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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灵魂

作者:如冰 林川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章(1)

  当一个人的灵魂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时,他的精神世界会充满忏悔、祈祷、回忆、妄想、梦幻……

  3月1日深夜,一辆警车载着我,穿过深圳这个躁动的不夜城,来到了某看守所。当森然的牢房铁门訇然洞开时,我才恍然明悟,我将开始一段为期不短的远离阳光、歌声、亲情、自由的铁窗生涯。

  在这段日子里,我几乎没有过多地去忧虑我犯下的“过失泄密”将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怎样一种结局。我知道,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木已成舟。我更为关注的是与命运攸关的往事和梦想,自己的抑或他人的。为此,我常常独自或与同狱之囚一道,陷入长时间的痛苦的追忆和梦魇之中。

  四壁萧然的牢房内,氤氲着一种类似于从臭脚丫中散发出来的淫秽霉变的人味。那高高的25瓦灯泡,昏黄的光晕照在几十张胡子拉杂的清癯的脸上。囚徒们见我进来,用凶恶、征服、揣测、怀凝、敌视、阴毒、戒备、狰狞、贪婪、欣赏、同情、怜悯等复杂的目光如面对犀牛河马似地望着我,令我不寒而栗。

  对于狱中人犯互相惨杀、斗殴的现象早有所闻。我想,这回这些杀人越货的人犯是不会放过我的,至少要被他们揍个半死,甚至性命难保。这是我从那些满身横肉的同囚身上纹的骷髅、毒蛇、蝎子、蜘蛛、虎狼、刀剑等图案上感觉到了,我在劫难逃,给这帮家伙揍个半死不说,还得天天给牢头狱霸擦屁股洗澡、端茶喂饭。

  当我听到牢门“咔、咔”两声上锁之后,靠着铁窗而坐的一名佬大模样的彪形大汉,突然“叭”地一声打了个响指:“鱼竿,给新兵来碗”康师傅“。”“好的!”随着应声,从厕所的一个角落里突然蹦一个尖嘴猴腮、鼠眉贼眼的小青年,这个被唤作“鱼竿”的青年来到我跟前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我知道这一定是佬大差遣来折磨我的帮凶,我把眼镜取下来,捏在手心里。然后,闭上双眼,我知道,此时此刻,无话可说,只有挨揍的份。我屏住呼吸憋着劲等待着拳脚光临。等了一会儿,未见动静。佬大又吆喝了一声:“鱼竿,你他妈快点,别让这位兄弟饿着了。”我知道这是他们的暗语,但我感到蹊跷的是,鱼竿为何迟迟不朝我下手,我微微开启眼睛,只见鱼竿象只老鼠似地趴在地上钻进床铺下的水泥洞里在翻找着什么东西,我想他一定在找什么私藏的凶器。

  “兄弟,别他妈这么悲伤,大不了拉去打靶,算个鸟!”老大拍了拍他那剌着一个大大的骷髅图案的胸脯,肚皮上五六条纵横交错的刀痕被针线缝合过之后,极象五六条蜈蚣,活脱脱趴在他的肚皮上,他拍打着胸脯的时候,随着肚皮的颤动,蜈蚣也跟着爬动起来。老大说:“过来坐坐,你们这些读书人怎么这么胆小。”我坐到老大身边,我发现霎时间几十号同囚都用好奇而且友好的目光望着我。

  鱼竿战战兢兢地来到老大跟前,苦着脸说:“老大,”康师傅“没有了,只有”三鲜伊面“。”

  老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就”三鲜伊面“吧。”

  我不明白,老大为何对我如此友善,不但不惩罚我,反而宽慰我,把我以“兄弟”相称,这种人在我过去的印象中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现在我居然被他们称兄道弟了,乍一听起来有些刺耳甚至无法接受。但我很快明白,我从此以后,就和大家一样是在押人犯,都是改造和教育的对象。我将要在这三十平方米的牢房中和这些人休戚相关地度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来支烟吧。”老大说。

