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小屋木板香

又闻小屋模板香

　　人类总是要进步的，而我总喜欢怀旧。我总是想起我成长的那个年代，那间小木屋，闭上眼睛总觉得自己又闻到了那杉木板子散发出来的独特香味。

　　我是农民的女儿，大山的孩子，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那时，家乡的生产生活用具都是山里生山里长的东西，大到房子，小到一把梳头的梳子，甚至洗脸、洗脚用的盆子都是木头做的。我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我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格是用打磨过的约拇指大小的方木条做成的，窗格间隔成两三厘米的方格，窗格被白纸糊上了。因为窗子不是很多，开得也较高，平时屋里不开灯，不开窗子的话，小屋的光线是昏暗的。在我出生的时代，电灯已经传到了这里，所以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坐在院前的大树下，可以借着灯光遍数山村人家。

　　山村人家，总是借着山岗或山坳修房盖屋，总是有树有竹有水，有的甚至挨着先祖的坟墓。我家后院是父亲载的一片水竹林，每年农历三、四月间，一场雨后，光着脚丫的我总会被冒头的笋尖儿扎得呲牙咧嘴的。痛过，借着它扎着我的理由，将笋子连根拔起带回家去，在母亲刚烧过柴禾的灶间，用子母火把笋子煨上几分钟，再用火钳夹出来抹去灰垢，一层一层地剥掉笋衣，那清香就随着笋衣的剥落灌入我的两个鼻孔，我使劲地憋住嘴里的口水，但它还是不听使唤地从牙缝里流了出来，耷拉着长线垂到了地上。我正思忖怎样处理这美味时，哥哥在院子里喊起来了：“好香，烧笋子！好香……”话还没落，人已经冲进了厨房。

　　前院是几棵高大的梨树，也是我们姊妹几个的书学费的源泉之地，更是我们孩子们的欢乐之园。前院最漂亮的时节当然是春天。每年春天梨花开得盛的时候，樱花已经凋谢了，白色的梨花覆盖着前院，远远看去，小青瓦房只在间缝里透出一点点斑驳，大抵知道这里有户人家。一阵风儿吹来，梨花瓣儿斜风细舞轻盈而下，铺白了前院。不用绿叶衬托的梨花陪着春天走到尽头。待到夏天，白色的梨花就换成了绿色的果儿了。田间闲辍，或在晚上，偎着母亲而坐，听老人们讲那《毛家婆的故事》，研究那些古老的民俗，再听他们即兴唱一段带着哭腔的山歌调，不许从哪个山坳里传来对唱，那就更有情调了……

　　紧挨前院的是我们陈姓家族的一座三洞的祖坟，依据墓碑后面的记载，大抵知道我们的祖先是湖广填四川的时候过来的。父亲说，我们在这里修房，一是风景好，二是可以照看祖坟。因为坟后有一梨树，每年秋天，梨树的枝条总是被压到祖坟上，我和弟弟总要到坟上去摘几次梨，所以对这座坟并不心存芥蒂。

　　那时，除了一个被挂在檐柱上的广播外，偶尔有放映队到生产队里演上一两场电影，间或三两年，有一队串乡表演的杂技耍猴的队伍来一下，算是给山村的农闲添点色彩。十冬腊月，谁家要是婚丧嫁娶，那又是另外一种乐趣了。而在平时，晚饭后的我们，早早地就睡下了。躺在小木屋中央的木制大床上，闻着杉木板子散发出来的清香，轻快地进入梦乡。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住到了城里，抬头见的是高楼大厦，低头是水泥地面，平视是钢筋水泥。刚开始，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整齐、整洁，那么新鲜。可就在这样整齐、整洁的空间里，用着现代化的生产生活用具，然而，当我进入梦乡的时候，人总是疲惫的。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前几天，我应一个朋友的邀约去了一趟高庙古镇。中巴车奔驰在盘山公路上，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路旁的绿化树是那样的亲切，我总想把手伸出窗外，尽情地抚摸这久违的一切。坐在一旁的朋友看着我的怪异举动感到有些不解。当我把这一切和盘托出时，朋友告诉我，到了高庙古镇，我会回到童年，找到答案的。

　　于是，我的心就随着汽车轮子的转动而激动着，盼望着。终于到了高庙，一下车，我就四下环顾，却不见我要找的小木屋，不免有些失望。朋友在看出了我心事，拍拍我的肩膀说：“跟我来吧，这是在现代高庙区，我们要去的可是古镇高庙哦。”焦虑的心终于又平静了下来。跟在朋友身后，眼睛左顾右盼。穿过一条窄窄的石板小巷，下了一段约十米长的石阶，石阶很陡，下得石阶，时光似乎倒回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不，应该是更早：一条石板砌成的街道约三米宽，街道两旁的木头房经年累月，散发出木质的清香。我轻轻地走过去，用我的指尖触摸她的表层：久违了的木板香！我贪婪地闻着这独特的清香，她是那么静逸，显得那么安详，犹如我的父母。我取出随身携带的数码相机，亲手摄下了这高庙古镇的一线天。

　　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高庙古镇有个一线天的。我在早些年参与一本资料的编校工作，从原洪雅县文化馆馆长李克勤先生的一篇《古镇寻踪》中，对高庙古镇昔日的繁华历史有所了解。这次亲眼目睹，加之怀念儿时的小木屋，于是倍感亲切。当我再次把这种感觉告诉几个文友时，朋友笑问：“是否又闻到小屋的木板香？”是啊，高庙古镇让我找到了久违的木板香，让我找回了我的童真，了却了我的心结，我的心不再浮躁，显得平静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