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Only time。

　　时间可以治疗每个人心中的痛，时间可以用来等待，时间可以让一切有所转机。Only time。

　　文文离开两年多了，我并没有像影片片段所描述的那样借酒浇愁，然后烂醉如泥地躺倒在一条幽僻却偶有阑珊灯火的小巷里；抑或倚在一个垃圾箱边不停呕吐，在潮湿的街角，还有一半只不堪惊扰的老鼠当街而过。我缓缓转身，镜头扫过我的脸，惺忪的双眼泪痕丛生，一副落魄、颓废的模样。

　　我并没有。

　　我只是回复往昔的伤感，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在等待什么。我试着忆起老师昔年的教诲，可是正如他所说，他可以把所有的知识都教授于我，而经历，却不能。

　　文文在的时候，常常劝我不要伤感，可是忧伤不知是上天与生俱来的馈赠还是后来点点滴滴的潜移默化，我只清楚它在心底已很久了，久得足以让我忘记了时间。

　　也许情绪是可以传染的，文文在身边，我总感觉很安静。我无法深悉这种感觉的缘由，就如她被我浓郁的寂寞感染而不自知。

　　最初，文文去法国的几个月，我的确暗伤，身边习惯了一个人陪伴，而那个人突然离开了，那种陌生失落的情绪不可避免地萦绕，挥之不去。可是，时间仿佛治愈伤痛最好的良药，于是渐渐地，当孤单成为另一种惯性……

　　我曾责问自己的冷静，为何当初没有一丝锲而不舍地挽留，之后也没有伤心欲绝的反应，或许是冷血吧！

　　可是，矛盾的是却又作茧自缚，许诺了什么，又在等待那无稽的许诺。

　　两年多前。

　　机场。

　　人群熙来攘往，奔向各自的目标，候机大厅广播里，已经催促去往法国的乘客登机准备。

　　文文手里拎着精美的手袋，沉默了许久，说：“如果有合适的女孩子，你就主动点追求，说不定她能融化掉你眼睛里的孤寂和伤感，感染你快乐！”

　　似乎早有预料，我叹了口气。

　　“……我会等你回来，一切到时再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文文轻轻握住我的手臂，只一下便松开了。她毅然转身，通过了安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默默地向命运祈祷，祝福她能如愿找到自己。我知道她在流泪，为谁，我却不愿去想。

　　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穹顶，静静流淌下来……

　　又是夏天。

　　美丽的校园里，浓绿的树荫下，一个男孩骑着单车，载着漂亮温婉的女孩。女孩默默说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是在自言自语。男孩不好意思回头，只是眼神沉重地望着前面。

　　林荫道上的男孩女孩好奇地注视着这不很般配的情侣，好像在对男孩的木讷与女孩的温婉做着评价。女孩脸上红红的，幸福地笑靥一点点蔓延到唇边……

　　单车渐渐刹住，男孩回头对女孩小声说了句到了，女孩会意地跳下了车。

　　嘶啦——

　　女孩白色的布裙被单车上的钢丝扯开了口子，瞬间，那白皙的皮肤绯红一片，尴尬和害羞让她不敢正视男孩的眼睛。

　　男孩皱了皱眉，解开身上的衬衫系在女孩的腰间，一场难堪过去了。

　　女孩急着去换裙子，竟忘记了问这个男孩的名字，只记住了他那写满深意的眼睛。

　　时间流逝……

　　女孩穿着比自己大些的衬衫可笑地出现在校园、课堂、餐厅，每个有男孩身影的地方，可是，男孩仿佛忘记了自己对女孩的帮助，甚至忘记了他的衬衫……

　　女孩被淘气的同伴取笑，但是仍然穿着男孩那件比她大的衬衫。

　　秋天到了，天冷了，女孩懂得有点哆嗦，可是为了心中那点坚持，仍然穿着衬衫等待着。

　　终于在落叶的一天，男孩风一般地出现在女孩面前，递给女孩一件线衣，怯生生问女孩自己能不能先把衬衫拿回去洗洗，再还给她。

　　……

　　“怎么样，一休？看我的创意不错吧！这是给衬衫做的一个广告设计文案，嘿嘿，当然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我相信，这个广告肯定会给年轻的男女生留下深刻的印象！”浩舒展着双臂，尽情阐述着一名广告界雏儿的智识。

　　我看着他的“创意”，不禁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碰到的女孩，是的，那个叫全全的女孩子。