  “谢谢。”我正要伸手去接老大的烟,却不见老大掏烟。一会儿,一位大胡子青年递上两支燃着的香烟,“请吧!”我突然想起过去我的一位闯荡江湖的朋友说过,江湖上这种平排递出几支香烟,靠近大拇指的那支烟是大佬抽的,不得乱来。于是,我从大胡子手中接过靠近小拇指的那支烟。老大接过剩下的那支烟连吸两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到底是闯过来的哥们,算我没看错人。”此刻我不失时机地奉承老大一句,拱手作了个五湖四海揖:“多谢大哥抬举。”作为一个作家对付这么一个小小的应酬应该不在话下,但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在作戏,有些滑稽可笑。

  “鱼竿,你他妈的快点!别让这位兄弟饿坏了。”

  “不饿,不饿。”连日来我确实食欲不佳,这跟心境是有很大的关系。那位被唤作“鱼竿”的小个子青年给我端来一碗快餐面,里面有榨菜、火腿肠什么的,对于坐牢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顿丰盛的美餐,但此刻的我确实食欲不佳。

  老大吩咐两名同囚在他自己的铺位旁边安排了我睡的铺位,被子、毛毯、枕头一应俱全。

  老大随手将烟蒂递给大胡子,大胡子接过烟蒂津津有味地抽了起来。大胡子原名韩建武,外号叫职业杀手,是被指控为杀人案犯罪嫌疑人而被关押起来的。老大说:“既然进来了,就别想他妈的这么多,只有好好地熬日子,我判了死刑,迟早要拉出去打靶,我都不去想那么多。”老大突然贴着我的耳朵问:“兄弟,你还没到我这份上吧?”

  我摇着头说:“可能不会到这份上。”

  老大眼中突然闪现出一种激动的光茫:“那就好!判个十年八年算个鸟,出去又是条好汉。”沉默片刻,用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我鼻梁上那对超薄进口近视眼镜片,慢吞吞地说:“依我看,兄弟你干的不是一般的买卖。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我早就听说过,进牢房的第一道规矩就是跪下,接受牢头狱霸的训话,譬如,你是干哪行?怎么被抓进来的?等等。然而老大不但不向我问及这些事,而且十分理解地说:“等到有一天,你高兴的话,就给我说说,只要我不问你,龟孙子都不敢放屁。”话音刚落,老大用威严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同囚们大都低下了头。老大突然一声断喝:“睡觉!”接着几十号囚犯异口同声地念道:“早睡早起,锻炼身体,保卫自己,东山再起。”待人们刚睡下,一位身着蓝色制服的保安员来到窗前,喝道:“嚷什么!嚷什么!”老大不紧不慢地说:“哎,睡觉前让大伙儿背背《监规》。”保安员职业性地用狐疑的目光审视了我们几秒钟走了。

  这一夜我怎么也无法入睡。有一种声音在滋扰着我,它类似于女人的哭泣或含混不清的呓语,穿过寂寥的夜空,隐隐传来,如古刹里单调的诵经声,显得空灵而悠远。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大胡子似睡非睡地说:“朋友,睡吧。别想那么多了,这牢门易进难出,进来了,不是你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此刻,我对自己身陷囹圄产生一种莫名的懊悔,对自己的未来、前途和命运产生深深的忧虑和焦灼。我在冥思苦想,我怎么一不留神掉入了陷阱,关进了牢房呢?真是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经历这段也许为期不短的炼狱生涯之后,我的人生将是一片废墟,我将成为一个丢掉了工作,没有了党籍,失去昔日的荣耀与光环的赤条条一贫如洗的穷光蛋,一个与这飞速发展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恍若隔世之人。除了自己至亲的亲人之外,再没有人能想起我这个曾经响亮过的名字,包括赏识过我的长辈、崇拜过我的读者、和我莫逆之交的朋友。我知道,我这段与世隔绝的牢狱生活,将会使他们渐渐遗忘我的存在。因为1997年3月1日晚我被关进牢房之后的几天里,甚至更长的日子里,他们断断续续地传呼过我,给我打过电话,都听不到我的回音。记得一个伟人曾说过:“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同样,一个声音消逝,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也是极为寻常的事。随着这个声音的消逝,我的名字连同我的电话号码会在一些人的电话备忘本或者记忆里彻底抹去。只有我的亲人,缘于一种无法割舍的生命之纽带,使我们息息相关、灵犀相通。他们和我一样,心灵常常在一种隐痛之中悄悄地流泪,经受着一种苦难的煎熬。当我合上疲惫的双眼,就看见我那年迈体弱的母亲、与我风雨同舟的阿琴还有我那患难与共的弟弟,他们在这个沁凉的春夜里,呆立在我牢房的窗前,紧紧抓着铁栅栏,泪光粼粼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嘴里念念有词地嗫噜着。我顿觉心如刀绞、五内俱焚,猛然翻身坐起,紧握拳头在水泥墙上狠狠地砸了两拳,鲜血从苍白的手背上渗出,一滴滴滑落下来。

