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期
常更太太刚从索老汉家出来,眼圈红彤彤的,不时拿手绢抹一下略略湿润的眼角。
‘老嫂子!“
她寻声转过头去,原来是小栓太太——正舔着肚子神秘兮兮的往这边走。“妹子,你这是往那儿去呀,肚子越发大了,腿脚倒是利索,我看呢,保管是个带巴的!”她倒让自己的话逗乐了,嘴上格格的笑,手却还是拿手帕轻轻的擦拭着眼角残余的微润。
转眼间,小栓太太已经走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说“男孩女孩,我倒看的开,而且,我倒觉得两个女孩比一个儿子强,就是娟子她爹太封建,非要生儿子,可是话说回来,生男生女老爷们是关键,根不行,干着急也没用!是吧,老嫂子?”
长庚太太见风使舵的附和说“就是就是,现在的儿子有几个孝顺的,我看呢,总没有闺女贴心,我们家秀荣可比贵清强百倍。”说完,用拿手绢的手往索老汉家一指,压低声音接着说:“君庭,平时多好的孩子,老索眼看不行了,他倒跟没事似的,那可是亲儿,能不寒心吗?”作为谈话的辅助,她重重的抹了几下眼角。
小栓太太瞪起丹凤眼,往前凑了几步,脸上换成一副惊恐的表情,嘘声虚气的问:“老嫂子,索大哥果真不行了吗?前些天,有传闻说他熬不过一半天了,可是现在还好好的,传闻总是耸人听闻,不可信的。按你说,莫非真的——”。出于对推测内容的痛心疾首,她自然的略去了。
长庚太太叹口气,摸着眼角悲戚似地说:“妹子,传闻自然夸大了些,可是老索的病情我是再清楚不过了,瘦得皮包骨头,脸像层黄纸,手上连抬起来的力气怕是也没有了。我每天去看他,陪他说会话,讲几个笑话逗他一乐,他一乐,我倒哭了。妹子,不是我话难听,一天不比一天了,大限到了。哎!”说这话,脸上倒浮现出掌握机密要闻的神奇。
“照你说,索大哥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小栓太太永远忌讳死字。
“嗨!新麦可扯的远了,依我看,能熬过三两天就烧高香了。推命鬼快到村了。”长庚太太永远快人快语。
“好人呢,索大哥做事,没有不服的,正,太正了。好人咋没好报呢?”小栓太太说着也拿出手绢抹几下潮湿的眼角。
长庚太太见她拿出手绢抹着眼泪,心底竟冒出点莫名的敌意,还好,凭借她雄厚的处世功夫,这点敌意传到脸上,只引起眉间略略的一挑,便倏忽隐去。此刻,她失去了方才交谈的兴趣,萌生退意,只淡淡的说:“妹子,老索福薄命薄,他的幸福全在苦日子里了,把好日子摆在眼前,却无福消受啊,这是命啊,妹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奥,对了,叫做命运摆布。这话说的对,人就是命啊!好了妹子,你忙吧 ,我走了。”说完,逃命似的踮着脚往东去了。
“索大哥啊,早些去吧,算妹子求你,千万别等到农忙再死啊。”小栓太太的话她可是一点没听到。
小栓太太来的目的正是为了刺探索老汉的病情,他是她本家的哥哥,虽然不必参加送葬队伍,但是丧期三日,却要忙里忙外,须臾不离。这些天,她一直寝食难安,生怕老哥死在农忙季节,新麦无暇收割,公公公婆虽然有空,但既已分家,亲父子亦不得不防啊!说实话,前些天的传闻曾令她欣喜不已,可是传闻很快不攻自破,不仅又使他坐立不安了,于是,她决定亲自出马,探个水落石出。刚才老嫂子的话,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不觉心潮澎湃起来,但是,既然来了,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出于对场合的把握,她赶紧拉下脸,留着点尚未擦拭的泪痕,迈进了门槛。
二
