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背，迷失

外婆的背，迷失

　　当张岿然进入她体内的那一刻，赵寒晓听到了心死去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就像外婆去世时一样。微微的叹息，手重重地落下。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包括呼吸的声音。

　　见到张岿然的第一眼，赵寒晓就知道自己爱上了他。他有和自己一样的鼻子，挺挺的鼻梁上有一个优美的弧度，侧着看很是性感。他和自己有一样的唇，薄薄的上唇，丰满的下唇，嘴角不笑也向上弯着。当他走到教室的后面，对她礼貌的微笑的时候，寒晓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得到他”。现在是高二了，张岿然正是因为分文理班分过来的。和他一同分过来的还有两个女孩子，一个叫乔安娜，一个叫陈娓娓。他们原是同一个班的。乔安娜非常的漂亮。大约160公分很纤细的身段，长长的褐色头发，柔柔地披过一样纤细的腰。小小的脸蛋，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是有一点细的长，睫毛很密，只是那眼底和睫毛似乎也是褐色的。偶尔会微笑，眼睛和嘴角都成优美的月牙弯，纤细的手指会若有若无地轻触弯唇。动作优美却不显做作。赵寒晓忽然觉得惶惶的。她是张岿然的女朋友吗？如果张岿然喜欢她，自己还有希望吗？

　　赵寒晓完全的发挥了自己的另一面。她每天很热情地活着。她会有意无意地主动和张岿然说话，把他拉进她们的谈话圈。她很能说，也很会说。有时似乎上知天文，下懂地理。什么国家大事，街头小事，娱乐杂刊都能被她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她很会讲笑话，总能把一些人逗得笑岔气。她也很大方，总会买很多零食分给后面这一堆同学吃。她有手机，那时后手机还没普及，中学生就更少有了。她很大方的借给需要的同学。也许就一个月的时间，张岿然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偶尔会说一些很暧昧的话：“我以后叫你寒晓吧！你真可爱！你的眼睛笑起来真漂亮。”毫无意外的，期末的时候他们恋爱了。张岿然冒似开玩笑的说：“寒晓，做我女朋友吧。”寒晓也冒似开玩笑的说：“好呀！”结果就真这样了。从此，赵寒晓对张岿然更好了。她还去专卖店给他买了很多衣服。她知道张岿然家条件不是很好。她甚至每个月给他一百元零花。乔安娜依然的美丽。有时，寒晓会开玩笑一样地问：“你有没有追过乔安娜？”岿然则说：“没有啦，我喜欢你这类型的，开朗活泼的。”后来，有一天，寒晓带岿然回家了。妈妈没在家。在自己房间的那张大床上，寒晓将自己给了岿然。很痛，可是，很幸福的痛。岿然的怀抱真温暖，寒晓弯着嘴角甜蜜地想。

　　第二天就放暑假了，寒晓快乐得不得了。放学后，她和张岿然手拉这手走出教室。“张岿然！” 他们转过身发现乔安娜在叫岿然。“这个给你！” 乔安娜把一个浅粉色的信封交给岿然就走出了教室。那是什么？寒晓忽然觉得心仿佛被刺到，尖锐的疼了一下。“打开看看啊！”寒晓很小心地说着。岿然慢慢地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同样颜色的信纸。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们绝交吧！然后就愣住了。寒晓又感到心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走出校门，他们各自回家了。岿然忘了说要带寒晓去书店买书的。

　　晚上，寒晓接到了岿然的电话。他说他其实追求过乔安娜，只是那时她没有同意。但是，她也没同意别人的追求。后来，乔安娜和他一同来到理科班，他以为自己有希望，就又追求了一次。结果她还是没回应。他以为自己没希望了。后来觉得寒晓很不错的。后来就……后来又……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爱乔安娜多一点。他明白这封信的意思是乔安娜其实也是喜欢他的。所以……他说很对不起寒晓，他知道寒晓是个好女孩，可是，他希望寒晓能原谅他。他不想再骗寒晓，不想再骗自己了……

