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
天空下起了寂静的雪。
从学院出来,翩翩这才发现,夜已经深了。一个人走在黑黢黢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载着茫茫的人。翩翩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丝絮般的雪花飘落着,翩翩伸开手掌心,一片雪滑在手上,他的身影不见了,它好脆弱,不肯在她余热尚存的手上眷顾半刻。就这么悄悄地融化了。翩翩似乎在很久以前看过雪的表演,那是童年,厚厚的雪,,袅袅的烟,红红的脸,蠢蠢的梦。翩翩留恋这老好的时光,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它们。如蚁的车群穿梭在喧闹的都市里。这里是没有夜的。翩翩却觉得好累。手上还残留着写紫靛,刚画完一幅油画,使混合塞尚和梵高的艺术血液,纯粹映像。翩翩躲进小楼,撑起画板,打开颜料盒,将各种色混乱在调色板的各个角落。精心雕刻着她的情人和家,或许比米洛斯的维纳斯更残缺,或许梵高的向日葵也无法衬托的张扬的冷酷。或许只有翩翩一个人才懂。翩翩默默地画着。不开窗也不开门。翩翩的爱在这里死了,早就死了。翩翩固执的坚守,坚持的将已死的生命复活。翩翩从不让人看她的画,就像翩翩从不让人靠近它的灵魂。
梵高在哪里,阮籍在哪里,尤利西斯在哪里,翩翩不知道。普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会离去,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将成为过去。这是张爱玲的话,翩翩不喜欢这个女人,譬如金锁记,譬如沉香屑,因为翩翩不喜欢小资情调,不喜欢旧上海的纸醉金迷,甚或不喜欢人云亦云的所谓苍凉的手势,翩翩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艺术鉴赏力会偏差,翩翩永远是独立的,盛气凌人,目光犀利而不受挑拨的。
透明的都市霓虹将翩翩隔绝在了人群之外。翩翩静望着笑颜迷离,不知所措,翩翩好像不知道将要去往何方了,是迷路了吗,不是。翩翩不会迷路。翩翩觉得好恐惧,救救我,我是谁,我在哪里?
翩翩坐在了马路旁的花岗岩砌成的石井栏上,默默地,恐惧的,凝望着生生冷冷的人,流泪。没有热度的冬天。没有起风也很冷。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翩翩站了起来,继续走着,天边出来凉凉的风。翩翩知道可能就要到家了。
安妮宝贝那支冷寂而略带苍凉的笔是否也在勾勒这个城市的荒凉,繁华似锦,每个人想走的路都是穷途末路。
晚秋。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翩翩要去外面写生了。翩翩爱着深秋,学院满地的落叶枯黄憔悴。它们都静静的躺在那里。翩翩从不随意踩落叶,它们就像翩翩的一颗敏感易碎的心,翩翩怎能伤害它们。翩翩在一条小河边停下,静静地画着秋天。他走了过来,看着秋天,也看着翩翩的画。翩翩的画里有如镜的小河,伞状的榕树,栖枝的寒雀,还有深情的他。翩翩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他,翩翩就这样画着画着,他就这样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已是黄昏。翩翩敢要回头整理调色板,发现了他,他正躲在一颗枯枝的大树背后,默默瞅着她。翩翩说,你吓着我了,他说,对不起,你的画真美。
翩翩收拾好画板,要回家了,对他说在;再见。他说,我的名字叫米谷,我们能成为朋友吗?我可以替你把这些画具背回家去。翩翩微笑着点了点头。翩翩走在前面,米谷走在后面,翩翩回头看着米谷驼着背喘着气的样子,不禁被逗乐了,咯咯笑了起来。暮色夕阳中,一鞭残照里。波上寒烟翠。晚风中,两人静静地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到家了,翩翩说:我走了,再见。米谷点了点头说:我们还会再见的。他笑的时候,漏出一排雪白雪白的牙齿,他如风一般跑走了。跑到巷口时,他突然转过头,发梢有几滴微微的汗,他消失了。怅惘,心里暖暖的微凉,翩翩突然很想看到他。