  老大坐起来,从床下抽出一叠面巾纸包着我流血的右手,继而给我递上一支“万宝路”牌的香烟,“冷静点,抽支烟吧。”大胡子很快把打火机靠近我的香烟让我点燃。

  “进来了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啦,大不了双脚一伸,鸟朝天。拉鸡巴倒。”老大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白雾,叹了口气说:“你这样糟蹋自个儿真不值啊,他妈的我说不定明后天就要拉出去打靶,我都照样过日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老大吩咐鱼竿:“弄点吃的来。”

  鱼竿灵捷地从床上弹起来,跳下床象老鼠似地钻进床底下翻找着东西,从杂乱的物品中抽出一包夹心饼干,拆开包装纸后,小心翼翼地摆在老大跟前,“老大,朱古力没了,只剩下饼了。”

  老大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几块饼干放在我的左手心里,然后朝自己的嘴里塞进一块饼干,边嚼边说:“咱坐牢的人,只有吃的权利,别的你暂时甭想,谁不想龙归大海?嗨,想也白想。”

  我在想:老大快要拉出去打靶了,他还是如此地热爱生活,珍惜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分分秒秒。大概,人到了这个份上,已是大彻大悟了。而我却依然对自己未来不可知的命运产生的焦虑和恐惧,如一只魔手般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心灵。

  老大见我愁眉苦脸痛不欲生状,便“叭”地一声打了个响指,“鱼竿,露两手,让哥们儿开开心。”

  话音未落,那些席地而睡的同囚都风卷残云般地抱起铺在地上的铺盖卷儿,腾出一块空地。鱼竿一条腿跪地,一条腿弓步拱手朝四面八方围观的同囚作了个揖,花拳绣腿地耍了起来,继而象马戏团里戴着尖顶帽的滑稽小丑一样,轻捷而灵巧地连翻几个悬空跟斗。老大说声:“好!”几十号同囚也跟着喝彩。

  老大说他胳膊有点儿不舒服,大胡子便叫来一个名叫“江苏”的小青年给老大按摩。江苏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还没有长胡子,头发长得好长,乍一看上去极象一位清纯而乖巧的少女。江苏用他那白皙的手仔细地搂擦着叩打着老大胳膊上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腱子肉。老大说:“兄弟,你是个斯文人,不知你喜不喜欢”吹箫“,喜吹的话,今夜就让这小子给你吹,据这号子里过去那个老大说,他吹得不错。”我心里一阵恶心,感觉自己多年来接受传统的儒家文化思想洗礼的心灵受到了无情的伤害和亵渎。这时,江苏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用一种颇具女人味的勾魂的目光看着我,我心里狠狠地骂道:“真他妈的天生的人妖,**坯子。”老大似乎看出了我的厌恶情绪,很认真地说:“这号子,自我做老大以来,就没有人做这缺德的事儿了。”

  鱼竿在继续着他的杂耍表演,一会儿鲤鱼打挺,身子象皮球似地上从地上弹起又跌落;一会儿身体倒立,用双手在地上走上几圈。

  人群里有人说:“这小子好功夫,在外面”钓鱼“时,常常从三层楼上跳下来逃跑。”

  老大说:“不是猛龙不过江,这小子在外面可是根好鱼竿,进这号子前就钓了一条”大鱼“,三十多万块,这还不算,还钓上个香港老板的闺女。”

  我心里在暗暗慨叹,深圳这个地方,确实人才济济,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出类拔萃的角色都云集于此,使出各自的浑身解数和看家本领疯狂地捕捞着自己欲望中的一切。

