线。

　　“哦。”

　　“我是班长哦，有什么事你找我！”他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大概希望我听到这个伟大的消息赶快巴结一下伟大的班长大人吧。

　　“哦。”我冷冷地回应了一句，拿出书本在内页上写名字。他看到我的反应这么冷淡，有点生气地把椅子向墙里面挪了挪。我心里想，长得那么黑，看起来像好多天没有洗澡一样，当班长有什么用啊，还神气，真是讨厌。

　　第一次小考，我理所当然地拿了第一名，“巧克力”是倒数的，眼巴巴地看着我卷子上的一百分，撅着嘴，酸溜溜地说：“看不出来啊，学习这么好。”

　　“你也可以的，多听课，多看书，把作业做好就行了。”我把老师那一套理论搬出来教育后进小青年。

　　“切，你几时听过课看过书啦？上课比我睡得还多，猪一样！”他不满。

　　“你才是猪呢！大笨猪，好心教你，你良心被狗吃了啊？不跟你说！”我气得别过头去，不理他。

　　过了一会，他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喂，以后考试你给我抄好不好，这样我也能拿一百分。”

　　“不好，我是猪，不要抄我的！”

　　“没有，你这么聪明怎么能是猪呢？帮帮我吧，我考差了回去要挨打的！求你了！”

　　“真的？”

　　“真的，我爸爸好凶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相信了，说：“好吧，但是你要努力学习，不会才能看我的。”

　　“说好了啊，拉钩！”他赶快伸出小拇指，生怕我变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不久后的一天早读，我刚到就看见方天宇一个人埋头傻笑，就问：“中奖了啊，这么高兴？”

　　“嘿嘿，我数学考试得了88分，我爸妈昨天夸了我一晚上呢！”

　　我哼了一声，他也意识到自己班门弄斧，不好意思地说：“多亏你了，这个送你，以后你还得多帮我，还有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不然有你好看！”他给了我一支笔，是当时很稀有的双色圆珠笔，透明的笔管里静静躺着两支漂亮的颜色迥异的笔芯，一红一蓝，煞是惹人喜爱。没想到还有好处拿，我很高兴，拿着笔摆弄个不停，满口答应他的要求，早把老师关于“作弊是不对的”的教育抛到太平洋去了。

　　当然方天宇是不可能像我说的那样“努力学习”，发展到后来作业他都不自己做了，全抄我的，一般我拿100他拿98，我拿90他拿88，居然让他混进了“奥赛”班！我其实对作弊深恶痛绝，当时也觉得老天不长眼（不敢说老师的坏话只好把责任推给老天），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我也没有办法不给他抄，但是我们的关系仅仅限于“合作伙伴”，私下里我极少跟他讲话，要说话的时候也不喊他的名字，就这么“喂”来“喂”去的，还从来不拿正眼看他。但是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见到我就笑嘻嘻的，露出洁白的牙齿，反衬得脸色更加黑暗，真让人讨厌。

　　“方天宇是世界上最讨厌的大坏蛋，佛祖保佑我早点毕业，让他快点留级也行，不要再让我和他一班了！”这是李晓雯同学每天晚上睡觉前风雨无阻的祈祷，尽管第二天我经常忘了带作业而让方天宇替我跑腿回去拿。

　　早就说了，我是一个懒惰的人，没有什么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概念，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我更是贪睡，每天去学校的时候都伴随着早读下课铃的响起。方天宇是班上，迟到的名字是由他登记的，为了和我搞好关系他从来就不让李晓雯这三个字出现在记名册上，我也乐得自在。终于某一天，美好的和谐被打破，我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堵在了教室门口。

　　“李晓雯，为什么迟到了？”老师的声音虽然和蔼可亲，可一向敬畏师长的我吓得话都不敢说了，难道我能告诉他我是睡得太舒服了不想起来才迟到的？一害怕，我就“刷刷”掉眼泪了。

　　“老师，是我让李晓雯去办点事的，她不是迟到！”方天宇竟然站起来大声说。

　　“办什么事？”

　　“嗯，呃，那个……哦，我让她去买扫把，扫把坏了！”

　　“为什么在早读去？下课不能去吗？”

　　“买扫把的地方比较远，所以就让她早点去了。”

　　“那扫把呢？”

　　面对老师质疑的眼光，我暗暗责怪方天宇多事，本来迟到就够糟糕的了，被他这么一弄，真是新学的那个成语“雪上加霜”，我怎么圆他着个谎啊？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师，这样……其实……那个……其实是我不好，我让她去买扫把，没有把钱给她，她就买不了了，老师你骂我吧，不是她的错！”说完他特意站直了身子，像个战士一样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

　　“好了，那你进去吧，下次有什么事下了课再去办。”老师没有为难我，回办公室了。

　　我抹着眼泪回到座位上，方天宇又叽歪上了：“你啊，下次别迟到了，今天要不是我你就完了！”

　　虽然很讨厌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他今天冒着被批评的危险帮了我，我小声地对他说：“谢谢你。”

　　他把手一挥，十分大方地说：“小事一桩，没什么大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条三八线已经消失了，是擦掉的还是磨掉的，我不得而知。

　　以第一名的成绩升入三年级，抄我答案的方天宇自然不会被留级，更神奇的是我们一直没有被调开，大概老师以为我们可以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吧。但这个时候我已经没那么讨厌他了，毕竟一年以来他确实也给我开了不少后门，让我少挨批评不说，还禁止男生欺负我，这在小学那个女生严重被欺压的时代是多么难得的安逸啊。我以为我们可以和平友好地相处下去，算班上有哪些好朋友的时候也能数到对方，可是港台言情片的泛滥让幼小的同学们学会了一样本领：那就是制造谣言。

