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激发出来的灵感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鬼机灵的心窝子,一瞬间便看到了光明的前景。常言道:墙内开花墙外香。冥界和天堂是阳间芸芸众生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历代贤达,咸会于此。这是多么宝贵而丰富的人力资源呀?冥界既然已经成了“第二天堂”,那么与天堂也就是一家了,到天堂寻访起人来,就可免去开介绍信之类烦琐手续,真正的畅通无阻了!
鬼机灵不禁憧憬到:随着一道道历史帷幕由当事者亲手层层揭开,源源不断地向阳间推出,这些由“黑夜”讲述的“夜的黑”,绝对是稀世奇珍,肯定轰动阳间,收到洛阳纸贵之功效。如此一来,那外汇——阳币还不是滚滚而来吗?漫说冥界销量也会激增,就算是颗粒无收,光靠阳世的业绩,就得撑破了肚皮。
想到这里,鬼机灵不免暗暗庆幸:《冥都快报》正值点儿背的当口,已成了一个烂摊子,风闻报社内人心浮动,主编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活动,拼命想挪出这是非之地。此时接手,不正是天赐的千载良机吗?要是宁静岁月,就凭自己这点儿资历,要想入主《冥都快报》,别的不说,级别这一关就通不过。
毕竟名如其人,鬼机灵着实机灵,对于此事,考虑得尤其周详。常言道:争取最好的结果,作最坏的打算。对于接手后可能出现的最坏结局,鬼机灵也想妥了对策。万一世人突然发起了神经,竟对这样的题材也丧失了兴趣,再搭些血本进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俗话说得好:死马权当活马医。医活了,是奇迹,固可庆幸;治死了,更是正常,毕竟死马一个,谁还真的指望能医活,之所以要医,不过是抱有一丝侥幸,表明自己尽力了而已。即使万一赔了个底儿掉,倒霉的还不是报社?自己如何会损失一根毫毛?大不了主编给人撸了。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主编还不是捡来的?能经历大浪,辉煌一把,已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重拾老本行,再当索命班头,再退回起点,权当公费旅游了一把,同样也是天上掉了馅饼的好事。话说回来,怎么一定就会出现最坏的结局?在总编任上,少不了接触高层,怎么就不能找到一两个靠山?万一真的搞砸了,没准儿也能牵来个替罪羊,平调出这个是非之地。
庆幸之余,鬼机灵不免对现任主编心生了一丝鄙夷之情:这个家伙,真是笨死了,全然不懂“墙内开花墙外香”的道理!攥着这么好的资源,怎么目光死盯这一亩三分地呢,就不能往别处瞅瞅?这不是拿着金碗要饭吃吗?金饭碗多么珍贵,就是卖了,也能换回大把的票子,想吃什么不行,何至于沦落为叫花子?至于吃饭的家伙,瓷碗铁碗哪样不成?谁说非得金碗不成!
想清了厉害关系,鬼机灵便说做就做。交了差后,就径直来到了冥府教化司,毛遂自荐要接手《冥都快报》。教化司长是《冥都时报》主编的姐夫。由于报纸最近急剧亏损,大有破产的势头,冥王大为恼火,几次指责自己措施不力,明确指出长痛不如短痛,再也不能靠输血维持了,要痛下决心,出狠招,用猛药,对不得力人员,该撤的撤,该罚的罚,务必使《冥都快报》起死回生。“该撤的撤,该罚的罚”几个字的分量,司长是明白的,自己身为《冥都快报》的直接领导,事情一旦不可收拾,难保冥王不把自己也撤了!要不尽快把《冥都快报》主编先拉出来当替罪羊,自己没准儿会栽在眼前的这道坎儿上!
