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日初相见
“噹——噹——噹……”火车站广场上空硕大的石英钟发出钝重而响亮的敲击声,震彻人的神经。我在心里默默地将阿拉伯数字从小到大地向前推移,就在我数出“七”这个数字的同时,敲击声嘎然而止。我抬起头,望向时钟的方向,时针指向7,分针直直地指向12.
黑压压的人群遍布火车站广场的每一寸地表体积,不时有人穿过人堆,再走向另一从人堆,携挎行囊,行色匆匆。
我常常一个人来到这里,坐在广场喷水池旁边的台阶上,看着人群周而复始的流动。望着进站口的方向考虑同一个问题:是不是通过这里走进去,就能到达另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一切?
我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害怕回家,害怕父母背着我时激烈的争吵和冷战却在面对我时伪装良好的甜蜜恩爱与相儆如宾的貌合神离。我常在某个深夜被争吵声惊醒,间或夹杂着母亲尖厉的哭叫声与父亲暴燥的狂怒对骂声,与他们平日在我面前的温良婉尔这样地背离。长久以来的同一种状态让我厌倦,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
佣人欧婶在每日精心地料理完家事和我的饮食起居后便奔赴相隔不远的家中与家人欢聚,我的生活里便多了许多难以打发的空白。我曾经跟随欧婶一同前往去至她的家,简陋但却温馨,一家人和乐融融,充满无限欢乐与幸福。那次的同去让我愈发地肯定自己的错误决定,我始终不能够与那些快乐一并感同身受,就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看得清楚,却永远无法靠近。
我扭头抬眼张望,不远处的公园里,人影稀疏地闪过,一群白鸽低矮地斜掠过草坪,暮色黄昏。
“叔叔,买一枝花吧!送给这位漂亮姐姐,买一枝吧!”稚嫩的童声引得我偏过头去看,一身穿浅绿色薄衫的小女孩,左手持简易塑料纸包装的玫瑰花,脚步急切地追寻着隔她几步之遥的一对勾肩搭背的男女,不断地恳求着别人买她的花,两条小辫子随着她脚步的节奏在背后一上一下地跳跃。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无法看见她的脸,于是我只能凭着感觉去断定,她是那样地年幼。我低下头去,无声地笑了。原来这世界,似乎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孤单无助。
“滚!跟你说要你别跟着我们听不懂啊?再TM跟着我揍你你信不信?”粗暴的男声在喧嚣中突兀地响起,又很快地被喧嚣所淹没。我看过去,卖花的小女孩跌倒在地,勾肩搭背的男女此刻分开站立,女子立于男子身侧,男子则直直地站立在小女孩面前,手指向下指向小女孩的脸,一脸的凶神恶煞。
我看见小女孩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挺直站立,仰起脸朝着男子伸出手去,声音不大但是透着倔强与坚定:“叔叔,买枝花吧!”男子挥手舞去,小女孩手中的花掉落在地。小女孩蹲下身去捡,男子抬起左脚踢向小女孩,小女孩又一次跌倒在地。我看见男子的右臂高高地扬起,来不及想任何,我倏地站起,以风一般的速度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小女孩面前,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身板,目光如炬地与目露凶光的男子对视。
男子轮起的胳膊终于没有下落,被男子身边的紫衣女子拽下,再挽住,转身走进人流。
我转身蹲下,伸出手去,与小女孩一道,拾捡散落一地的玫瑰。我将最后一枝玫瑰拾起,与手中的花朵合并,再站起身,递向小女孩:“喏,你的,给你!”小女孩接过,抬起头看我。那么认真,似乎要将我投射进她的眼里。大而明亮的眼里有水光闪动,远处的光束投洒在她光滑幼嫩的小脸上,泛起淡黄色的光圈。
我看着她,咧开嘴笑,发自肺腑的。小女孩也看着我,嘴角牵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大大的眼睛笑成了一轮弯弯的明月。风吹起她的衣衫,有裾摆轻晃,一直晃进我心里,有微微的疼。
“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去卖花给那个坏人?”我问。“因为我外婆病了,我要赚钱给她买药治病。多卖一朵,就可以多买一些药,这样我外婆就会少疼一点了。”小女孩轻轻地答。“你几岁?你爸爸妈妈呢?”“我7岁。没有爸爸妈妈,我和妹妹跟着外婆生活。”小女孩回答得一脸的平静。说罢抬起头看我,满脸诚挚:“谢谢你。”我笑了,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辫子,歪着头对她说:“我叫杨帆。杨树的杨,风帆的帆。”小女孩笑着露出几颗莹白的牙:“我叫小夏,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小夏。我的名字是……”说着她拉起我的手向不远处的花坛跑去,躬下身子,在花坛的泥土上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出三个字——“夏倾城”。写完抬起头看我,微微地笑。我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再看看她精致的小脸,眨眨眼睛,笑了。
“姐姐,姐姐。”另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以奔跑的姿势,飞快地站立到我们中间来,齐小夏的眉宇。可爱的蘑菇头,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小夏手指了指我,冲小女孩说:“这是杨帆。”小女孩呲牙冲我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奶声奶气地说:“杨帆哥哥好。”小夏又用手指了指小女孩,冲着我说:“这是我妹妹,罗恩。”我伸出手去,捏了捏小女孩鼓起的脸颊,笑着说:“乖。”