凌晨,翩翩还在睡梦中,意识里有个人在喊她,远远的,他站在那棵榕树下,静静地看着她。翩翩醒来了,又睡着了。第二天了,翩翩仍然骑车去学院,背着她的画架和画板。他们今天的课程是静体素描。翩翩选择了以那棵榕树为背景,主角就是他了。
翩翩走来。习习的晚风中,榕树遒劲而干枯的枝丫伸向天际,似乎在展示一种生命的风骨。他一只手抚撑着树干,矗立在那儿,眼睛目视着远方,灼灼的神色。翩翩在心里说:就是他了,就是他了。他看见了翩翩,眼睛顿时亮了,变得柔和。他向翩翩走来,帮翩翩打开画架,摆放好颜料,一切都做得那么流畅,仿佛他们能在心底达成某种天生的默契,无须言语。一切都准备好了,翩翩问他:“我想让你入画,好吗?”他点了点头,说好。他伸开手,翩翩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那是一种小蚂蚁在雪地中爬进自己暖巢的感觉,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保护,她觉得很安全。他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们都是习惯安静的,说很少的话,看很多的书,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从不互相干扰,但是心有默契。
明明知道很多事情不该发生,却偏偏执意让它过早的发生;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注定没有结果,却从不考虑结果。翩翩大概知道了她为什么而爱米谷。米谷永远是低调而沉静的,就像晚秋的白霜,半冷,半暖,微醒,微醺。翩翩永远记得米谷站在那棵榕树下,等着她,目光灼灼,不凌不乱。在翩翩的梦里,无数个一个人的梦,她一个人走在深秋的荒野,迎着晚风,背着行囊,浪迹天涯。有一天,她疲倦了,停了下来,遇见了他。或许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许多年,他为了等待她,坚守着他的荒原,梦里依稀邂逅,他们没有太多的言语,他会说:你来了,她点点头,于是一起上路。或许这就是梦的彼岸。但或许这仅仅是梦。梦醒时分,两人还是在孤寂的海上,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头,遥遥相望,相逢无期。翩翩不知道她能握住他的手有多久,但是只要握着,就不会松开。爱不会疲倦。
夏天不热。虽是南国,总有一方荫凉。榕树开满了绿绿的果,知了一声一声地唱出躁动的心情,小孩子们三五成群的到河里洗澡,扑通一下,水波荡漾开来,卷起层层细浪。米谷踏着车来了,在楼下喊翩翩,翩翩推开窗户看见了他,然后下楼。米谷说:“坐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翩翩痴迷于作画,足不出户,米谷要去,并陪他去就是了。米谷骑车很快,翩翩把手放在车座的支架上,任凭逆流的风将她的长发吹起,在风中飞扬。米谷骑过宽阔的马路和狭窄的巷道,绕过她恐怕这一辈子都弄不明白的城市路脉,来到了远郊乡野。正值盛夏,一片绿色的麦浪。米谷的汗淋湿了他的发。翩翩拿出手绢为他擦。米谷说:我在这里种了一片葡萄园,等到葡萄快成熟了,我们一起载吧。米谷是农学院的高材生,总要做很多很多的实验,而蔬菜瓜果自然成了手中宝,这一大片的农田也就成了试验基地。可米谷从不糟蹋这些植物,米谷曾经对翩翩说:“这些稻麦,粟谷都是有灵性的,和人一样,只有真正的了解它们,喜欢它们,才知道怎么种植它们。”
