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万岁

　　蒋博奥和妻子护送女儿和她的女同学登车，在候车室检完票左拐后右拐进入长廊，尽头左转便与旅客们被阶梯逐级向下倾倒。到了站台向右就是待发列车，一看17车，便16、15、14……依次递减地向第5车小跑儿。

　　旅客们就象奔跑在长城脚下一样，脚步声和喊叫声、皮箱轮子的滚动声及火车头回来的穿梭声，统统地交织在一起，就象海啸。蒋博奥带领着3人，裹在其间。后面一股人浪猛地把蒋博奥拱翻在地，新买的刚着身的深蓝羽绒服成了托布，他痛感人体失衡往往多由外力所致，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绝不能误了送人儿。

　　到了第5车门口，站台上一个中年女列车员立于车门右侧，履行着职责。蒋博奥赶紧递票，就见他两手互动，眼睛突然愣愣地看着向上摊开的两手。妻子问：你在那傻站着干吗？蒋博奥顿感惊魂：完了。检完票我就一直攥在手里，两张卧铺票怎么就没了一张？妻子急了：你办事自古以来就这样！蒋博奥瞪了妻子一眼：我一米七，古人有我这么高啊？他对女儿和那位同学说：还不赶快上车？女儿盯到蒋博奥脸前：老爸，车是咱们家的呀？

　　蒋博奥就象麻爪的大老鼠硬撑着笑脸，就象跟北京人说话似的对女列车员说：您好！我们确实丢了一张票，让她俩都上车吧，到车上补票。您好！您好！您好！…… 女列车员厉声道：只能上一个！当头一个霹雳，紧接着一道闪电：另一个上11号车补票！还没急蒙的蒋博奥当即决定叫女儿的同学先上车，让妻子把所有的东西都帮着送上。之后，说了声：女儿，往回跑！就见父女俩一阵风似的而去。距离开车仅剩几分钟的时间，那个关头就是瘸子也得飞起来。

　　实际蒋博奥对女儿和她的女同学大学寒假结束返校，安排得还是很到位。事先托省城的朋友提前买好两张卧铺票。2005年2月26日下午3点，他们夫妇陪她们从家乘大客车跑了两小时后到达省城，在距离车站百米左右一处宾馆落脚。蒋博奥到朋友那也拿来了票。他们在一楼餐厅就餐后回到房间，距离晚8点25分那趟列车发车时间还早着呢。

　　这位50挂零的蒋博奥，东北一家国有石油企业宣传部理论科科长，人品学识不必多说，否则所在企业也不会让他搞意识形态。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不适应着急忙慌地做事。所以，他也有自知之明，对本次送站做得超前、周到。他背着手在宾馆房间里来回地踱步，俨然象列宁同志在思考问题。他边走边说：离得这么近，剩30分钟出发也来得急，我就不愿意赶那个上火车的高峰，把人挤得都象木雕似的还有个看吗？登火车的滋味儿怎么也不如登飞机那般地好受啊。

　　蒋博奥的妻子，办事果断，雷厉风行。她对蒋博奥说：剩30分钟出发？那太晚，不能这么拿稳的！ 蒋博奥说：老蒋办事你就放心吧。妻子说：老蒋可把大陆都给丢了？蒋博奥说：咱哪有人家那能耐和胸怀啊？

　　蒋博奥一看，3人都主张早点儿走，最后折中了一下，在开车前40分钟他们离开了宾馆。到车站买了两张站台票，转奔候车大厅，通过安检口，乘斜式自动电梯上了二楼指定的侯车室，受到满大厅旅客及车站工作人员的“热烈欢迎”。

　　那趟列车开始检票，两道旅客队伍在三排长椅之间的过道向前推进，就象涨潮的洪水，蒋博奥他们随入其中。那队伍里拎着大包、拉着箱子的旅客们，前胸贴后背，左右肩挨肩，把人挤得头和脚已不在一条直线。蒋博奥挤在前头一手紧紧攥着两张站台票和两张卧铺票，一手拉着个带轮子的大皮箱，领导的形象也没了，脚步也有些儿乱。后边或拎包或提箱的3人，被挤的也是这一个那一个，旅客们就象过江之鲫……