这一年的春天过得特别的快,当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和小夏还有罗恩成了闲暇时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父母间的战争依旧持续不断,我早已无心眷顾。我总是在下课铃声响起的第一时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快地冲出校园,去往小夏和罗恩的身边,和她们一起玩耍,一起卖花、捡废品卖钱,捡烂菜叶子喂她们家的小白兔。
我曾经从家里拿钱给小夏,告诉她不要这么辛苦,她伸手挡回,看我的目光渐冷,声音里充满不可触碰的凛冽:“杨帆,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拿回去,也请不要再有下一次!”我无法不去遵循她的原则,因为我深知她的固执与骄傲,如若不然,我定然会失去她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
罗恩对我格外亲,总是挥舞着胖胖的小手“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不时地叫我背她或是抱她,我总是一一欣然应允。每当罗恩在我背上发出快乐的叫声时,我便会看见小夏微笑成弯月的眼睛和小夏的外婆笑得如菊花般开放的脸。
小夏从来不叫我哥哥,只点名道姓地叫我“杨帆”。也从不参与进我和罗恩的玩闹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与罗恩戏耍、玩闹,然后一脸安静地笑,表情成熟得不像这个年龄时期的孩子。小夏的外婆常常絮絮叨叨地对我说小夏和罗恩早年因病逝去的父亲与彼时她们温柔善良后来弃她们而去音讯杳无的母亲。小夏的外婆在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透露出对女儿切齿的恨意与对小夏和罗恩的疼惜之情。小夏的外婆说,杨帆,谢谢你带给小夏和罗恩这么多的快乐,小夏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从来没有对除了罗恩以外的小孩这样好过,你是第一个。希望你们三个,一直这样好下去。我沉沉地点头,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真心一一拿到台面上来展示,以表明我无限的诚恳。
这一年,我16岁,小夏7岁,罗恩4岁。
一切都已改变,我终于失去了你
生活像个顽劣的孩童,有时会以无法捕捉和预测的态势和我们开出天大的玩笑。18岁那年的夏天,父母携我举家迁移至外省。我执拗的母亲固执地笃定动用距离便足已能够在我父亲的心间建设起一座与某位女子隔断横亘甚至永远不能连接的桥梁。
临走之前我去与小夏一家道别,罗恩眼泪汪汪地攀着我的脖子不肯放开,外婆撩起衣角不时地拭眼睛,我一再肯定地向她们保证,我会回来看她们的。可深知这样的保证是多么地苍白无力,距离所能阻隔的,何止是亲密无间,甚至还有可能是坚不可摧的情感。唯独不见小夏,多次前去均不见,我知她用心良苦制造出的各种理由,不过是为了避免与我见面时不能免去的不舍与伤怀。
走的那天,我看见我家卖掉的豪宅花园里的雏菊竞相开放,璀璨夺目。母亲在将最后一件物品扔上车之后坐过来紧紧揽住我说:“帆儿,你看,花都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朵,心里一片荒凉。车开动的那一刻我一直紧握成拳头的双手终于松开,我低头看见掌心上留下的深深印痕,那一瞬我感觉似乎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看着我。小夏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又一点一点,印进了心里。我闭上眼睛,默默地说,再见,夏倾城。
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成年。在那离开的头半年里,我时常收到罗恩寄来的天真童稚的信件,上面用她会得不多的汉语歪歪扭扭地写着对我的想念之情,我总是一封一封地回信给她,再热切地期盼着她的来信。小夏不写信给我,从来也不。即使是电话联系,也总是我与罗恩和外婆讲话,从来从来,小夏在电话里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后来的时光里,我与小夏一家的联系呈现出中断的状态,这让我愈发地不安起来。终于终于,我向父母隐瞒实情,撒谎说去某个同学家玩几天,特意回来看望小夏一家,因为我是这样地想念她们,想念与她们在一起时的欢乐时光。然而,我却再也没能够看见她们。小夏家的房前杂草丛生,呈现出已许久不被人所居住的萧索。房子的外墙上,红红的油漆圈出一个大大的“拆”字,干涸的油漆印迹顺着墙壁的裂缝伸张蔓延,如同割裂的渗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好心的邻居们指引我小夏外婆的所在,一座长满青草的坟茔耸立于高低错落的坟墓之中,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丛丛青草掩盖,似乎是要为之披上温暖的外衣。我久久地立于坟前,重重地叩头,泪落下来,砸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返程之后我没有等来父母迎接我的笑脸和身影,只有警察神色平静的一句“意外车祸身亡”的鉴定结果和两具冰冷的遗体。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我在一夜之间迅速长成为足已应对一切的男人,从容不迫地料理父母的后事,等待法律事务的判定与了结,然后,变卖掉房屋及所有物品,将钱存入银行,开始在各个城市间不停地游走,以一个过客的身份。
再重逢,如何让你记得我?