　　寒晓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挂了电话。然后给一帮好朋友打电话约她们出去唱歌。然后关了机，把电话放在床上就出去了。她们在KTV租了个包间，很疯狂的喝酒唱歌。像以前的有时候一样。寒晓一样很能说，很疯狂的大笑，唱很多歌，讲很多笑话，喝很多酒。后来这一群小丫头都有些醉了。场面似乎安静了下来。可就在这时候，寒晓忽然就拿起一个啤酒瓶子用力地摔在了地上。然后捡起一块碎玻璃拼命的划自己的手腕。仿佛那手腕是自己的仇人。旁边的一些女孩子忽然被摔瓶子的声音吓了一跳。又看见寒晓用碎玻璃扎自己的手腕，竟然一时傻住了。最后，有一个先缓过神的冲上去制止了她。这时，血已经流了出来……

　　还好，玻璃毕竟不是刀。所以，没有割断血管。医生给她缝了四针，包了一些药，让她坚持来上一星期药就应该没事了。朋友们把她送回到了楼下，她就让她们回去了。打开门，很意外妈妈竟然在家。妈妈看到她的手很吃惊地问怎么了？她说不小心摔的，眼神有一些躲藏。妈妈说，“你说实话”。寒晓看着妈妈很锐利的目光，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妈妈，包括那个很美丽的乔安娜。妈妈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寒晓，或许你该减减肥了”。寒晓一愣。之后，她走到了穿衣镜前，看到了臃肿的自己。寒晓有接近170公分的身高，可是她有接近75公斤的体重，虽然她的脸不臃肿，而且细看也很漂亮，可是……寒晓很爱吃零食，而且吃饭没规律，也许是这样造成的吧！以前她从没在意过，就连和岿然恋爱的时候。可是这时候她眼前出现了妖娆的乔安娜，出现了接到乔安娜信时愣愣的岿然。她忽然就下了决心。

　　寒晓真的开始减肥了，很彻底地减肥。每天只吃一些蔬菜，不吃主食。拒绝所有零食，除了一些水果。每天喝很多水，而且是加醋的。每天吃很多减肥药和维生素。她还买了呼啦圈和跑步机。她甚至每天开始很用心的护理皮肤和头发，很用心地学习化妆。一个暑假，她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包括岿然。40天，只是40天，她的体重由75公斤减到了51公斤，腰围从二尺五减到了一尺九。

　　开学了。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寒晓和手拉手的岿然和乔安娜迎面相撞。她看到了他们眼里的吃惊。心又尖锐的痛，但她只是微微的笑着说：“来了啊”。走进教室的时候，寒晓看到了全班同学的诧异，听到了后面那群聊友们的大呼小叫：“天那！你是寒晓吗？你怎么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你是她的姐妹吧？”寒晓只是微微地笑。眼睛很灵动地眨着。她确实脱胎换骨了。头发更加柔顺了，还剪了很淑女的刘海。皮肤更加的白皙剔透，脸因为瘦了很多，笑的时候竟然显出微微的酒窝。而且眼睛更大了，而且很明亮。她还画了很精致的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明星一样出众。她的性格没有变，像以前一样很热心，很会说话。只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掐着腰傻笑，即使是给别人讲笑话，看着别人哈哈大笑，她也只是调皮地眨眼睛。她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变了，永远都是很柔的。她甚至开始好好听课，好好学习。她对待岿然就像恋爱以前一样，仿佛那段日子只是一场梦，她自己的梦。

　　这样的寒晓当然是出众得无可挑剔。班里的很多男同学开始蠢蠢欲动了。这里竟然也包括张岿然！开学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寒晓忽然接到岿然的电话。他说他后悔了，他其实是爱寒晓的。对乔安娜只是一时的迷乱。因为以前没有得到的东西忽然得到了，所以他乱了。他其实是爱寒晓的，很爱。寒晓用很动听的声音轻轻地说：“那乔安娜怎么办？” 张岿然说：“我会跟她摊牌的，一会儿就跟她说，寒晓，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晚上，寒晓失眠了。却不是因为高兴，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现在她成功了啊！

　　第二天，寒晓看见了乔安娜红红的眼睛。看见岿然笑着向她走来。可是为什么心是闷闷的？放学后，他们一起走出校园。寒晓问他要去哪玩啊？岿然说想去她家。寒晓问为什么啊？岿然吞吞吐吐说去玩电脑。寒晓什么也没说就带他回家了。妈妈一样没在家。当岿然把她按在床上进入她体内的那一刻，寒晓听到了心死去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就像外婆去世时一样：微微地叹息，手重重地落下，然后这个世界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包括呼吸的声音。她明白了，岿然就像一只蝴蝶一样，只会被更美丽的鲜花吸引。那明天还会有比她更美的花。