  鱼竿表演完毕,大家都躺下休息了。老大见我耿耿难眠,便和我谈了许多,尽管我心乱如麻没有心事去听他说话,但还是礼节性地称“是。”“对。”“好的。”以掩饰我的心不在焉,他说的都是些劝慰性的话题,大意是劝我,既然进来坐牢了,就要学会适应环境,学会麻木,不要想得太多,和大家一道吹牛一道玩,这里扑克、象棋、麻将都有,只要用心去玩,日子会不知不觉的过去。坐牢,实际上是人的意志和毅力与时间的抗争,待你走出牢房的那天就是战胜时间的结局。他还劝我好的赖的都要吃个饱,在屋子里要多多走动,否则就易患风湿,这号子里过去就有几个进来时强壮如牛的同囚,后因患风湿而瘫痪,抬进了病号仓。

  老大说:“兄弟,我知道你,今晚是不可能睡得着,我们来下一盘棋,怎样?”

  我顺口应允了。老大又问:“中国象棋,还是国际象棋?”我不解地问:“这儿还有国际象棋吗?”老大说有,都是他们自己用牙膏盒等硬皮包装纸做的。

  大胡子很快把一盘国际象棋摆好。国际象棋我已好长时间没有下了,还是在大学时期下过,现在也许谈不上什么棋技,但对这种棋的游戏规则还是了如指掌。这副国际象棋做得十分精制,黑白相间的方块棋盘上赫写着流畅的英文chess(国际象棋),32个棋子上分别画上“国王”、“城堡”、“教主”、“马”、“炮”、“卒”的图案,并分别写上中文和英文字,我想这牢房里一定有(或曾经关押过)一位具有相当英语程度的人犯。老大的棋下得很是高明,攻守严密,攻时让你防不胜防,势如破竹,守时固若金汤,无解可击。他的烟还未抽上一半,就把我的王棋杀死了。他说:“人的一辈子就象一盘棋,一步走错,全盘皆输。既使你能挽回败局,但付出的代价是很惨重的。”我被老大的话引入久久的沉思之中,我不是在琢磨他这句并不费解的话,而在想,老大并不是一个粗人,猪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老大在兀自地抽着烟。他说:“今天是星期六,对于我们这些判了死刑的来说,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晚上是平安夜。除此以外的随时都可能把我拉上刑场的。”说这话时,老大的眸子里隐含着对死亡的深深的畏惧。

  老大抽完烟打了个呵欠便上床睡觉了,“兄弟,休息吧,不早了。”

  这时,我的胃又在隐隐作痛,连日来我都忘了服药,我在塑料桶里舀了一碗水,服下一颗“达克普隆”。大胡子在收拾棋子的时候,还漏了一个棋子在我的床上,这是一个“pawn”,相当于中国象棋里的卒子。pawn翻译成中文的意思是:典当、抵押、小人物、以生命作保证。它和中国象棋中的“卒”子的使命是一样,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在两军对垒的最前线,冲锋陷阵,用生命来保卫国王king(王棋)的安全。所不同的是国际象棋中的pawn杀到敌国王宫的最后阵线,立马荣升为rook(城堡),可以纵横驰骋,叱咤风云,威力无比。而象征中国数千年帝制的中国象棋中的卒子的命运却截然不同,卒子就是出生入死,杀到了异国军营,抓了老将,卒子依然是卒子没有什么荣升可言。我的胃痛得更加厉害,使我揣磨着这么一个问题:我会象杀到最后的pawn那样,挺到我出狱的那天吗?