　　那是下午的体育课，老师不让穿裙子，命令全全十分钟换好，否则就算旷课。温婉的女孩急得眼圈都红了，却没有办法，因为十分钟是无论也赶不回来。这时，一个骑单车的男孩出现在操场上，他是来打篮球的，每周这个时候他都会来。

　　叫全全的女孩子羞涩地跑到他面前，在他还未解开袋里的篮球的时候，低声地请求他帮忙载她回去换裙子。男孩似乎不愿看她，只是点点头就载着女孩风一般地向女生宿舍飞驰而去。

　　就在一切很顺利的时候，全全在下车时扯开了裙子。那尴尬的一刻，她快哭了。没想到的是，男孩竟脱下了衬衫为她系在腰间……

　　后来，全全顺利的赶了回去。临走前，全全告诉了男孩自己的名字。而“一休”就是那个男孩的名字。

　　再后来……

　　没有了。

　　“一休，那个叫全全的女孩子怎样了？你也没有追她？”

　　浩的追问打断了我的思忆，我摇摇头，说：“没有……她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你肯定不介意我把你们的故事做成文案，也算对你们错失的缘分的一种缅怀吧！”

　　“……”

　　浩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他身材匀称，皮肤有着女孩般的白皙，还有酷似希腊雕塑般刀刻的鼻子和唇角，明朗的笑容更具杀伤力，曾经迷倒了不知多少情窦初开的女生。而这些女孩脑中早已颠覆了曾经男性硬朗的形象，逐步把婉约、俊秀、抑或诡艳作为新一代男性美的概念。浩正是秉持着这种丽质天成的柔美，在女孩面前游刃有余地挥洒。

　　后来，他的确尽显了柔性美的特质与优势，最后力压其他竞争者进入了一所很有名气的美术学院，学习艺术设计。至今每每提起那次面试的片段时，浩仍然津津乐道。

　　再后来，浩的光芒无法掩饰，成为了很有名气的ｐlay boy ，当然也有人称其为“少女杀手”。这些称号让浩颇为抓狂，看来上苍在打开一扇门的同时，总要关掉一页窗。

　　“浩，你觉得我的故事对你又用吗？要用这个文案，除非你是老板，还要不怕亏钱！”看着浩两臂交叉，颐指气使的样子，我总不自觉要打击他，这个毛病不好，却又改不掉。

　　果然，浩表情颇为不爽，不过旋即一笑：“这个时代已经不是中规中矩流行的昔年了。你应该尝试冒险、炫耀，就算开始有人嘲讽你，但是到了最后还是这些嘲弄的声音成就你。你沉默，如同守望者一样的生活，谁会记得你，仰望你？一休，你啊……入世未深，别总把世界想得太过简单！”

　　“……”

　　我无语，脸上感觉一热。没错，我的确像是守望者，至于守望着什么，连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性格所趋下，注定了我要步履维艰了。其实守望者又何止我一个，世上许许多多的守望者同样在守望着，只不过位置不同罢了。

　　“还记得江雪儿吧？！”浩突兀地问。

　　“记得啊！那个洋娃娃嘛！”

　　“嗯！就是她！告诉你，我现在正努力追求她呢！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竟出落成大美女了！前一阵我去购物中心碰到她，差点没人出来！嘿嘿，其实根本没人出来，是她先叫我的名字，然后又自我介绍我才想起来。那场景既热辣又尴尬，我发现我们的相遇是缘分，是命中注定！”

　　浩开心的回忆着那段“缘分”，就像他以往的每一段“缘分”一样。

　　“停——”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毫不客气打断浩，“这是你第几次说这种话了？三次、四次？多吧！有时候我真有点想揍你，像你这种‘少女杀手’本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忏悔的，最起码也应该有所羞愧吧！可是，听你现在的口气，甚嚣尘上啊！你不觉得过分了点？”

　　“一休，难听死了。你们这些人乱起绰号，真是败给你们了！‘少女杀手’搞得我十恶不赦似的。你们其实就是吃不上葡萄说人家酸，这样还不够，还要限制别人吃！嘿嘿！”浩满脸堆笑，我预计他又要开始一番歪论，果然——

　　“一休！你多会才能清醒点啊？首先我以人格担保，我碰到的十之有十一都不是少女了！至少也十之有九，呵呵，反正意思是大家你情我愿，又没有相互欺骗，这有什么过分？我决不是那种玩弄女孩的人，再说，相处后觉得不合适分手才是负责任的做法。果断总比欺骗好！双方都不会太受伤。一休，像你这样忧别人之忧的人快濒临灭绝了……你早晚会明白的！”浩语重心长。

