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晖没有想到,他近乎无情地从家里赶走向瑶之后,没有几天工夫,她居然又幽灵样地出现在他的厨房里。
那天他下班,走到家门前的楼梯口,就闻到从门缝里冒出来的浓浓的焦臭味。他心说不好,以为自己上班之前忘了关煤气灶上的火头,手忙脚乱地掏钥匙开门,鞋也没换就冲进厨房。结果他一下子呆若木鸡,因为他看见向瑶蓬乱着头发,穿着一套很滑稽的草莓图案的棉布衣裤,比他更加慌乱地忙着处理炉子上快要着火的食物。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简晖惊得说话都结结巴巴。
向瑶沮丧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掀开锅盖,让他看锅中的一团焦黑:“我买了黄鱼,从上海带过来的,结果烧成了这个样子。我不过走到阳台上晾了两件衣服。”
简晖喝道:“请不要打岔!我问你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可能进到我的房间?”
向瑶沉默一下,不在意地耸耸肩膀:“我找了‘110’的联动开锁匠。”
“什么?”简晖的嘴巴张得像傻瓜。
向瑶说:“他们很热情,我打完电话不到五分钟,人就过来了。”
“这怎么可以?他们怎么能给陌生人胡乱开门?”
“谁是陌生人?”向瑶也恼火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吗?你从来都不认识我?”
“你没有资格……”
“我曾经是你儿子的妈妈!我在这个家里做过将近十年的主人!”
简晖觉得憋闷,大口地喘气,心脏被挤压得成了一块薄片似的。
向瑶白他一眼:“简晖你不要这么纯情好不好?你能够跟琼琳同居十年,就容不得我在家里住上几天?”
简晖虚脱一样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向瑶说:“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我心疼你,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你,安慰安慰你,照顾照顾你,不是人之常情吗?”
简晖冷笑:“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的善良!”
向瑶哼了一声,不再答理简晖,自说自话地在厨房里大展身手,锅碗瓢勺弄得叮里咣啷,操作台和地面上污水横流。简晖看得实在憋气,碍于对方一个女同志,又是他的前妻,有火还发不出来,索性躲进卧室,把整个外间都留给了向瑶,随她怎么折腾。
差不多过去一个小时的时间,向瑶推开简晖的房门,满面笑容地招呼他出来吃饭,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两个人之间的不快。简晖也就只能够顺水推舟,一言不发地出门,又面无表情地在餐桌上坐下。
在简晖的印象中,跟向瑶共同生活的那些漫长的日子里,下班回家坐在餐桌边享受一顿热腾腾的晚餐,享受这样一家之主的尊严和特权,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事。所以,当他面无表情地在餐边坐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实际上是在笑着的,他有一种恶狠狠的快感,好像欣赏着盛气凌人的向瑶从高处降落的过程。
烧焦的黄鱼当然是扔进垃圾箱了,此刻摆在餐桌上的是一盘白斩三黄鸡,一盘西红柿木耳炒鸡蛋,一个火腿冬瓜汤。白斩鸡肯定是向瑶从上海买了带过来的,后面两个简单至极的菜,她居然在厨房里耗去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厨艺实在够高明。简晖在心里冷笑。
“我现在每天都看电视里的厨艺节目。凭我的领悟力,做个好厨师不是难事。”向瑶端着饭碗,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得意。
简晖不答她的话,埋头吃鸡,大快朵颐地吃,穷凶极恶地吃,要把他所有的愤怒吃进肚子里。
向瑶巴巴结结地给他夹一筷子鸡蛋:“尝尝我的手艺嘛。”
简晖毫不留情地把饭碗里的鸡蛋又拨回盘中:“对不起,我没有情绪欣赏你。”
向瑶脸白了半天,终于把筷子一扔:“简晖,你希望我怎么做才对?”
简晖说:“最好的做法是,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你真是个冷血动物。”向瑶一脸愤怒地说,“从前你喜欢说我冷血,实际上你比我有过之无不及。怪不得琼琳怀孕了都不敢告诉你。”
简晖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响:“你说什么?你知道琼琳怀孕?”
向瑶闭住了嘴,有点后悔把这样一件事说漏出来。过了片刻,她才不得不承认:“我知道。”
“她自己告诉你的?”
向瑶扬起眉毛:“我又不是占卜师,她不告诉我,我能够猜出来?”
“这么说,你们之间常通电话?”
“不多。有那么几次。”向瑶把双手举起来,看手上指甲的长度,以此表示对这个问题的不屑一顾。
简晖坐不住了,推开饭碗,站起来,在窄小的餐厅里来来回回地走,神情很伤心也很悲愤。
“她怀孕了,她从来没有跟我说,却舍近求远地告诉了你!”
向瑶微微一笑:“两个原因:其一,你们的爱情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完整;其二,我们都是女人,女人跟女人之间比较有话可说。”
简晖折回到餐桌边,两手撑着桌沿,俯看向瑶的脸:“告诉我,你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她说过想要这个孩子吗?你又是怎么回答?”
向瑶抬头看着简晖的眼睛,只是微笑,拿足了架子。
“求求你告诉我!”简晖把他的头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贴近了向瑶的前额。
向瑶一字一句地说:“她问我,你对她怀孕的事会怎么看?我说,你肯定不会再要孩子了,因为你害怕意外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你是个懦弱的人。”
简晖怔了片刻,猛地直起腰,重新在餐厅里来回转圈,一边自言自语:“我现在知道琼琳是怎么死的了,她一定是自杀,她肯定是自杀!不存在凶手入室的可能……”
向瑶冷静地接过他的话头:“我觉得也是。琼琳比你更脆弱,她对你们两个人的生活感到厌倦,或者说有一种绝望。”
简晖冲到向瑶面前,两手抓住她的肩膀:“你一定恐吓了她!你对她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向瑶反驳:“我只是说了事实,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关于你对养育孩子的恐惧……我怀疑你有遗传基因方面的问题,所以你恐惧第二次尝试。”
简晖大吼:“你胡说!”
向瑶回答:“也许我怀疑得不对,可是我有权利把一切都告诉琼琳,让她作出选择。这对她更加公平。”
简晖一瞬间感觉到浑身冰凉,是大水即将淹没头顶那样的濒死之感。他发现自己仍然还抓着向瑶的肩膀,就不无厌恶地松开手,退回到墙边站着。他必须背靠墙壁才能使自己的身体不至于瘫软。
“请你走吧。”他有气无力地哀求向瑶,“我求你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向瑶拒绝:“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好像琼琳事件的一切责任都在于我,我间接地害了她。其实不是……”
“向瑶,我是在恳求你。”
“不,我问心无愧。我没必要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跑。”
“你走!”简晖的声音大起来,一只手笔直地指着门外。
向瑶怒视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简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打电话给小区保安。”
向瑶气呼呼地站起来,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简晖,你根本就是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