　　“你听说了没有啊？”“什么？”“班长喜欢李晓雯哦！”“啊，你怎么知道？”“全班都知道了好不好？你看他那么护着李晓雯，她迟到他都不记，动不动就送她东西，她手上的笔啊本子啊都是他送的呢，李晓雯说什么他听什么，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那李晓雯喜不喜欢班长啊？”“肯定有啊，不然她干吗什么都给班长抄啊！”“是哦，他们桌上都没有三八线的！”“不止哦，上课他们经常讲小话的，听说班长还去李晓雯家里哦！”“他们肯定在恋爱，好恶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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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一大堆这样的话，由我给方天宇抄作业和方天宇不记我迟到引申开来，故事框架日益饱满完整，甚至有些很不堪的情节被虚构出来。稚嫩的心灵无法承受“爱情”这样沉重的字眼，我诚惶诚恐地辩解，为保清白，不惜出言攻击方天宇。

　　“晓雯，人家说你和班长在恋爱，是不是真的？”朋友问我。

　　“他？怎么可能啊？黑得像煤一样丑死了，我才不喜欢他！”

　　“那你老是给他抄作业？”

　　“还不是他打我？我敢不给他抄吗？”一边说，一边装得极为委屈和愤恨。我知道这样对方天宇是一种诬蔑，话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很难过，但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要知道，谈恋爱在小学乃至整个学生时代，是怎样的禁忌。

　　我把方天宇送我的东西都退给了他，冷冷地说：“这些都还你，以后我不给你抄了，你别来烦我。”

　　方天宇静静地接过东西，低着头，黑黑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他走到阳台上去，折断了一支笔，然后把其它的东西狠狠地抛洒在空中……

　　我们被调开了，是他主动跟老师请求的，理由是视力下降要坐前排。他还是抄作业，不过只抄男生的。开始他偶尔还跟我讲讲话，见我不回应，也就不再来了。有一次考试排位置他坐在我的前面，死活没有回头看我的答案，结果又考了倒数的名次被老师狠狠地批评。我们渐渐变得像陌生人一样，后来又变成了仇人，没有仇的仇人，只因为这些闲言碎语，他千方百计找我的碴让老师骂我，还带领那些曾被他严令禁止欺负我的男生欺负我，把我漂亮的辫子扯得歪歪斜斜，把我整洁的校服裙抹上肮脏的泥巴，在我的桌子里放壁虎吓得我尖叫不止，他们打我踢我把我推到地上，我除了哭，连反抗都不能：反抗只会遭来镇压，镇压将比欺压更为可怕。

　　我经常因为真真假假的罪名挨老师的批评，经常因为忘记带作业而跑得狗爬兔子喘，还要经常承受来自男同学的欺负，过着不是人过的日子，渐渐地，我和方天宇的谣言开始减少，而新的谣言的流窜让同学们暂时忘记了我的存在，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尽管每天仍要苟且地活着。

　　幸好，流言的不再盛行让方天宇对我的压迫也放松了，我多么庆幸逃离了这些灾难一般的生活，我仍旧每天祈祷方天宇这个大灾星赶快消失在我的世界。

　　直到许久后的一天，我从三楼的阳台向下看，看见一群男生在欺负一个小女生，她被他们压在底下打，羊角辫被扯得乱七八糟。这时从校门边回来的方天宇忽然像一头野兽冲过去奋力推开那些小男生，拉出小女生护在身后，然后举着拳头冲他们吼：“你们谁再敢动李晓雯一下，我要他的命！”声音大得放佛要把楼房也震塌。他的个子比他们高出一头，勇敢地挡在小女生面前，宛如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小女孩的羊角辫和红书包让他以为被欺负的是我，那一瞬间我感动得想哭。我站在阳光里想起方天宇种种的好，眼泪汹涌不绝。

　　我永远也忘不掉离别前的那次春游里，你拿着相机跑到我面前傻傻地说：“李晓雯，我跟你合个影吧。”你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低着头不看我。我说不，你央求，就一张，就一张好吗。我还是拒绝，你生气了，撅着嘴跑掉，这副经典表情于是出现在了集体照上，也成了我对你永恒的记忆。

　　听朋友说，得知我转走的消息你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很久很久，起来后衣袖湿湿的像被水浸过一样。也听朋友说你从此开始发奋学习不再抄袭尽管拿不了第一也能挤到前十。听说你请求老师把你调到原来我们坐的那个角落并且不要同桌，经常一个人默默地发呆。还听朋友说你写了一篇《同桌》发表在校报上，并在里面信誓旦旦地说要考上市里最好的中学：那是我最大的心愿，可惜我已经不在那个地方念书了。后来，便渐渐失去了你的消息。

　　方天宇，其实，我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其实，你对我的好我是感激的；其实，我是后悔没有跟你留下一张合影的。这么多年了，每当我遇到人生的低谷，总是想起你的那句“谁敢再动李晓雯一下我要他的命”，我的心里依旧会溢满浓浓的感动，温暖着我，鼓舞着我，让我有力量面对世间所有的不公。

　　年少的岁月总是纯真，小小的水晶一般清澈透明的心还不懂爱情，但那些争吵那些负气，那些渴望亲近又刻意疏离，那些青涩却带着幼稚的回忆深深地驻扎在心底。这一切你还记得吗？或许早忘了吧。但是，不管怎样，你就像是我心底一首永不停息的歌，歌唱着青葱岁月，歌唱着天真美好，歌唱着世间最美丽的温情，陪伴我度过无数的春夏秋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