　　寒晓跟老师请了假，说自己有慢性阑尾炎，医生建议她手术。寒晓跟妈妈说她要去一姐妹家住几天。然后就关了手机。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每天白天坐在床上不停地抛一个硬币，一直到饿了，吃点零食。然后想很多事：

　　她记得七岁以前，她都是快乐的。外婆每天教她唱很老的歌，给她讲故事，还教她用日文数一二三。因为外婆小时候正赶上日本侵占东北三省，她们进学校都得学日文。她记得外婆每天会送她去上幼儿园，如果下雨或者下雪，外婆就背着她去。外婆做的饭菜很好吃，晚上外婆搂着她睡觉，外婆的怀抱很温暖。所以，虽然她那时好象没有爸爸和妈妈一样，她仍然很快乐。那时爸爸在南方经营一家公司，妈妈在北方开一个厂子。把她放在了北方乡下的外婆这。妈妈大约一个月或者更久来看她一次，买很多东西。爸爸则是过年的时候才回来。对爸爸的记忆差不多就是哭了，因为她毕竟很小，一年见爸爸一次，哪里会记得。只觉得是个陌生人，抱着她又亲又咬的，她就哇哇的哭着叫外婆。

　　七岁的时候，外婆忽然就病了。妈妈把她和外婆接进了城市，坐两个小时的车，然后寒晓发现大街很宽阔，车很多，街上的人穿得很漂亮。晚上，她和妈妈睡在大的屋子里，很漂亮，有很软的床。可是没有外婆，她睡不着。妈妈说外婆需要住院，那样病才会好。她想：那就好。然后就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下好大的雨，外婆背着她去学校。可是，第二天，寒晓发现妈妈骗了她。因为她们坐在医院一个亮着灯的屋子外等了好久，医生出来的时候只是摇头。妈妈把她领进屋里，她看见外婆躺在雪白的床上，像一堆破布。外婆侧过脸看她，她忽然就很害怕，不敢走过去。只是看见妈妈走过去抓着外婆的一只手哭了。然后，她听见外婆微微的叹息，她看见外婆伸向她的手重重地落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晚上，外婆还是没有回来。她睡不着。妈妈说外婆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她拼命地哭。妈妈又说刚才是骗她的，外婆过几天就回来了。她就睡着了，梦里外婆又背着她上学。可是，后来外婆再也没回来，她觉得妈妈是个大骗子。她每天晚上去梦里找外婆。

　　后来，她上学了。学校里的学生比幼儿园的时候多很多。老师也有很多。她也会很快乐地玩，很快乐地学习，偶尔会梦见外婆。上中学的时候，寒晓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是多余的。因为她发现了一个叔叔总来找妈妈，他们的关系让她怀疑。她猜想，妈妈在这有一个家。爸爸在南方一定也有一个家。那她当然很多余。她虽然和妈妈住在一起，可是妈妈真的很忙，每天早出晚归。家里几乎不开火，妈妈给她很多钱，让她去饭店吃。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如家里的宠物狗，因为妈妈每天都会想着给它弄东西吃。后来城市有一段时间不许养狗，只好把它送给乡下的亲戚家，寒晓竟然看到妈妈回来的时候坐在车里哭了。她忽然有些恨妈妈，外婆去世的时候好象她也没哭成这样啊？我小时候一直都在乡下，也没见她哭啊！爸爸一直都在南方，过年的时候回来住几天。

　　寒晓不停地向上抛硬币，不停地想。天黑了，她就睡觉。然后迷迷糊糊地做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总在下雨，梦里有外婆暖暖的背。后来，梦就转到了学校，下晚自习了，大家都往出走。她也一样跟在后面。可是，忽然前面的同学就不见了。她走过去发现楼梯只有半截，下面空空的黑。这怎么下去啊？她回头往另一面走，结果怎么也找不到楼梯口。然后又往回走，但是原来那半截的楼梯也没有了。她就这样一直走，一直找，后来累醒了。接着抛硬币。接着想很多事情，想雨中外婆的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