“好大的葡萄园”翩翩感叹,紫色的葡萄挂在竹藤上,卷曲的藤垂下,像是风情的女郎满头的波浪,米谷说:我们一起摘吧。如果说男耕女织的年代已经成为历史,那么米谷和翩翩是末世的文物。翩翩说:“米,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家。”米谷笑了笑,“就把家安在葡萄园旁边,”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摘了一筐,米谷说:“翩翩,我们歇一会吧。”他们把筐一起抬到了一个小茅屋里。小茅屋大概是为疲倦的路人搭造的,陈旧而厚重的麦秸搭在上面,屋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米谷挑了几串紫红色的葡萄,说:翩翩,你等等。一会儿,米谷拎着清净的葡萄进来了。他们一起剥葡萄,吃葡萄。米谷对翩翩讲葡萄的嫁接,播种,繁殖,以及对葡萄适宜的气候和温度……。米谷就像培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培育着葡萄,翩翩睁大眼睛听着,葡萄的那股沁人心脾的酸甜是翩翩今生都未尝透的,翩翩爱这样的生活。渐近傍晚,翩翩感觉累了,就将头靠在了米谷的肩上。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整个原野,他们的小茅屋像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静静地坐在田野里,守着庄稼。翩翩说:“米,你累吗?”米谷点了点头,翩翩说,我们有个家吧。米谷望着翩翩,眼圈慢慢红了,他吻翩翩的额头,憨憨的样子。翩翩说:“明年春天,我们一起来这儿种葡萄,搭好大好大的竹架,盖上好多好多的藤,好吗?”说着说着,就落泪了,米谷轻唱起了《country roads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远处袅袅的炊烟让他们闻到了野山芋的味道,哪家的大娘在召唤自己的孙子快回来吃饭。太阳下山了。隐隐的青山在稀薄的雾中越发模糊,他们要走了。
白云苍狗,世事如镰。春花,春树,春离否?
翩翩的画在学院获了奖,到艺术节上展览。受一位美国华裔青睐,巨资买下了那幅画,学院于送翩翩去美国留学,时间是一年。
雾中的机场,米谷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为翩翩拎着大大小小的包。“Z1074航班,离起航还有30分钟,请旅客准备好,在大厅守候。”空中的声音想像炸弹一样落在了米谷的心里。米谷握着翩翩的手,然后把包一个一个放在翩翩的手里,说:“翩翩,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实在没辙,我就飞到美国去。”
翩翩努力的笑着,说:“明年春天,我就回来,我们说好一起种葡萄,你要等我……”就在米谷松手那一瞬间,翩翩脸上的笑容霎那间凝固了,她或许要预感到了什么,人群纷乱如织,米谷夹杂在其中,拼命的抬头张望,翩翩已经随着人流走出了大厅,涌入了站台,翩翩不相信,不肯走,又挤开人群往回走,大叫:“米谷,你在哪里?你在哪里?”远处,翩翩看见了一双手,那一瞬间,翩翩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翩翩在人群中看到了米谷,穿着蓝色的棉衬衫,翩翩喜欢的那种,一如他站在榕树下等她,目光灼灼,直看得她心碎。翩翩终于决议扭头走了,走了,就不要回头。机场沦陷在雾里,米谷在哪里呢?
这是旧金山,雍容而惆怅的海港城市。翩翩留在这里,每天静静望着海和帆,画画,想念。
一个凌晨,翩翩在睡梦中,外面下着雨,细细冷冷的雨,电话铃响了,翩翩接听,那头只有嘟…嘟…。嘟…。翩翩知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她哽咽了,说:“米谷,是你吗?”翩…。,我要走了“,电话那端也有雨声,零零碎碎的雨,翩翩,这里下了好大的雨,我骑车,路滑,掉到了山谷里……电话那端的声音喘着粗气,挣扎着,
翩翩流着泪说,米,你等等我,我就要回去了,我们一起种葡萄……。电话那端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只有阵阵雨声,还有嘟嘟嘟……。翩翩手里的电话掉了,她冲下了楼,却不知要到何处。雨,冷冷的。翩翩看到了米谷,在故乡的那株榕树下,静静等着她。看到了她,朝她走来,说:翩翩,今天要画什么呢?
化作蝴蝶,翩翩飞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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