索老汉躺在床上打点滴,滴液像睡着一样,谁也猜不出下一滴会在何时突然落下。他缓慢的喘着粗气,不时发出哼哼的呻吟声,低缓的呻吟窒息了周围的声响,制冷了四面的气息,索太太强咽着抽噎,眼皮红肿,续着盈眶的苦泪,迷惘的盯着滴瓶,她固然知道,药水的作用只是让弥留的丈夫如期直面死神时打起点精神。君庭坐在床沿上,悲凉而痛心的看着父亲焦黄如纸的怖面,泪眼模糊,眉间略带仇恨之色,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但凡人总难逃一死,可是,鬼伯毕竟以他的方式谋杀了父亲,是弑父元凶。对于人子,除了无奈的仇恨,痛心的忍耐,他大概很难做的更多。有时,他奇诡的希望父亲快些咽气,使他与这残损的皮囊早些决裂,死的过程或许比死更可怕。而长庚太太在场时,他的脑海里正浮现出这个或许不可饶恕的怪想,他爱父亲,爱的很深,一直以来,他总想在家庭关系的层层环节中找一个平衡点,他总一厢情愿的以为父亲会理解他,一如他理解父亲一样,可是很明显,年龄的代沟以及他爱的隐秘,使他经常受到无端的斥责与非议。他想,总有一天父亲会醒悟,这个想法对他是莫大的鼓舞。可惜,父亲——这位垂死病榻的老人再没有机会体会到他深挚的赤子之爱了。长庚太太觉察到他嘴角阴冷的一笑,才得出了他是不孝子的结论,很显然,他又一次被深深的误读了。君庭太太坐在靠窗的竹椅上,眼角残留着泪水风干后的污痕,深度疲惫的表情说明她已度过了数个难熬的不眠夜。应该说,她是个少有的贤淑勤勉的儿媳,口碑极佳,在公公的病榻前,须臾不离,扮演着女儿的角色。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蠢动着别样的,奇异的,甚至是邪恶的念想,有时这可鄙的怪想竟使她的心底热浪似的的翻滚。此刻,无端的怪想正困扰着她:公公倘若熬不过月底,本月的工资不要泡汤了吗?倘若病遗传给自己的丈夫,那自己的余生定然凄惨万分,怎么办?把没用的婆婆赶出家门,应该委婉些,还是直截了当?当然,她也如小栓太太一样,想到了农忙,想到了田里的新麦。深深的遐思使得她的表情格外的凝重。不过,她的奇想只停留在思想意识里,当作无聊时的消遣,而从来没有付诸实践,所以,这一切从未损害到她贤淑的口碑。她的两个女儿,十五岁的燕萍与七岁的雅莉正贪婪的抢吃西面茶几上的香蕉,他们得到了母亲声音的戒令,只好运用肢体无声的争斗。病树前头万木春,多么贴切的诗句,三代人的命运演义着人生的无常。只是可惜啊,老汉迷离的心志徒然蒙上一层灰暗的忧愁,可惜她们不是男儿,抱孙梦做到头喽!接着,香火断了,家宅荒冷拉,野冢绝综拉,统统如挥之不去的阴霾弥漫心间,令他喘息不得。可是,后来又一个疑问浮出脑海,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如花一样吗?为了开放而生为亡而凋谢吗?反过来可以吗?他想不通,这大概只属于一个濒死之人的疑问,可是他不能回答。不过可喜的是,那个困扰他的关于香火的延续宗庙的血食的问题却因此而渐渐释然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这句话形象的描述出小栓太太造访的情景:她的身影首先被吃着香蕉的 雅莉发现,小姑娘终于找到了大声疾呼的噱头,她转过脸冲着呆滞的母亲喊:“妈,小栓奶奶来啦!”窒息的气流顷刻活跃了,稚气的童音 惊醒了屋里所有人的沉思,他们因惊扰而愤怒,但立刻又觉得长久的沉思对现实毫无意义,于是又怀着感激之情接受了它。君庭太太首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小栓太太苦笑着说:“婶子,快进来啊!”小栓太太见她没有下台阶的意思,便哭丧着脸快步走进屋。 索太太与君庭因悲痛过度一时难以调动会客的情绪,只是向她略略的点一下头。她径直走到索老汉的病榻前,眼前的情景竟触动了她虚假之后的真慈悲:稀疏蜷曲的白发,因疼痛抽搐而变形的怖面,突起耸立的胸骨,所有这一切已经与以前那个挥文撒磨,俊朗富态的索大哥判若两人,此刻在她的眼里,索老汉无异于冢中枯骨!她的眼里充盈着惊恐与怜悯参半的泪水,一阵无声过后,她才带着哭腔说:“哥哥受苦了。”老汉没有说话,只是用老气横秋的热泪表示此言不虚,且直冲肺腑。全家人跟着流泪,就连正的不可开交的女儿们也正气鼓鼓的泪眼滂沱的盯住对方。
成为泪雨的缔造者给了小栓太太莫大的鼓舞,她渐渐从惊怖与悲悯中缓过神来,试着去打破这令她极不自在的重又窒息的气流。她缓慢的抬起头,拿手绢拭着眼角的泪痕,凝重的问:“老嫂子,大哥饭量咋样?还行吗?”