在我28岁这一年,我终于第一次在一座城市逗留得超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并且甚至有了想要留下来的打算。这座城市的天空蓝得如同水洗过一般地纯净,处处开满了纯白色的雏菊,令人莫名地觉得心安。这座城市的名字,叫作花海市。
我手头的积蓄已经不多,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赤字状态,于是,我开始积极地找工作,为了养活自己,更为了使自己能够长久地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
我是杨帆,28岁,光明电器公司销售部经理,管辖范围销售部,共有员工8人,加上我依然不能凑成完整的两位数。整日奔波于这座城市间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为自己的业绩寻找着存在和潜在的突破口。
这天,我与一位同事一同如约前往花海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谈合作事宜。一路上我们兴奋莫名,畅想着胜利凯旋和辉煌的战绩,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同事讨好地对我谄媚一笑:“杨经理,这次可全靠您啦!”我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心中却在拼命地打鼓,机会或许与成功接近,但却并不等于成功。更何况是第一次接到这样大的客户的邀约,我的心里更是虚无。然而,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我内心的胆怯。于是,我唯有用微笑来掩饰我内心的空虚。
洽谈的结果极不顺利,对方不是嫌我们的价格偏高,便是鸡蛋里头挑骨头嫌我们质量标准与工作效益偏低,无论我一再地强调,我们所注重的是最后的成果与品质,对方依然不甚满意。
我看着那个脸画得有如调色盘一般的老女人,心中有种将资料卷宗砸向她的冲动。到最后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粉尘随着面部表情的辐度不时地往下飘,涂得过于厚重的口红随着血岔大口的一开一合逐渐地减少。我伸出左手死死地捂住胃,生怕胃部的突然不适而引发惨不忍睹的车祸现场。
告辞离开的时候我在同事耳边悄声说:“下次如果再见这样的客户,我至少得提前三天到太平间去训练我心脏和胃部的适应能力。”同事强忍着笑,一张方脸憋得青紫。
走出电梯的那一刻,一群人以极其谦恭的姿势分成两组站立于电梯门口,人群正中,端端站立着一个身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依照礼貌之德我没有抬头去看她的脸,目不斜视地走出电梯,我看见肉色丝袜包裹的完美小腿和泛着光的黑色尖头高跟鞋。根据腿部形状我断定,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同事从后面凑上来对我低声说:“那个女人长得真TM不是一般的靓!”
“夏总您慢走!”一个声音仿佛炸雷一般地将我击醒。夏,夏!夏?我急急地扭头,电梯门正徐徐关门,我疾步冲过去,用手挡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一阵强烈的疼痛使得我的表情变得无比扭曲。顾不得手臂传来的痛,我急急说了一声:“对不起。”便抬头望去,周遭一片谴责的目光。一张精致完美的脸呈现在我眼前,不带任何一丝表情,只是一脸平静地直视前方。幼年时小夏的影子在我脑海里飞快地放映,我将之与眼前的脸相对比,却似乎找不出任何相同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一样地大,目光投向别处,覆盖着厚厚的松绿色眼影,我看不到那眼里所透出的光,是否依然温暖明亮?
我发出试探性的询问:“请问,您是夏倾城么?”女人美丽得无懈可击的脸依旧平静,只是终于将目光投向我,一瞬间,内心的狂喜如潮般将我覆盖直至淹没,她是小夏!我敢肯定她是小夏!我只差没有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说,我是杨帆。然而还未等我兴奋完毕,她开口说话了,语气淡漠:“留张名片给我吧!回头我联系你!”我一愣,心中的喜悦褪去,似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般地寒凉,手却不受任何掌控地伸出口袋,机械地拿出名片,再机械地递出去。然后,我转身,慢慢地向外走去。
等候在外的同事凑上来嘻笑着问我:“杨经理,您认识那个女人啊?”我心中一凛,冷冷挤出三个字:“不认识!”