  有一位熟睡的同囚在磨牙,发出吱吱咯咯的怪叫声。我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人睡觉的情景,尤其是在这种晦暗的生存环境里,由于人格的畸变,心灵的扭曲,一个个的睡相是非常人所能想象到的狰狞可怖。有的龇牙裂嘴,有的双眼翻白,有的鼾声如雷,有的嘴啃别人的脚趾头……我猛然间觉得被人泼了一瓢凉水,一阵激凌。我隐隐感到,我这辈子将会在这牢房里永远地失去一种宝贵的东西,譬如健全的体魄抑或人格什么。

  浑沌之中,我看见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打开了牢门叫了声:“邱安坪,出来!”这时,老大的脸上笼罩着死亡的神色,他向大家挥了挥手:“兄弟们,多保重。”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兄弟在号子里,上帝都救不了你,只有自己救自己,多多保重,在你出去的那天,请把这盘棋交到我妈妈手里,说我输了。”我感到我的手被老大捏得紧紧的,热辣辣的泪珠滴落在我的手上。警察吆喝道:“邱安坪,快点出来!”老大回头向门外的警察看了一眼,他的双手抓得更紧了,那些长期失修的长指甲鹰爪般深深地嵌进我的肌肤里,使我的双手动弹不得,痛得我抽筋。这时警察大怒:“你他妈,老拉着别人干嘛!”两名警察闯进牢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老大的手和我的手分开,然后两名警察各扭着老大一条胳膊,拖出了牢房。老大出门时还回过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兄弟,保重,记住把这盘棋交给我妈……”老大的喊声愈来愈远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一串急骤的枪声,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了一声:“老——大——”

  突然,全监仓的人都躁动起来了,一个个都神经兮兮的看着我,有人把门砸得象敲威风锣鼓似地“咚咚”直响,嚷着要保安员来开门,说有人病得厉害。大胡子用一块半湿的毛巾敷在我的额上,“怎么啦,怎么啦!”人们都关切地问我,我说:“老大,老大。”老大取下我额头上的毛巾,用手试探地摸了摸我的前额,“兄弟,作梦了吧!”我说:“我分明看到你被警察拉出了,而且听到了枪声。”老大笑了笑说:“枪声?哦,那是边防部队实弹射击,一个星期都有那么几次,都是在早上六、七点钟。”戴着红袖章的保安员神色紧张地跑到窗前,“出什么事啦?”老大说:“没事,”新兵“作了个恶梦。”

  “没事就别乱敲门。”保安员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走了。

  我这才明白我作了一个恶梦,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夜里我的眼皮是何时合上的。

  老大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关进来的人,没有一个不做噩梦的。”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如梦游症患者一样徜徉在江波、江苏、李嘉梁、鱼竿、老大等同囚的故事之中。他们都毫不掩饰地讲叙了自己的人生追求及堕落轨迹,他们并非从娘胎里一生下来就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十恶不赦的亡命之徒。他们也曾有过理想、奋斗、失败、成功甚至辉煌和荣耀。在这种环境之中,他们不会有丝毫顾忌,他们的叙述是平生从未有过的率真,从不忌讳自己的丑行恶习甚至隐私。就象卢梭的《忏悔录》那样坦城地曝晒着自己的灵魂。

  深夜里,每当我闭上眼睛,监仓里的几十号同囚的面目在我的脑海里如拉洋片似地反复浮现,有时凶神恶煞,有时表情怪诞。在大学时我读过一本《犯罪心理学》的教科书,其中有一位外国心理学家提出,有的人是天生的犯罪的观点。他是根据一个人的长相体貌特征推断出其犯罪的行为趋向。这与我国古代主张法治的法家思想:人之初性本恶是不谋而合的。直到现在,身陷囹圄的我亲眼看到这些过去在我心目中形同恶魔的杀人罪犯,也有着人情味的一面,我陷入了久久的深深的沉思之中。我想一个人只要有了欲望,就可能犯罪。向往美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无可厚非。关健是在追求美好实现美好的过程中,所采取的行为方式是否与天理国法人情相悖。大抵犯罪,就是人们在获取人生之中的美好的过程中,使用的手段偏离了国家法律的尺度,从而危害了他人或集体的利益,才锒铛入狱,甚至命断刑场。

  每到夜里,我便浮梦联翩,梦醒时,一种空前的孤独感如死渊之水向我涌来,最终把我深深地湮没。害怕孤独是人之天性,鲁滨逊漂流在孤岛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还有个星期五为伴。我必须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特殊的生存环境,学会过日子,认认真真地度过这分分秒秒难捱的时光。同囚们那些令我闻所未闻的故事,犹如麻醉剂注入我那敏感的神经之中,渐渐地使我的心灵不再为自己的命运及亲人而哭泣。真真实实地迷失于那些或风花雪月、或荒诞离奇、或骇人听闻的真实的故事之中。