索太太接过话头,沙哑的说:“妹子,一个月没进食了,滴米不进,眼看着一天瘦过一天。”说着,低缓的哽噎起来。
小栓太太竟一时语塞,低下头叹几口气,才敷衍似的说:“吃些饭才好,抵抗力能强些,他想吃啥总得吃些,你说呢?老嫂子。”她略略松坦了些。
索太太苦笑一下,绝望的说:“妹子,谁说不是这个理,可惜你大哥这病,哎,食道,肠胃里长瘤子,吃不得东西啦。这些天就靠药水维持,是药三分毒,这也是无奈的选择啊!人就是命啊,妹子,前些年穷,她的工资入不敷出,可是人硬实,干劲也大,不成想刚舒坦几年,工资也长了,人却眼看不行了,哎!”说完这话,泪水像开河的洪水,抑制不住的倾斜下来,内心出离的悲痛使她的嘴角抽搐不止。
索太太的话让她始料未及,小栓太太似乎连敷衍的话也想不出了,片刻的沉默后,她竟感到全身不自在,倘若再久呆下去,她大概会发了疯。她转过脸面色凝重的看着索老汉,声音不无轻快的说:“大哥啊,放宽心,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保持乐观的心态比灵丹妙药都管用,吉人自有天相,我看您呢,不像短命的,大哥,放宽心,过几天再来看你啊!”接着,站起身,怜悯的看着索大嫂说:“老嫂子,别难过,咱更要打起精神,好好活着,给大哥打气不是。好了,我的回去了,一会娟子她爸又要找我了。”说完话,她舔着肚皮匆匆的离开了。
三
夏天的气息越发浓了,青蛙在池塘里闹心的聒噪,夏蝉躲在杨柳树梢上唱着千篇一律的曲子,麦秆要有竹筷粗了吧,硕大的麦穗却几乎将它压弯,新麦就要熟了,否则布谷鸟怎麽会没日夜的鸣唱呢?
十几天过去了,索老汉竟奇迹般熬过来了,他仿佛得到了死神的授意,以细微的残喘来挑战生的极限。一天天的瘦削,枯黄,无神。虽然未死,可是生的希望也在死的笼罩中日渐蚕食了,在外人的眼里,他俨然是一堆枯骨,一副僵尸。当然,他的未死也打破了种种危言耸听的传闻,人们,包括本家的人对他死期的关注也日见其少了。
一天夜里,村子里传出叫魂声,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连同各家的狗吠声刺破了午夜的宁静。
本家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索老汉,他们甚至穿好衣服,只等着噩耗的口头通知。丧期碰在了今夜,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吉日良辰,这些天,恰是农忙前最悠闲的日子,他们可以从容自在的吃几日大锅饭,恣意的谈论世道的兴衰,人事的沧桑。当然,也不忘由衷的赞叹索老汉的长者之风。
然而,直到天亮,他们翘起的耳朵没有捕捉到噩耗的通知。原来,夜里断气的并不是索老汉,而是离他不远的闻太太,——一位久卧病榻,风烛残年的老太婆。
她早年丧夫,历经重重磨难,将俩个儿子养大成人,如今,早已娶妻生子。可是,一直以来,她的家里却并不太平,成员间微小的缝隙便可演变成全面的内战。她总在思索问题的所在,从前孝顺入微的儿子何以变得暴躁无常?自己莫非真是老糊涂了吗,何以备受晚辈严酷的斥责?而分家的呼声也日见其高。家和万事兴。兄弟阋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可是,原因呢?她想不通。她喜欢说,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我被搞的昏头转向,总是不明白,莫不是要把一切倒过来吗?
世界终于没有把一切倒过来,她在两个月前查出身患绝症,两个儿子已经先于她决定放弃治疗,将她转移到丈夫临终时的席床上。并开始筹备丧事,孝服的数目,盘碟的多少,祭祀的牌面,火化的价钱,等等,算的一清二楚,自然,这并非小事做大,或者多此一举,而是关乎体面与兄弟纠纷的大事件,兄弟二人瞪大了眼睛足足计算了几个晚上,方才大功告成。而此时,闻太太却仍在颇有底气的哼哼,大限之日似乎比账目更费功夫。全家人急得心焦脑热,连小孙子都急得骂她老而不死了。
闻太太枯柴似的僵卧在榻上,儿子们已经将她的伙食省去了,对于行将就木的人,他们大概想不出吃饭的实际价值。唯一值得她欣喜的是,家里竟没有了针尖对麦芒的纠葛,似乎一切驶入了正途。她也终于醒悟到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的原因,自己才是家庭茅盾的根源,倘若我死掉,一切都会平息,而我的未死,我多余无用的身体,才是儿孙们厌恶的根本所在。世界真的变了,我算是老了。闻太太痛苦的抽搐着,浊泪浸湿了大片被褥。
放弃任何保守疗法,整日遭受病魔与心魔疯狂的肆虐,毫无饮食的老人能存活两月之久,无疑是村子里少有的奇迹,可是闻太太做到了,确切说,她几乎不停息的哼哼了两个月,没有片刻的舒适,她经历了求死不得的痛苦过程,品尝了世间所有的哀乐。她不懂哲学,即使懂得又怎样?没有一种哲学能够补偿她的失落与迷惘。临终时,哼哼声渐渐细弱了,她用尽周身的力气想要喊一声小孙子的名字,可是这努力换来的只是嘴唇微微的翕动以及眼前永恒的黑暗。当儿子预见性的前来验看状况时,她已是灵魂脱壳的僵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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