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没有接到小夏打来的电话,但我却通过多方关系获悉小夏现在的身份,头衔是花海市最有名的房地产公司总经理。我惊讶得无法相信,一个年仅19岁的女孩子,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来获得这一切?与我谈合作的老女人意外地打来电话要与我签合同,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笃定。老板对这次合作的顺利进行了嘉奖,发给我一笔丰厚的奖金。
拿到奖金的这一天我请所有同事聚餐,饭后一齐去KTV唱歌,一帮子男男女女借着酒力发了疯似地嚎叫,听得叫人毛骨悚然。我坐在一边安静地喝着啤酒,看着喧嚣之中男女之间的嬉闹调笑。不时有人过来拉我去唱歌,我总是摆摆手表示不会。
最终,架不住所有人的起哄,我上去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歌时,我的眼前不停地闪现出小夏的影子,如同记录片一般地真实而清晰。记得那时我会的流行歌曲仅此一首,那些年里,小夏常坐在我身边,安静地听我用跑调的嗓子唱完这首歌。
歌曲结束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拼命地对我致以热烈的掌声,我笑着将右手背到身后,极其绅士地行了个谢礼,再退回我的角落,安静地喝酒。
喧闹持续至凌晨时分结束,之后人均分路散去。我伸手拦了辆TAXI,将自己塞进去,伸出手去摸电话看时间。电话显示未接来电三通,号码为本市座机。我的心里隐约升腾起一种预感,这电话是小夏打来的。我按了回拨,电话通了,久久地响着,到最后都是如出一辙的机械女声单调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侯再拨。”
下了车,我再次拨打,电话在响了许久后终于被人接起,一个带着睡意的年轻女声传来:“喂,谁呀?”我急急开口,声音很轻:“小夏,我是杨帆。”“我姐不在,公司加班去了,你明天再打吧!”声音依旧满是睡意。我说:“罗恩,我是杨帆哥哥。”“恩?杨帆哥哥?”声音里的睡意似乎消失,只有满满的惊诧。我进一步加强解释:“我是杨帆哥哥,小时候和你一起玩的杨帆哥哥,你还记得吗?”沉默,在沉默了长达半分钟之久后,惊喜的声音传来:“啊,杨帆哥哥,这么多年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我笑着问:“罗恩,你和小夏,都还好吗?”罗恩咯咯地笑着,一如她当年的顽皮:“好啊,当然好了。杨帆哥哥你在哪里?”我告诉她我在本市,她更加地兴奋,吵着要见我。我答应在周末与她见面,并约定了时间与地点,她这才兴致勃勃地挂了电话。
周五的晚上,我去往罗恩所在的学校等她。正值放学时间,一群群少男少女跳跃着从我眼前轻快地闪过,我睁大眼睛去搜寻罗恩的身影,却无法分辩出哪一个是她,罗恩在我印象里的样子依旧如初见一般时幼小,我实在想象不出她现今时的模样。
一名穿着校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少女冲我跑过来,兴奋地拉着我的手,高声嚷嚷着:“杨帆哥哥。”我看着眼前的少女,清纯秀丽,身材高挑,宽大的校服里隐约可见正值发育的玲珑身材,青春飞扬。我伸出手去摸她的头,笑着说:“小丫头长大了,都到我鼻尖了,这么多年不见,我都不敢认了。”罗恩伸出手勾住我的脖子,像从前一样,呲牙笑着说:“是啊,许多许多年不见,你越来越帅了,怪不得我姐姐一直记着你呢!”我一愣:“什么?你说小夏?”罗恩嘻嘻笑着点头,却并不再说任何,拉着我的手向外走去。
从那天开始,我与罗恩的交往密集起来。我经常接到她打来的电话,约我玩耍或是闲逛。我常常抽了时间去陪她,看着她开怀的笑脸,总是觉得无限的欣慰和满足。
偶尔我会看见小夏,在罗恩前来见我时,或是我送罗恩回去时。小夏总是淡淡地笑着对我说“谢谢”,并不再说任何多余的言辞,而对于那次我的冒然相认,她也并未作出任何解释。我想或许是她有了男友,不便于与我有往来。然而罗恩却说,小夏一直一个人。我自以为是地认定或许是我的影子在她心里早已淡却,亦或是,她依然对我那年的离开,耿耿于怀。
可是小夏什么都不说,我只有从罗恩那里得知她少量的消息,基于健康快乐之类的表相,其它的,我什么也无法得知。只是小夏不知道,纵使中间隔了9年冗长的距离,她却一直在我心里,悄然绽放,蔓延直至铺满整个心间。
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杨帆,罗恩出事了,你快来!”小夏的声音里满是惊惧无助,我沉着冷静地安慰她,问了地址,旋即飞快赶来。
小夏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头静默,长发垂泻,掩住她绝世的容颜,纤细苍白的双手不停地绞搓着,显示出她的焦虑惶恐和不安。