  关我的那间牢房里有三个囚徒是杀人犯罪嫌疑人,一个是老大,一个是韩建武,另一个是江波。三个杀人犯中,除却职业犯罪、抢劫杀人犯罪嫌疑人韩建武之外,其余两位都有着令人扼腕叹息的故事。

  江波,23岁,一个白面书生,杭州人,灵秀的面子湖水把他滋养得白净而飘逸,眉宇间蕴含着英俊斯文之气。从面相上来看,十个人有十个人猜不着他居然是杀人犯罪嫌疑人。

  “眼镜,你看我象不象杀人犯?”江波惨然地苦笑着说。我不置可否地陪笑了一下。他说:“我说来你不一定相信。过去,我家里杀鸡宰兔我都不忍看,躲进房间里不敢出来。”顿了顿,江波又说:“然而我真的成了杀人犯,这是事实,无法改变。尽管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到。”

  隔壁的牢房又在合唱《来生永相依》这首歌,这首几乎每天都有人唱,就象唱监规歌一样,常常一个监仓一个监仓地合唱。全看守所几千号囚徒人人都会唱,当然听多了,我也会唱了。我关进牢房之初,就有人给我说过,这首歌的作者就是江波,是他作词又是他谱曲的。那时,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面对墙壁目不转睛,缄默不语。

  江波说:“没想到,这首歌大家都喜欢。其实,我只是想唱给我的死去的女朋友听,在我执行枪决之前,唱完这首歌,再死。”

  江波怀着沉重的心情向我讲述了那段令他心碎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江波是1993年从师范专科学院音乐专业毕业,回到故乡西子湖畔的一所中心小学教音乐。

  江波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教学之余,常常写一些教学心得在地方办的教育杂志上发表,还有精短的散文、诗歌和歌词频频见诸于报纸副刊,在地方上小有名气。

  有了点名气,爱情也就悄悄地来临。一天黄昏,同校的一位代课女教师佟欣和另一位女教师张莉来到江波的住所,佟欣手里拿着一张钱江晚报,敲了敲门,江波打开门,见是学校的同事,便把她们请进房间,江波拿出刚买回来的桔子给她们吃。

  佟欣说:“江波,你该请客吧。”

  江波说:“请客?请什么客?”

  “请我们吃喜糖呀。”

  “对象在哪儿都不知道,吃什么喜糖。”

  “难道一定有对象了,才能吃喜糖吗?”

  “要不然怎么叫喜糖呢?”

  “值得恭喜的事,该不该吃喜糖?”

  “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呢?”

  “当然有啦。”

  佟欣拿出报纸给江波看,文艺副上刊登了江波的一篇散文《永远的勿忘我》,佟欣说:“我们的作家先生,该不该请客呀?”

  江波一看自己的文章发表在报纸上,甚是欣喜,报纸是当天的,江波自己都没有看见样报。江波客套说:“请客没问题,希望你们提点宝贵意见。”

  张莉说:“写得太美了,太感人。”

  佟欣说:“你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非常喜欢。”佟欣为了显示自己对江波的作品早有关注,还背诵了江波的一些精彩的诗句。

  江波被深深地感动了,作为一个作家或诗人最大的慰藉莫过于,自己的作品能长留于读者的记忆里。

  这些诗句江波自己都快要淡忘了,突然又从佟欣那清丽的嗓子里飘出,倍觉亲切,江波被佟欣所打动了,真有点知音难觅,相见恨晚的感慨。江波这时想起了艺术、岁月、永恒这样的字眼。

  “这些诗我都把它抄下来了,后来慢慢地记在心里了。”佟欣对江波的倾慕之情溢于言表,江波心里“咚咚”直跳,充满着一种暖洋洋的幸福感。

  从此以后,江波和佟欣双双坠入爱河。

  佟欣是那种典型的西子姑娘,天生丽质,淳朴自然,说话声音甜润充满乐感,一双富有诗意的明净的眼睛,令江波欣喜不已、亢奋不已、激动不已。使他愿意倾其所有不顾一切地爱着她。