可要命的是,那主编是自己的小舅子,又动不得。真要是给办喽,自己老婆这一关就过不去!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只顾眼前,不计长远,更别奢望壮士断腕了。那些扑火的,不都是母蛾吗?女人跟母蛾一样的傻,多少男人跟着陷了进去!如果拿小舅子去丢卒保车,自家后院准得起火,不可收拾。想当初,为了给这宝贝小舅子谋个职位,自己挖空心思,硬是将一年也就编成个三五期的《内部通讯》升格为《冥都时报》,凭空创造出了一个直隶于教化司的副处级单位。为此,提举司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提举司编制曹的曹长曾点拨自己道:“为了申报编制,司长很犯难呀!不办吧,怕对不起你这个老朋友;办吧,又怕冥王不批。于是嘱托我混在一批文件中呈上去。好在冥王批了。”说到这里,曹长又羡慕了一句:“老兄,真有你的,冥王和曹长真给你面子。”教化司长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日后对提举司不得不敬上三分,还特地为司长和曹长的亲属办了几次公费考察。
还别说,自己的一番折腾还真有回报。事情办妥后,老婆对自己特别温存,脸上甚至还返照了蜜月时期的妩媚,不仅说话努嘴示娇,在床上也配合得热烈奔放。哪承想眼下风云又变了。以前曾让人眼红的职位,如今却成了这番模样。看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尽快找个堂皇的理由将小舅子体面地调离,换了新主编之后,只要十天半月没有起色,便可可痛下杀手了。可此事想来容易,做起来难。业内稍稍有些头脸的,哪个不晓得其中的厉害,谁肯往火坑里跳?
正在犯愁之际,半路间猛然杀出个傻帽儿来,司长自然喜出望外。尽管索命班头的待遇相当于副股级,而《冥都快报》主编却是副处级,按正常的用人机制,被提拔者应该是正科级,特殊情况下,至少也应该是副科级。鬼机灵的条件显然差得太多,然而,如今已是火烧眉毛,只能先顾眼前了。况且,眼下正是非常之时,非常之时起用个把非常之人,也是古往今来惯用的权宜之计,矫情起来,也不算出什么大格。就算有了闪失,冥王过问起来,大可将鬼机灵自荐的本领夸大,自己于求贤若渴之下偏听偏信了,况且发现不当后及时查撤了,没造成太大的危害,谅也铸不成什么大错,怎么也够不上撤职查办。于是,司长当即就写了任命书,打发鬼机灵赶紧上任。鬼机灵出了门以后,司长生怕这傻小子醒过味儿来,折回来退掉任命书,于是就前脚跟后脚地将衙署锁了门,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休假去了。
鬼机灵一上任就找来采访部主任寸金舌,将自己的计划及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嘱托寸金舌给新栏目取一个响亮的名字,作为主打版块儿,在阴阳两界同时发行,以收阳阴合璧之功效。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鬼机灵的举措,着实折服了有几十年报业生涯的寸金舌。尽管自己从来提不出高明的主意,然而,主意的高明与否,寸金舌却一眼就能看穿。面对困境,前任主编采取的是体制内花样翻新的手法。例如,将此前的纯粹文字《从善经》,改为《图解从善经》《新编从善经故事》等等,理由是,纯文字的过于深奥,发配来冥府的,多为愚昧之徒,文化水平低,图解之类的通俗形式,更适合他们的需求,可唤起他们的购买欲,切实收到教化之功效。寸金舌对这种小打小闹不解决根本问题的对策很是不以为然。对于问题的症结,寸金舌是清楚的。《冥都快报》销量锐减的根本原因是结构性的,是新住户压根儿就心存抵触,决非通俗不通俗的问题。