我快步冲过去,轻声叫着:“小夏!”小夏抬起脸来看我,满脸是泪,不施粉黛的脸孔白皙得呈现出透明的质感,散发出如瓷般细腻的光泽。我看见她明亮的双眼有泪水不断地涌出,那些泪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紧揪着我的心,令我痛得不能呼吸。我伸出手去,轻拍她的肩,轻声而坚定地说:“别担心,小夏,罗恩一定会好的。”小夏的双手环过来,身体与我紧贴,她死死地抓紧我的背,指甲用力地嵌进我的皮肤,顿时有烧灼的疼痛感传来,我吸了吸气,将她揽进我的怀里。她在我怀里无声地哭泣,全身颤抖如枝头的一片嫩叶,摇摇欲坠,仿佛一惊便会突然掉落。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我扶起一直不停哭泣的小夏,冲着摘口罩的医生说:“医生,请问怎么样了?”医生温和地微笑着回答:“急性阑尾炎,手术很成功,现在病人需要休息。”我笑着向医生道谢,扭头去看小夏,脸色苍白而憔悴,只是多了几许松释的神情。我抱起疲惫的小夏,向外走去。
小夏很快地睡着了,双手依然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放开,于是我只能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安静美好,倾国倾城。我抬眼四处打量房间内的陈设,房子的布局简洁淡雅,几上一只拙朴的陶罐里插着一大捧纯白色的雏菊,墙上的挂画上是雏菊,小夏的床单与松软的被子上也是朵朵盛放的雏菊,我似乎还能嗅到那些花瓣绽开时淡薄的清香。
小夏似乎一直睡得不太安稳,眉头总是忽地紧锁再慢慢平展,嘴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不要离开我……”我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这张十年来我藏在心里一直反反复复回忆与想念的脸,百感交集。我俯下身去,在她的眉心间轻轻印上一个吻,虔诚得如同膜拜高高在上的神灵。小夏侧了个身,睁开眼睛,伸出手来搂住我的脖子,嘴唇精准地对准我的嘴唇,我只能本能地用尽全力却又小心翼翼将她贴近于怀里,重重地慌乱地喘息,我的意志在倾刻间消褪,并逐渐失去控制……
醒来的时候小夏已经去了医院,客厅的餐桌上有她做好的早餐,纸条上写:记得吃早餐,好好上班,下班后来医院,罗恩很寂寞,我们一起陪她。娟秀的字迹如同小夏温柔的手,抚得我的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温暖。我将纸条平平贴于我的心口,微笑,小夏,我的小夏,我要疼爱你,用这一辈子。
罗恩很快地出院,依旧活泼健康。整日拉着我与她一起玩电动游戏,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小夏总是坐在一边,看着我们,浅浅地笑。我常常将小夏抱起来放在我的膝盖上,在她耳边轻声对她说:“小夏,我们要一直好下去。”小夏不说话,只是微笑,再微笑,一直笑得眼睛形成一轮弯弯的明月。
我已经无法再满足于自己目前的现状,我想给小夏和罗恩一个安定坚稳的家,而非每日每日按时的相聚与别离,再无限地期待,周而复始的轮回。
我将辞呈摆在小夏面前说小夏,我辞职了,我想开家公司,趁现在年轻搏一搏,因为我想娶你,想给你和罗恩一个家。小夏低头沉默很久,终于抬起头看我,脸上写满郑重:“杨帆,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我点头,坚定无比。
你就在我身边,却远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我开始投身于另外一种不曾接触过的新兴的行业:广告设计。
新公司开业的那天,31岁的我在心里默默地立誓:小夏,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我斗志昂扬地迎接着所有暴风雨的洗礼,一心以为阳光总在风雨后,然而现实并非如此。由于对行业本身的生疏及策划失误,公司财政资金超过预算太多,已无法再进行周转。这样就预示着,我们似乎只能坐以待毙。
我一筹莫展,整日整日地抽烟,情绪低迷。小夏不说话,只是温柔地照顾好我的饮食起居,然后神色匆匆地出门。
某一日,小夏突然将800万的支票放于我手中,神色平静:“先解决危机,妥善运转,合理利用。你是杨帆,高高扬起的风帆,永远不会也不能下落,因为有船只等着你导航。”我看着小夏,艰难地张口询问:“这么多钱,你从哪儿来的?”小夏笑着耸耸肩:“我辞职了,公司给的谴散费。”说完转身离去。
我的心口一阵又一阵地痛。小夏,你骗我。任凭条件再优渥的公司,也绝无可能会给员工这样大一笔谴散费的。你怎么可以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来考证我的智商?捏着支票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关节泛白“咔咔——”作响。
财政危机得以顺利化解,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自私,但我别无它法,如若不然,我只能宣布倒闭关门大吉。