  佟欣生长在杭州郊区农村一个农民的家庭,念高中的时因偏科心理严重,重文轻理,结果高考时成绩不均衡,尽管文史科目考得还理想,但数学才考十几分,就这么一科把总分拉下来了。高考落榜之后,佟欣本想继续复读,但因家庭生活困顿,父亲又身患顽疾,久治不愈,手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上学,佟欣毅然决定跟随表姐南下深圳打工。就在她正要起程的时候,她的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黄校长”,“这是黄校长。”远房亲戚这么介绍说:“他的学校可大呢,老师都有好几十个哟。”

  佟欣礼貌地跟着表姨妈叫了声,“黄校长”。便为客人沏茶。

  黄校长说要把佟欣招过去作代课教师,每月工资二百元,教低年级的数学。“一加一,一减一,这样的数学最容易,低年级嘛不会那么高深;再说也清闲,一个星期十来堂课,余下大块的时间你可以自己学点东西。将来一有机会我给你弄个转正指标。”

  佟欣被黄校长一席话说得心花怒放,于是放弃了去深圳打工主意。黄校长也果不食言,真的让佟欣到他的那所中心小学代课,教的是一年级数学。成天和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掰着手指头,分捡算数棒,童心不泯,其乐陶陶。

  有一个星期天,佟欣被她的表姨妈领到黄校长家。表姨妈把佟欣拉到一旁朝一个理着大分头,蓄着小胡子的青年指了指,“那就是校长的大公子,把你介绍给她。”佟欣一听脸蛋胀红,心跳得厉害。一阵慌乱之后,佟欣摇了摇头,因为她看着那青年嘴角上斜刁着一支烟趾高气扬的样子都不顺眼。

  “别犯傻了,现在你挑剔别人,过几年别人挑剔你。你别左挑右选,最后选了个漏油灯盏。”表姨妈说:“女人总是别人的,留在家里没用。再说校长家底不错,小伙子也不赖,婚一结,户口就可以迁进市里,弄个商品粮吃吃,校长再给你弄个正式老师当当。这种好事,打灯笼上哪儿找哟。”

  佟欣自有自己的定盘星,户口工作都不是十分重要的条件,关健是人要好,因为女孩子找对象,结婚嫁人嫁的是人,而不是户口、工作、家庭条件。

  佟欣看校长的儿子越看越不顺眼,甚至恶心。他坐着翘起二郎腿,脚板蜻蜓点水般一点一点;站着则弓背扭腰、独脚鹤立,另一只脚踮起。穿衣服只扣下面两个钮扣,袒胸露腹,肋骨分明。脖子上套着一条金黄色的或许是镀金的链子,链子上坠着个十字架。一副二流子模样。门口突然停着一辆嘉陵牌摩托车,驾车的也是个大分头小胡子戴着墨镜,一声口哨便把黄校长的少爷公子召了出去,骑上摩托车后驾,一溜烟走了。

  可想而知,佟欣死活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不答应这门亲事,可想而知佟欣的处境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一个学期过去,依然是代课,每月依然二百元工资。而且二百元是否能继续拿下去还是个问号。

  这一切江波都知道,是佟欣如实地讲给他听的。佟欣说:“你才貌双全,而我一无所有,你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呢?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江波说:“上帝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是公平的,他给予了你这方面,也许会让你失去另一方面。”

  “然而,上帝给予了我哪方面呢?”佟欣问道。

  “纯朴、真诚,勤奋好学,还有,还有……”江波略加思忖地说:“总之,上帝给了你我所喜欢的一切。”

  然而江波的父母亲又不同意这门亲事,江波的父母都是退休干部,江波兄弟姐妹四个,江波最小,一个哥哥两个姐姐都已成家,哥哥是地方税务局干部,大姐是工程师,二姐随丈夫移民加拿大。家庭条件不错。

  江波的父亲得知江波找的对象是个一无非农业户口,二无正式工作,三无学历和专业技术的农村姑娘,便气得心脏病发作。江波的母亲说:“儿呀,你太欠考虑了,怎么非得找这么个什么都不是的乡下姑娘呢,你想过没有将来怎么生活?男人要干事业呀,你这样,妻子没工作,生活都困难,你怎么发展事业呀,你大姐都说正准备介绍一个给你,刚刚大学毕业,也是搞设计的,相貌也不错。赶紧分手,赶紧。听妈的话,时间一长,有了感情就麻烦了。”