　　蒋博奥领着女儿跑到了第11车，女儿刚上去不到半分钟，车门便关，随后时代的列车缓缓启动。

　　蒋博奥在站台上看着越走越远的车尾，抬起右拳狠劲儿锤了一下脑门：这站送的？这时妻子也过来，斥责道：你真没用啊！蒋博奥眼睛一横，居然理直气壮地说：没用，那今天的票是你丢的？妻子苦笑着说：还有这份闲心呢？回宾馆盯住女儿补票的事儿！

　　回到宾馆后，蒋博奥便打女儿的手机。女儿回话说：我跟列车员说了，他一会儿给补硬座票，但是座位已经没有。蒋博奥一听近乎于傻。女儿继续回话：现在车上过道都是人，不要老打电话了。不知是人多嘈杂，还是女儿关机，联系失去。现在看来，还是军队里用的那个步话机好使，就是在枪里弹雨里照样收发信号。

　　蒋博奥自打丢票以后，就急得一直象个陀螺，那颗心啊就更象陀螺中的陀螺。但他一直在纳闷儿，那张票到底是怎么丢的、丢在哪了呢？

　　妻子坐在沙发上较为平静地说：人家铁路方面对于旅客出行难免出错是有挽回措施的，要不然怎么还留一个车厢让你上去呢？既然这样，补票就不应该这么费劲啊？蒋博奥在屋里来回走动：啍，那事咱们也管不到了。我就想那张票啊，是不是我摔倒那会儿丢的？那样的话，列车工作人员可能捡到，旅客也可能捡到，不管谁捡到，那会怎么处理呢？妻子不耐烦地说：车上总不能配几个人象便衣似的混在旅客中间看谁丢票吧？再说旅客都忙着上车谁还有心往地上看捡东西。蒋博奥说：无论哪方面的人士如果真捡到了会怎么办？妻子说：要是列车工作人员捡到再卖出不行吗？要是坐硬座的旅客捡到改乘卧铺不行吗？蒋博奥说道：谁说不行啊？可又谁说那就行呢？

　　蒋博奥从旅行包拿出一瓶矿泉水，开盖给了妻子。妻子接过喝了一口：这是我在家时买的，你少拿我的东西送人情！蒋博奥还挺欣慰地说：还生气啊？不管咋的，上车了，没误事。1000多公里，或站或坐，就当锻炼了。今天能走，就是个赢。你不知她们学校要求多严吗？记得当初送女儿到大学，报到后正式开学的第一天中午，学校要求新生们12点45分到指定地点集合。发现去晚的同学被学生处领导和辅导员登记后排在了队伍的另一边，专门对他们进行批评教育。那些同学们解释说，不知道从学生公寓到这儿究竟多远，也不知道集合地点的确切位置。学生处领导一听，可也是，学校大得如同一座城镇，刚入学人生地不熟，这次就不做处理了。看来孩子一进大学校门儿，人就归了国家。

　　妻子催蒋博奥问补票的事，女儿手机还是打不通。蒋博奥便坐到沙发上给女儿琢磨了一条短信以示关怀：当你上车的时候，我和你妈妈才松了口气，唯独怕你此次旅途要遭点罪儿。短信发了出去。蒋博奥起身向靠窗的床上一仰，枕在枕头上，两手交叉抱着后脑勺，眼睛看着天棚，好象已经如释重负。他跟妻子说道：今年的铁路春运，官方预计将运送旅客一两个亿，比往年要多。这种情况我看得年年如此，中国人咋就这么多呢？把高速公路上汽车拉的集装箱改成卧铺，兴许能缓解一些。难怪某西方大国一家报纸说过这样的“损喀儿”，中国太大了，大得让你简直没办法。其中也含有人多的意思。可话又说回来了，人多怎么的，让你们养了？跟着瞎操什么心？

　　突然蒋博奥的手机响起一声浏亮的铃声，接到一个短信。蒋博奥打开手机稀里糊涂一看，是女儿的手机号：我操你祖宗。他忽地坐了起来：哎呀，我的天啊，这孩子怎么骂人呀？这些年来，父母怎么培养你就不说了，自从你上大学放假回来到开学回去，哪次没接送。父母倒不图你这小领导怎么感激，但也没想到你竟敢这么表达心声？再说，祖宗招谁惹谁了，难道他们繁衍后人反倒是作了孽？