　　“切！谬论。你不觉得这样对不住人家？万一某个女孩对你种情很深，你说完就完，那人家对你死缠怎么办？”

　　浩显出沉思的表情，伸手从一个铁盒里拿出一叠照片，全是女孩子的，他翻了翻，摇摇头。

　　“呃……那种情况万一出现，那只能算倒霉！你的确比女生还女生。坦白说，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你别总把弱者与她们划等号，人家才不会领情的，反怪你多事！更坦白说，分手后女孩还怕你去烦她呢！你别去缠人家，她就谢天谢地了。真的，你别太认真，这表情太可怕了！”

　　浩双手放在嘴边，做牙齿打颤状，弄得我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哎，我算败给你了！谬论专家！”我无奈笑笑。

　　“哦！你吓着我了！原来你是在捉弄人，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把我大卸六十四快，为女孩们出气呢！”浩见我表情松弛下来，也放松了不少。

　　“哎，你也说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出气？我只是相劝你别迷失了自己！我觉得你并不轻松，你的玩世不恭都是假的，对吧！”

　　浩的脸上有点不自然，他转过身，打开一个精美的小柜，随手取了张ＣＤ放到ＣＤ机里，优美的音乐流淌出来，瞬间舒缓了尴尬的气氛。浩俊美的脸上有着淡淡的迷茫。他歉然一笑，笑中满是无奈。

　　“一休，你的口气冷静的让我害怕，好像被你看穿似的。难怪你不近女色，原来是要保持着清醒的姿态，好冷眼旁观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浩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哎，我的确不快乐，不轻松。你呢？我看不出你的喜怒哀乐，只有你的眼睛能流露些许秘密，你很累？当初你逃避那个叫全全的女孩是否也因为她？你难道还在等她？”

　　我知道浩在说谁，每次见到浩，总能把我带回到过去的记忆。他就像一本书的目录一样，清晰地提示我每一个想找到的往昔的片段。

　　“是的，我在等，又……不在等。”

　　望着浩，我给出了这么久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废话！什么叫在等又不在等？你没找别的女孩，那为何说不在等？真奇怪！”

　　“我是认真的，”盯着浩显出不解的眼睛，我淡然一笑，“来，浩，今天我就为你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上堂课！怎么说呢？……我们身边有好些人追求的是金钱、成就，或是感情。比如你，是为感情而生的人，渴望爱人与被爱，把感情视为目标。所以你不停寻觅，不停追求，你并未停下脚步，或许是你仍无法找到命运的一线！追求感情的人很多，相信的却很少。有些人在玩游戏，自诩为主人，又颠倒众生之能，最后却把自己玩丢了。我劝你不要迷失。你刚才说的那套有一定道理，我并不否认，可现实却让我越发迷惑，反而成了虚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执假为真，所以我不放心。至于我在等她是完成我的许诺，而不在等，是因为我并没有报以希望。原因我已经说过了，你能释疑了吧！”

　　越过浩的肩头，我望着落地窗外远方的夕阳西下，还有袅袅炊烟在地平线上升起。一种宁静的感觉充斥心扉。我喜欢浩家，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因为这里是罕有的一片介于自然与现代交织的净土。

　　“一休，那你忘了她，或是不爱她了吗？”

　　浩感觉气氛有些伤感，又换了一张ＣＤ，柔美的音质宣泄无遗，似要抚慰和温柔似有若无的伤感。

　　我依旧凝望远空。湛蓝的天幕已黛色略染，一弯白色的月牙才羞怯地初露头角。漫天霞云层层叠叠展开，为晚归的夕阳铺出华美的巷道。

　　太美了……

　　美在遗落的瞬间，美在让人无法挽回的感伤，流光溢彩淡然消逝，或许才最动人心魄。

　　Ｆalling in love……

　　Even the weary living

　　Become a happy dream when

　　I`m with you forever……

　　Sarar甜美的歌声扯回了我的深思，如同往昔她婉若天籁的声音。

　　“浩，我仍然想念她！可是……那是爱吗？我不懂！我只是清楚她是上天的恩赐，是她总能把我带回那已逝的时光，带回那苦乐相谐的青涩。她是我曾经活过的凭据。可是，我希望她快乐，在我身边，她能快乐吗？我其实在等一个不得不等的结束。”

　　“哎！复杂的人……”浩无奈地耸耸肩，推开宽大的落地窗，走到外面，像是对着我说：“但愿你能等到希望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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