我跟小夏道谢,小夏一脸平静地浅笑。彼时小夏已经是一家花店的主人,她的店里摆得最多的,是雏菊,卖得最多的,也是雏菊。我会在偶尔闲暇时抽空前去小夏的花店,她的店里,总是永远地坐着清一色的男顾客。
关于那800万的支票,我跟小夏说,资金还未回收入库,过段时间必定归还。小夏总是微笑着说不急。小夏没有再提,我也没有再提。只是那无端端出现的一笔巨款,如同一枚肉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令我终日不得安宁。
我想小夏没有朋友,亦没有亲人,在这个城市除了我和罗恩以外,她甚至没有更为熟识的人,然而罗恩不可能会有这笔巨款,那么钱的来处,又将是何处?而还款日甚至没有明确的标注,如此宽松的期限,我想不到会是任何一家借贷公司或是朋友所能接受的。我又想起我与小夏再度重逢的那一年,那样年轻的小夏,居然可以成为花海市最有名的房地产公司总经理。还有小夏的花店,我不曾资助过一分钱,更不曾帮忙打理过与之有关的任何事务,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怎么就能将一切做得顺风顺水且稳赚不赔呢?一切一切的谜团,都如滚雪球一般,在我心中,越垒越大。
爱情,还有没有?
罗恩说杨帆哥哥,姐姐说今晚不回来了,要住在店里。
罗恩说杨帆哥哥,姐姐怎么经常不回家?
罗恩说杨帆哥哥,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罗恩说杨帆哥哥,今天我去姐姐店里,看见一个男人送漂亮的项链给姐姐。
罗恩说杨帆哥哥,今天我去姐姐店里,又看见那个送项链给我姐姐的男人。
罗恩说杨帆哥哥,这是我第N次看见那个男人了。
罗恩说杨帆哥哥……
罗恩所说的每一句与小夏有关的话,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划开心口,又直直地划向心里。我想心无城府的罗恩她不明白,爱情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往往令人找不到平衡的支点。单纯的罗恩,她怎么可能会懂得,纵使我再一心一意地爱着她心爱的姐姐用尽全力地朝着幸福的方向努力,小夏的天平,却始终还是不能够斜到我这一边,哪怕一点点。
我们再也回不去
太多次,我想要询问。却始终无法张口,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是,该说些什么。我总是看着小夏美丽的脸在我眼前出现,然后离开。
某日的深夜,我终于决定前往小夏的花店。事前我没有告诉小夏,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怀惴着800万支票与戒指,兴致盎然地想,小夏,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幸福的开端了。
花店内空无一人。门未上锁,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休息室内似乎有人在说话,那声音里分明有小夏,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伸手推门的一瞬,一幕景象令我的心似被利刃挖空,通透地抽痛:一位年过半百肚皮微凸脑门泛着油光的老男人正伸出肥厚粗短的手掌抚摸着小夏倾国倾城的脸,那只手掌仿佛狠狠地扇在了我心中,猛烈地疼。我推开门去,一把揪住那老男人,不由分说便是一拳,狠狠地将他打得躺倒在地,捂着半边脸呻吟。
小夏冲过来拉住我,声音里满是责怪:“杨帆,你干什么?”我一把将她推开,冲她冷笑着:“我干什么?靠,你TM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现在还问我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TM要是能干什么,你也就用不着去干这种无耻的勾当了!”小夏的脸色逐渐苍白:“杨帆,你胡说些什么?”我笑得更加大声:“是啊!我胡说!我TM都亲眼看见了你还要我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我捉奸在床,你才肯承认是不是?”“你再胡说,就给我滚出去!”小夏仰起脸看我,目光里闪烁着倔强。这样的倔强灼痛了我,我将支票和戒指狠狠地朝地板上丢去,愤怒而悲伤地喊叫:“夏倾城,我TMD每天累死累活地拼命赚钱都是为了谁?我像孙子一样处处看人脸色忍气吞声是为了什么?你从前是什么样我可以不计较都当它是过去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现在是和我在一起,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就这么爱钱吗?钱可以让你快乐是不是?钱可以让你不顾一切甚至连自尊都不要是不是?”小夏弯下身去,扶起躺在地上的老男人,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凛冽,手指向门口,吐出一个字:“滚!”