　　妻子赶忙过来抢过蒋博奥的手机一翻：女儿手机尾号是0688，这个是0668。你刚才发的时候是不是按差一号？蒋博奥拿过手机按了几下：嗯，还真是。妻子皱着脸说：老蒋啊，你这个老大学生已经落伍，连个手机都使不明白，还玩儿信息时代呢？给人家去当爹妈，不是找骂啊？妻子话锋突然一转：那人也够缺德，一点涵养都没有！一个国家住着，总不能磕着碰着就这么没担当吧？

　　蒋博奥坐在床边直劲儿点头说：是咱扰民，是咱扰民。他给那个号回了个短信，简明原因并道了歉。这么做是对的，因为他们无意去做独生女儿之外的任何人的生身父母。

　　妻子继续催问补票的事儿。蒋博奥打女儿手机还是不通，转而给女儿的同学打。那女同学回话说：我也联系不上呵，我把丢票的情况跟5车列车员说了，补票还是在11车，只能是硬座。蒋博奥这时特意嘱咐道：硬座就硬座吧，要是发现有人拿着咱们丢的那张票来坐车的话，是人家捡到的，还是火车上卖的，就别问了，旅途不是打官司的地方。就是在地上打，也不是好玩儿的游戏啊。

　　蒋博奥往床上一躺，还在惦记那张票：哎呀，就这么石沉大海了？他又起身坐到沙发上，掏出烟夹在左手食指中指之间点着，慷慨激昂地跟妻子说：这叫什么送站？人家自己走也不至于这样。回到家我真得到医院检查检查，是不是脑袋已经病得不轻了。在你们面前丢面子是小事，面子值几个钱啊。不过我又一想啊，咱那票丢在候车室也好，丢在那趟列车外也好，那它就是一块试金石，它会检验我们的铁路，检验我们的旅客，那票毕竟不是一张普通的纸啊！

　　妻子不耐烦地讽刺说：你把票丢了，还牵人家车站、列车和旅客干什么？等回家之后吧，你可以组织理论科开个专题研讨会， 实在不行就找个作家给写一篇东西，叫什么什么奇遇记，等等，瞎编呗。

　　蒋博奥气得起身进了洗手间，开始洗漱准备休息。妻子到洗手间将满嘴牙膏沫的蒋博奥叫了出来：大事还没落实呢，就想休息？ 蒋博奥说：咱们总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吧？一宿不睡又能怎样？妻子说：你的心就那么大？我在你心中啥样就不管了，那女儿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蒋博奥说：你是我的最爱，女儿是我的最亲，这还用说吗？要是对朋友可信、组织可靠、家人可亲这样的根本性问题，都质疑并需要重新证明的话，那这个社会我是管不了。

　　这时蒋博奥的手机响了，他将牙具放在靠墙的电视桌上便接电话。突然脸上表情象笑又象哭、象哭又象笑，顺嘴啊了一声。妻子被吓了一跳：你一惊一炸地干啥？是不是补上票了？

　　蒋博奥冲妻子就是一句：你就知道补票。然后继续接手机：真的？真的？？真的？？？哈哈哈哈……

　　蒋博奥抬头扬脸冲着天棚，两臂举起上下伸缩，闭着眼睛高喊：人民铁道万岁！

　　妻子惊讶地说：你疯了？怎么你要英勇就义啊？妻子进而拿出了严厉的态度：补上票就补上票呗，嗷嗷喊什么，人家宾馆还不认为咱房间里出事了？蒋博奥站在宾馆房间的地上，向着车站方向慢慢且郑重地举起了右手，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然后，兴奋地对妻子说：咱们送站的这个铁路局不愧是全国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就是过硬啊！人家就象参加全国高考的优秀考生，浅题能答上，深题能答上，那怪题也能答上！这谁当考官谁都会乐得脸儿象“花卷儿”。

　　妻子抓起蒋博奥乐得丢在床上的手机，女儿还在反复问：老爸老爸你怎么了？妻子对女儿说：你爸就那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儿说：我爸当时在车下把票刚丢，就被本次列车在站台上维持秩序的乘警捡到了，人家当时还喊谁票丢了？谁票丢了？咱们都没听到。那位乘警上车给了列车长，列车长就让列车播音室播了好几遍，我们也没听到。到后来还是负责第5车的列车员把卧铺票取回的。我的那位同学到11车把我找回，已经急蒙了的我还没补上票呢。现在火车都跑出200多里地了，时间不早，你们也快点儿休息吧！……

　　蒋博奥极度兴奋地对妻子说：就今天这事儿，我回去一定要写一篇千古不朽的小说，名字就叫《铁道万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