实际上,《从善经》已经够通俗的了,地狱住户文化水平既然很低,可编读物的也不傻,如何会采取深奥的形式?那样的话,白费工夫不说,上司也要骂“蠢猪”的。现在搞的《图解从善经》之类的名堂,实际上是给成人编写儿童读物,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如何能逆转下滑?本想将上述想法反映上去,但毕竟自己没有什么高招,万一提了以后,主编问道,既然此法不妥,你有什么良策?请说出来吧。自己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闹得很尴尬。于是就没有提什么异议。
对于新主编鬼机灵,寸金舌并没有存什么指望。官场上的人,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每个新官的三板斧,名目虽然在翻新,终究不脱老套子,没啥新货色。这也难怪,当官嘛,原本就是几个衙门之间来回倒腾,没有什么新面孔,如何能有新鲜玩意?寸金舌本以为鬼机灵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不外乎是再来个“《从善经》速记顺口溜”什么的。没想到人家出手就是大手笔,不仅敏锐地洞穿了变化着的新形势,采取了针对性的对策,更放眼到了阳间。更重要的是,人家的切入点选得好,直捣要害。阳间有几十亿人口,市场潜力该有多大呀?别说《冥都快报》只有几十号人,就算有个千儿八百的,阳间巨大的购买力,还能消化不了?鬼机灵刚刚宣讲完新计划,寸金舌顿时就眼前一亮,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一个富有远见的决策,注定要成为暴富点,跟着新总编干,准保有票子,有前途。
佩服得五体投地之余,寸金舌当晚就苦苦思索栏目的名称。到了大半夜,灵感终于降临了——告诉白天夜的黑。由于这名竟称展转自鬼机灵讲述的“白天不知夜的黑”,寸金舌不禁哑然了:自己走了这么大的弯路,思路围者“风云内幕”“当事者说”什么的转了半夜,哪知答案竟在眼前!真是“梦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答案就在灯火阑珊处”啊。寸金舌感慨之后,思绪又聚焦在了鬼机灵身上,他隐约觉得此君身上有魔力,定有神圣在暗中相助;否则,怎么连个栏目名称也和他相勾连呢?寸金舌越想越高兴,越想前景越灿烂,平时贪睡的他,整个晚竟毫无睡意,天快亮了,兴奋劲儿才彻底消退了,寸金舌才得以眯瞪了一会儿。
寸金舌的感觉是准确的,鬼机灵确实魔力附体,第二天,又令寸金舌惊讶了一回。
第二天一上班,寸金舌就兴冲冲地向鬼机灵复命。当他自得地说出了“告诉白天夜的黑”这个响亮的名称后,期待中的亢奋并没有出现在鬼机灵的脸上。他没有马上接话,似乎在等待下文。确信寸金舌已然结了尾,才询问道:“还有别的方案没有?”寸金舌顿时泄了气,语近嘟囔地答道:“还有就是”风云内幕“——”没容寸金舌说完,鬼机灵迫不及待地接了茬:“这一个靠谱儿。说下去。”寸金舌受到鼓舞,又说出了“当事者说”“亲历见证”等几个名称。
待寸金舌汇报完毕,鬼机灵顺势开始了点评:“老寸呀,我也说两句?”接着就打开了话匣子:“”告诉白天夜的黑“,虽然脱胎于”白天不知夜的黑“,在阳间可产生烘托效应。但”白天不知夜的黑“乃通俗歌曲,分量太轻;我们的栏目是亲历者说历史,分量很重,因此,两者不匹配。再说了,这个名称也极易引发歧义,人家会以为讲的是星星月亮,或者蝙蝠之类的夜行动物呢,听了就绝了念想,待回过味儿来,得猴年马月呀?”鬼机灵顿了顿语气,接着说道:“我们等不起呀,非得一炮打响不行!迟了一步,《冥都快报》非塌了架不可!”