是夜,我大醉。醉得我分不清一切物体,醉得我忘却了所有痛苦和烦恼,醉得我忘记了我自己是谁,醉得我眼前只有一片盛开的雏菊花,还有小夏美丽的脸。
我听见罗恩叫我“杨帆哥哥”。我想应,却应不出声来。有温暖的身体贴在我身上,一寸一寸地挑逗我敏感的神经,点燃了我的欲望之火,我喃喃:“小夏。”翻身,压住温暖美妙的身体,嘴唇习惯性地去搜寻那一方我熟悉的领域。
欲望蔓延成灾,直至灭顶。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满脸泪痕的罗恩,用被子裹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小夏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神情惨淡漠然。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罗恩哭着说:“姐姐,我喜欢他。”
小夏缓缓回过头来,看向罗恩,再看向我,倏地,一行泪珠划过脸颊,狠狠地砸进我的心里,撕裂般地疼痛。
小夏慢慢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砰——”地一声,小夏的脚步声消失了,关门声似乎将我和小夏永远地隔在了两个世界。
逃离,那一场仿若盛宴的表演
我的公司在第三天被检察机关莫名查封,理由是:侵犯商业秘密罪。
我被隔离审查了长达三个月之久。
三个月后我被无罪释放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公司将员工谴散,公司低价盘出。有朋友暗地里问我,是不是得罪了政府的人?我扯扯嘴角,置若罔闻。
我留下一笔钱给罗恩,连同一封信一起寄给了她,信上只有一句话:罗恩,对不起……
然后,我离开了花海市。
离开花海市的那天,我分明看见那日报纸上刊登出花海市市长程长鸣下乡扶贫的光荣事迹。那篇报道上附照片署名为花海市市长程长鸣的人,分明就是那晚我在小夏店里见过的无耻老男人。
可不可以不勇敢?
34岁,我在另一座城市里迅速与一名深爱我的女子结婚组建家庭。一年后,我们的女儿出生。
我是某家企业里不知名的小职员,过着现世安稳的生活,有一大票的狐朋狗友,时常一起醉生梦死。我的朋友们都在暗地里对我说,嫂子不漂亮,但温柔贤淑。我笑笑,从不答话。其实只有我知道,我之所以娶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有着一双充满才情的手,可以画出我和小夏最喜爱的雏菊花。
38岁这一年,我被外派出差至花海市,一同前往的还有经常出差于全国各地的两位同事。他们在得知我对出差之务的百般推托后施行软功硬仗令得我无法再虚以委蛇。我伸出手去抚摸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心,暗笑,不过就是一次出差而已么。
飞机上,同事向我讲述花海市的地理人文及奇闻趣事,我以一脸的无知不动声色地扮演出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同事说,最有趣的,莫过于这花海市的前一任市长程长鸣了,以为自己是商朝的纣王,去宠幸一个现世的妲己,大兴土木倾尽一切待那女人好,却不知,最终还是被那女人一掌拨进了遗臭万年的史册,遭世人唾骂。我故作茫然地问:“一个女人,有那么厉害?那该是个怎样的女人?”同事笑着答:“据内部绝对可靠消息得知,那女人隶属于天上才有地上绝无的类型,拥有倾国倾城的绝世美貌,只看一眼,便足已勾魂摄魄。花海人称‘现世妲己’。听说还有个更令人神魂颠倒的名字,叫什么倾城。”
疼痛开始如涨涌的潮水般快速地升腾,浪头猛烈地撞击缠绕着我的心尖,一浪高过一浪。同事关切地询问我:“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晕机了?”我闭上眼睛,点头,有泪落进心里。
为什么那些真相,总是令人疼痛不已?
前去拜访的客户盛情地款待了我们,合作事宜洽谈得非常顺利。合约签定仪式完毕后,对方以东道主的身份对合作表示肯定与感谢,热情地为我们摆了一出饯行宴。一同参加的还有对方的妻儿。
对方指着身边丰满圆润浑身散发出富贵之气的少妇向我介绍:“这位是我太太,夏罗恩。”我的手猛然间抖动得厉害,杯中的酒洒出来,我慌忙伸出左手去握住我颤抖的右手,再艰难地送到嘴边,一口吞下。
罗恩胖得没有了过去青春美丽的影子,一脸温柔地替年幼的儿子夹菜或是喂食。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的宾客,再一脸柔和地笑。将所有人都过滤一遍,唯独将我忽略。至始至终,她都不曾看过我一眼。
洗手间,我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洁净如新的双手,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饭局早点结束。
“杨帆,过得好吗?”一个女声传来。我循声望去,罗恩摊着两只手走过来。我笑着点点头,礼貌而客气地反问:“你呢?”她也点头,我看见她肥胖的腰腹上垂坠的肉块随着步伐的节奏轻微地颤动。我微微笑,转身准备离去。却在前行几步后又站定,声音轻若蚊呐地询问:“小夏她,过得还好吗?”