  江波的父亲说:“儿呀,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我们江家的面子考虑呀。”

  尽管父母亲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开导、劝规,江波铁心不改初衷不变。他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但他觉得父母亲说的这一些都是封建门第思想在作怪,干嘛非得要门当户对呢,是人在找对象而不是门户在找对象。真正的爱情是纯洁而神圣的,不容任何世俗的杂欲所玷污。再说,佟欣是农业户口,没工作,没文凭。江波认为这都不十分重要,现在世界上只有三个国家保留着户藉制度,我们国家也会慢慢取消户藉制度,到时候也没有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之分了;现在我国用人制度也在进行系列的改革,逐渐打破“铁饭碗”;他还认为:文凭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深圳等开放城市,大学生补鞋,研究生看门的现象屡见不鲜。

  江波对佟欣爱惜有加,既然父母不同意那就不带佟欣回家,佟欣也非常理解江波的苦衷,因为江波不听父母亲的话,违抗父母之命成了忤逆之子。江波的亲戚和朋友都纷纷跑到中心小学来找江波谈心,劝他放弃佟欣,不要再发展下去,多为父母考虑,不要让二老伤心……江波都听不进去,一个个地被江波婉言打发走了。

  江波和佟欣相爱,在同事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江波才貌出众,年轻有为加上家庭条件不错,自然是未婚女教师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同时也难免引起青年男教师的艳羡或妒忌。再则佟欣原先是黄校长所看中的未婚儿媳妇,只是佟欣看不上校长公子。现在佟欣和江波的条件悬殊差异大。自然而然会引起同事的议论。

  一时间,江波陷入众说纷纭之中,他的耳朵都磨起了茧子了。

  “江波,你是不是脑袋发热,佟欣一没工作,二没文凭,三没……”

  “佟欣本来是校长的儿媳妇,虽然没成,你现在插手,不是成心要剜校长心口上的肉吗?”

  “佟欣虽然其他条件差些,人是不错,但你得照顾方方面面的关系呀。”

  “江波,你可不知道,佟欣高中时候就谈恋爱了,那个男孩考取浙江大学中文系。她却没考上,他们相好了很长时间了。”

  ……

  然而,人言归人言,江波还是那么一往情深地爱着佟欣。只是彼此在一片沸沸扬扬的人言之中,都感觉到烦燥不安甚至无所适从,都希望重新寻找一个新的生存环境。佟欣说:“我不想再干下去了,我到深圳打工去怎么样?”江波说:“我也去,据说那里工资高,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才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好好干几年,也许能闯出个字号来。”

  佟欣说:“不,你暂时不要去,你就这样莽撞着去,把这份正式工作丢了,去打一份临工,太冒险了;我不一样,我反正什么都没有,混得好算我幸运,混得不好也没什么后悔的。”

  江波说:“我真的不希望你离开我,再说我也不想在这儿再呆下去了。”

  佟欣说:“江波,我知道你太爱我了,为了我,你可以放弃一切;但你必须冷静些,为我们的未来冷静地想想,一旦你放弃了这份旱涝保收的皇家工,那么我们两个都成了无业游民,生存就成了个大问题,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江波说:“最好能在深圳找到接收单位,把我调过去。”

  “对了,调过去。但必须先去找好接收单位,不能就这么跑去。”佟欣思忖着说。

  “我们教育部门又不让停薪留职,怎么去找接收单位。”江波无奈地说。

  佟欣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去,一边打工,一边为你打听一下是否有合适的单位,到了你放了假,自己去深圳跑一趟。”

  “好,这样好。”江波说:“就这么定了。能找到可以接受调动的单位更好,找不到的话,就在那里打工,只要工资高,我俩能在一起不再分离,开开心心过日子我就满足了。”

  就这样,佟欣向黄校长递交了辞职报告,离开了那所她曾寄予过美好幻想的中心小学,离开了深深地爱着她的江波,来到了深圳打工。然而,等待她的将会是天堂还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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