鬼机灵的一番话,打消了寸金舌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平:“水浒传”三个字,如何与英雄好汉相勾连?“金瓶梅”哪里得见奸夫淫妇的影子?古往今来,往西走的人多了,“西游记”就不能是老子的紫气东来,非得是唐僧西天取经?它们不都是响当当的名著吗?可它们确实是慢慢热闹起来的,如今,连究竟是谁写的都稀里马虎的。想到这里,掰扯几句的微弱冲动,彻底平息了。于是就静听鬼机灵继续讲下去。
鬼机灵接着说道:“风云内幕”“当事者说”“亲历?;见证”,尽管对了题目,可与读者之间,似乎隔着些什么,不亲切。这是时下的通病,阴阳两界,都是如此。“接着,两眼直视着寸金舌,说出了自己智慧的结晶:”栏目叫“历史的窗帘”,你看如何?“
寸金舌彻底惊呆了:这名字如何想得出来?鬼机灵见他发愣,就解析道:历史既然是人创造的,就跟居家过日子差不多,脱不了恩怨是非,乃至绯闻逸事什么的。秦始皇他爹是庄襄王还是吕不韦,司马迁不也拿不准吗?武则天、杨玉环,不都双双做过父子二人的媳妇吗?移情夺爱的过程如何?公众反应怎样?谁又弄得明白?可见历史也拉有窗帘,不愿后人窥视。世人研究来研究去,诸如“品三国”“说史记”“正说明朝十七帝”“正说清朝十二妃”什么的,不都是想看清窗帘后隐藏的秘密吗?他们虽然身在室外,永远也拉不开这道窗帘,听者就被吊起了胃口,趋之若鹜。我们的栏目“历史的窗帘”,名字既亲切又贴心,且由室内人实实在在地拉开了窗帘,想偷看的一切,尽现眼前,读者还不得削尖脑袋先睹为快呀!“寸金舌折服道:”可不是吗?历来文章的烂名字,大都有些怪怪的。就说《金瓶梅》吧,分明写的是狗男女见不得人的烂事、丑事,却胡说什么:“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世俗”,在于真实描写民间社会日常生活,反映明代黑暗的政治和社会现实。读者翻过来倒过去看的也正是这些烂事、丑事,嘴里却说什么:此书是一幅明清社会风景画,是极其珍贵的研究资料。可这骗得了谁呢?历代这个府志那个县志的多得是,研究社会,这才是真正的宝贝呢!怎不见有人去看?可见,那些烂名字总像一层东西隔开了真正的心思,读者也跟着学乖了,说话也那么不着调。哪像“历史的窗帘”这么贴心的名字,告诉读者我要讲什么,你只管去看就是了。“
常言道:三个丑皮匠,顶个诸葛亮。两个人的见识就是比一个人的宽。通过相互交流,“历史的窗帘”意义更为深远了,前景更光明了。鬼机灵和寸金舌这对黄金搭档,信心各自满当当的,心里双双暖洋洋的。于是两人细化了近期工作计划,敲定了一长串的采访对象,紧接便马不停蹄地付诸实施了。
由于选题抓得准,没容司长下手撤换,鬼机灵就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随着阴币、阳币铺天盖地滚滚涌来,《冥都快报》起死回生,鬼机灵名声大噪,成了冥界的一颗新星。司长及时调整了策略,念起了伯乐经,到处宣讲自己识别人才的慧眼与胆识。这一招蒙住了不少初涉仕途的新瓜蛋子,他们虔敬的眼神流露出五体投地的折服。司长的威信,进一步提升了品质。
赚取阳币,对于冥国来说是一项创举。这不仅改变了经济增长方式,更使冥国的经济总量雪团似的滚大,税收急剧窜升。对此,冥王是欢欣的,对于独具慧眼的教化司长,更是大加赞赏,多次在各种场合不吝言辞地予以了表扬,号召各位高官好好向他学习,发掘出更多人才,闯出更多的发展路子,为“第二天堂”的建设添砖加瓦。“对于我们的眼睛,缺少的仅仅是发现”几乎成了冥王的口头禅。
随着“历史的窗帘”一期期的刊出,鬼机灵与寸金舌吃惊地获悉,当初从经济效益着眼,以从阳世众生腰包中掏出钱币为目的而开办的这个栏目,竟然还有着深远的历史意义,相比之下,丰厚的经济收益,不过只是大菜前的甜点而已。随着尘封的岁月被一段段地揭开,隐藏其中的历史奥秘也呈现了出来,由此引发了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一场革命。鬼机灵与寸金舌也因贡献突出,双双成了彪炳青史的历史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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