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宏从镜子里清清楚楚看见,刘克拉手舞足蹈,脸上的表情是喜悦、欣赏和全身心投入的陶醉。如果不是她戴着紫红色的围单,不是顶着高高的一头白色泡沫,她说不定就会忘情地站起来,在店堂里一边读,一边走,一边做那些辅助性的手势。
可惜她激动的情绪没有丝毫回应,她身后那个勤谨而憨气的男孩木然着一张肥厚的面孔,两只手只顾动作,在她的头发里抓来揉去。不知道他是很多次地遇上她,熟悉了她的性情和做派,因此而见怪不惊,还是天生的反应木讷,总之,他一丝不笑,一声不吭。刘克拉的周围仿佛只有空气,她是在对着空气赞美、冲动、发癫。
马宏情不自禁地为她难过,为优美的法语难过,为写出漂亮诗句的法国诗人难过。
刘克拉的头发终于在她自己的激动情绪中洗完,吹干。是一头很长的丝一般柔滑的长发。她摘下围单,付了小伙子十块钱,把那本小书放进提包,起身要走了。在这一瞬间里,马宏一把揪掉自己的围单,同样掏出十块钱拍到洗头妹的手中,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追了上去。
“请等一等!”他对刘克拉说,“能问问你刚才读的是什么吗?”
刘克拉站住脚,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她目光一闪,笑了,从提包里重新拿出小书,在马宏的面前扬了一扬:“法国诗人阿波里奈的《米拉波桥》。不,其实他不是法国人,他母亲是波兰人,父亲曾经是西西里岛的军官,说不清哪国人。可是这不妨碍他成为法国最伟大的诗人。”
马宏做了个手势:“你读得太好听了。可惜我不知道内容。”
刘克拉热情万分地表示:“我翻译给你听。”
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始照着诗集翻译:米拉波桥下塞纳河滚滚地流
我们的爱情一去不回头
哪堪再回首
为了欢乐我们总是吃尽苦头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
时光已逝唯我独留
我们脸对着脸手拉着手
那永恒的目光
在我们臂膀的桥下
漾着疲惫的涟漪消逝在心头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
时光已逝唯我独留刘克拉翻译到这句话时,马宏举起一只手,不无歉意地打断她:“对不起,我认为这样的诗句不适合站在大街上朗读。这样好不好,我请你吃晚饭,我们去西餐馆,点一支蜡烛,要两杯波尔多葡萄酒,然后我听你读。用法文读。”
刘克拉合上诗集说:“太好了,再好不过了。”
就这样,他们像彗星和地球相撞一样地碰到了一起。偶然,却又是必然。偶然是因为他们生活和工作的环境相距万里,之前不大有相遇的可能;必然是因为刘克拉会讲法语,这是居真理擅长的语言,是马宏的心上人一辈子都要使用的语言。
我的可怜的兄弟马宏,他一生注定了不能摆脱法语带给他的魔咒。
有一天,我和朋友们在餐馆吃饭,我们要了一瓶法国红葡萄酒。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今夏全世界普遍酷热,欧洲尤甚,过惯了优越生活的法国人不堪其苦,一下子死去上万人。一个惊人的数字。电视里同时又说,法国的葡萄酒商们却为此欢欣鼓舞,因为高温导致葡萄的糖分极高,会酿出历史上少有的优质葡萄酒。
朋友们嘻嘻哈哈说:“记住这个年份啊,二三年。五年以后我们再喝法国葡萄酒,就认准这个年份的要。”
话音刚落,桌上的葡萄酒瓶突然地就炸了,毫无缘由地炸裂开来,蚕豆大的玻璃碎片纷纷散落,血一般的酒液在白色桌布上流淌得像一幅现代派画作。
我的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候惊心动魄地响起来。我接到一个令人悲伤的噩耗:马宏死了。他在安装一个室外广告的时候从脚手架摔下来,头部着地,当场死亡。他是老板,做这样的粗活本来不需要亲自上阵,可是他嫌工人的安装质量不尽如人意,发了火,把工人吆喝下来,自己爬上去,就失足落地。
在葬礼上,穿一身黑色长裙的刘克拉手捧阿波里奈的诗集,对他朗读了《米波拉桥》的最后两段:L'amour s'en va comme cette eau courante
L'amour s'en va
Comme la vie est lente
Et comme l'Espérance est violent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Passent les jours et pssent les semaines
Ni temps pass
Ni les amours reviennent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爱情如滔滔河水滚滚而去
永远不再回头
岁月是这样的缓慢
希望强烈难羁留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
时光已逝唯我独留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岁月滚滚
爱情已休
恰似这塞纳河水一去不回头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