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不孝的人,也是个不忠的人。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还是不是人。具体哪一年长大成人的我一概不知,反正父亲现已离开人世。父亲死时我没有送终。他是前年死的,生病时家里有给我通过电话,他们说你爸爸病危了,你回来一次吧。当时我哦了几声,想着是要回去的。但最终没有回去,当时身边有几个女孩子,她们给我快乐。爸爸的病危相比那些快乐,俨然一粒尘埃洗进了长江。
几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回家。中间有人捎来妈妈的消息,妈妈的意思叫我回去,她说有钱无钱都好,只要你能回来。当时我想,我是要回去的,但随着那些信息的远去和淡忘,把妈妈要我回家的信息也忘记了。
去年有个女人忽然离开我,她说我没什么好爱的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爱就不爱了,没有为什么。我伤心透了,整晚整晚的坐在楼顶的水塔上。那晚奇异幻觉之类的东西总在我身边眼花缭乱。我忽然想到死了的爸爸,老了的妈妈。妈妈满脸的皱纹,一双哀怨的眼光看着我。我又想到了哥哥李渔。李渔不再骂我了,儿时蛮横的脸变成得慈爱了,而且脸上的胡须也长满了。
这个女人离开我后,我还是没有回去。我把这个女人离开我的原因归纳为我的贫穷,于是我努力致富。我集资开了一家小型商场,商场生意不错,我慢腾腾的发财了。我窃窃自喜欢,心想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商场里有个收银员,她长得眉清目秀,那种至命的单纯深深把我吸引了,或许是我在各种女人间纠葛得太久,我无以复加的迷恋那种学生般的清澈。不久那个收银员也喜欢上了我,我们就开始翻天覆地的恋爱了。
她的名字叫小邪。这个可爱的名字美得没法说的。她风趣里加淘气,优雅中不泛高雅。小邪问我的生世,问我的家人。我几乎跪在她眼下通盘相告。最后小邪说出最爱我的一句话:“你不能这么长久在外,你一定要回家。”
我却对她说我们结婚了就回家。
小邪问我:“你的爸爸多大了。”
我的爸爸当然死了。
她在月光下眨眨眼睛:“那你妈妈怎么了?”
我想了想,妈妈的岁数记不起了,就忧戚的回答:“不知道,妈妈的岁数忘记了。妈妈可能老得不行了。”
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风华正茂,想不到她最后决定嫁给我。当天晚上她就对我说:“好吧,我跟你一起回家。”
我虔诚的看着她的眸子:“这都是真的吗?”
这可是个残酷的现实。她却点点头,给了我承诺:“我们到你家后,当然嫁给你!”
八月的中旬,我决定进最后一批货。我的幸福快被生活填满了。货车一路高歌,刚下京珠高速,司机太累了打瞌睡。我浑身是胆,满脑自信,于是自己来开,哪想起步没多久,我居然糊里糊涂把货车弄翻了,睡着的司机当场就再没醒来。我爬出驾驶室,居然发现小手指没得了,我木呆呆站在哪里,像摸擦汗水一样摸着血液,脑里也空了。半晌,我检查其他器官,幸好其余地方完整无缺。我差点想哭,慌慌张张还是忍住了。我欠人一命,既懊悔又害怕,最后没有进医院看断手,当晚就丢盔卸甲跑掉了。
当晚我没有回东莞,原本打算过几天再看情况。哪想我在第二天打电话进商场,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晚上,我却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他开门见三就问我在哪里。我心里嘀咕一下,心想坏事了,没有直接回答。想不到下面的消息更让我五雷轰顶,大意是我的商场在天快黑时起了大火,里面烧死的人数肯定不下五人,叫我千万不要再露面了。那人说得很急迫,不容忍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
我呆若不鸡,可是……可是……
我不敢回东莞。尽管那里的商场还需要我打理,我的商场还存在么?我当夜起程,偷偷摸摸潜回还是在很久以前做过事的淡水镇。我关掉了手机,把卡拆出来扔掉了。淡水镇我很熟悉,以前我在那里做过事。我找到以前的老同事,央求他帮我找一份工作。他开始不相信,用眼光瞟着我:“这些年你怎么了?好久没见你了。”
我不好意思的说:“不走运,所以又回来了。”
我不敢拿身份证,怕公安居查我。我对同事撒谎说以前我用的是假名,现在我换回真名了,但是身份证掉了。
同事尽了最大的努力在隔壁帮找了一份做搬运工的工作。上班的那一刻我手里推着叉车暗自好笑,那种无可奈何只有天知地知。
十年前,我在工厂当过主管,那时一拨一拨的女孩在我眼前走来走去,个个活色生香,俨然一串活蹦乱跳的金枪鱼,她们拿黑眼珠子瞄我,现在她们全不见了。那时一个主管多威风啊,车间几乎青一色的年轻女性,我就像女儿国的国王。此时此刻我却迷惑不解,不信眼前的前功尽弃。看着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改变的车间,想着我的青春岁月,想着想着就神情呆滞,差点躲在角落里摸起眼泪。
我不敢外出,除了上班就是睡觉。我没有了别的希望,就希望一直能呆在车间里,一直拼死拼命的干活。我害怕响彻云霄的警笛声,害怕威风凛凛的制服。就是有聚在一起大声讨论的人群我也害怕。我以为是那是别人发现了我的蛛丝马迹,他们正在酝酿要抓我哩。
我的日子完蛋了。夜一黑,我又坐在天楼上想到了爸爸,爸爸已死去几年了。我又想到了妈妈,不知道妈妈怎么了。我仍然想到了哥哥,不知道哥哥是否也老了。这一年我二十八岁。再过二年,我就三十了。这一切,我面对的只有暗然神伤。
有那么几天,我又报着侥幸心里去公共电话亭给商场打电话。电话半天才有人接。电话里是一个男子。他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你那里是哪里?”
他觉得莫明其妙,反问我:“你是哪里?”
我心里突突跳动,心一横直截了当的问:“商场还在营业吗?”
“没有了,”他说,“那天失了大火,早就被关闭了。我是守夜的。”
我沉默半晌又问:“你是哪位。”
对方吱吱唔唔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最后他问我:“你是谁?”
我也吱吱唔唔半天:“哦,没事,我是谁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反正一切不可复返。我只是放不下小邪。我天天想,每时每刻都想。上班也想,下班也想,睡在床上更想。我翻来覆去的想着小邪对我在月光里说的那些话。我想她对我的温柔,想她对我的信任。她手的质感仿佛还徘徊在我的肚皮上。有天晚上,工厂里停电,我们没有开工。宿舍里的人都外出逛街了。我端了一把椅子坐在大门上休息。忽然发现一个女孩子在在水笼头下洗衣服,我就意乱情迷离的盯着她看。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有心灵感应,我忽觉得那个女孩子好像在对着我笑。
我竟然走过去问她:“你笑什么呢?”
她头也不抬的说:“笑你呀。”
天空太昏暗了,以至于我看不清她的脸,更看不见她的眼睛。我变得呆子一般,也不晓得哪来的勇气,忽然说:“你好像小邪啊。”
出人意料的事,那个女孩也焉然一笑:“我本来就是小邪呀。”
我心里一怔,努力睁大眼睛去寻觅,哪想那个女孩眨个眼便不见了。我甩甩脑袋,晕死,我居然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