“啪——”一个耳光响亮地落在我的左脸上,左脸颊顿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我捂住脸,冷漠地面向她,我看见罗恩如利剑般的目光狠狠地向我射来,那么锋利那么快,直直地插进我的心里。还未待我开口,罗恩的声音响起:“这是你欠我的!”话音未落,“啪——”又一耳光,我的面部开始剧烈地灼痛。“这是你欠我姐姐的!”罗恩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杨帆,你虚伪自私卑鄙无耻下流!我姐姐那么爱你,你却从来没有相信过她。我们离开家乡是因为我们的母亲回来将我们接走,在外婆老迈去世以后。我们的继父是个法国人,有着极大的庄园和极多的财富,然而他不喜欢我和姐姐跟随他们一起生活。于是我们的母亲只能给我们大笔大笔的金钱,以此来弥补她对我们的亏欠。18岁那年姐姐将积攒许久的一大笔钱投进了市里最有名的房地产公司,并凭借她出色的能力逐渐长成为一名出色的经理人,这就是你在那年看到她时她为什么那么年轻就当上总经理的原因。
多年未见的你依然如我记忆中一般俊雅温和,再见你时我便毫不犹豫地爱上了你,可是你的眼中看不见我,只看得见我姐姐。我在你心中一直都只是个孩子,于是我一直希望你们吵架,因为这样的话,你就会有看见我的可能。可是我又害怕你们吵架,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开公司的钱是姐姐撤资贱卖了所有股份,如果不是你急需用钱,姐姐是不会将这稳赚不赔的股份低价转手还赔付大笔违约金的。
姐姐开花店你没有去帮过一次忙,每次我去看姐姐,她都笑着要我坐着就好,我看见她一个人忙碌的身影,那么疲惫和孤单。
姐姐长得漂亮,一直都是男人所追逐的对象。可是姐姐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以前我对你讲的,都不是全部的事实。事实的真相是,面对男人的利诱,姐姐总是一再地拒绝。那一晚你所看到的情景,不过是那无耻男人的丑恶行径罢了,他正逼迫姐姐答应跟从他,如若不然便会让你在花海市无法立足,但你却一心以为是姐姐对你不忠。
那一晚是我钻了空子。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得到了你的人便会得到你的心。可是我错了,你在拥我入怀亲密无间的那一刻叫的依然是姐姐的名字。后来我看见姐姐空洞的眼神和眼泪,如同我对你的爱情,写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后来你公司所发生的变故是那无耻男人对你所施加的报复。你走之后,姐姐便与那男人在一起,一点一点,使得那男人对她百般依赖,也正是因为如此,姐姐才有了将他推倒的机会。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为了你而去实施的复仇计划,但我知道,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一条退路。所以后来当那男人出事的同时,姐姐选择了自杀。
你一直都以为你爱姐姐,却不知道她爱你比你爱她要多得多。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是我错了,害了你和姐姐,如果不是我,或许姐姐现在还活着。你知道,姐姐那么美……“
罗恩说着,蹲下身去,掩面而泣。
我再也无法控制这自心底里涌起的暗伤,陈积已久的深入骨血的暗伤,疼痛逐渐翻涌,一阵强过一阵,直痛得我蹲下身去,捂住了汩汩流血的心口。
来不及,来不及……
墓碑纵横错落的陵园,我和罗恩站在园边最远一处的墓碑前,久久地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泪如雨下。我说小夏,天堂里是否有朝歌,可供我单宠你一人?可是来不及了,是不是?屈膝跪下,我伸出手去,一寸一寸地抚摸碑身,光滑冰冷,仿佛小夏美好的肌肤。我俯身去亲吻那墓碑,小声地开口,生怕惊醒了熟睡的小夏:“小夏,在这里睡着,你冷吗?有没有想念我?我很想念你,一直都很想念。你知道么?我女儿的名字,叫作杨思夏。”
抬眼望,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墓碑上小夏微笑着的美丽的脸,倾国倾城。
4岁的女儿用力地扯我的衣角,抬起头,眨巴着大而明亮的眼睛,一脸认真地对我说:“爸爸,别人都说我长得不像你和妈妈,你和妈妈的眼睛都没我的好看。”说罢,她眯起眼睛冲我笑,直笑得眼睛成了一轮弯弯的明月。她说:“爸爸,别人都说,我长得很漂亮,长大以后,一定倾国倾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