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伤痕

一 落榜，逃避

　　那一天，我背上行囊，孤独一人，流浪远方；那一次，我举目四望，野旷天低，满目凄凉。别了，我的家乡，为了我的理想，昂起胸膛勇敢闯荡；别了，我的姑娘，为了生命的辉煌，攥紧拳头不再悲伤。风中的落叶，飘啊飘，飘啊飘，——那是根的呼唤，归来吧，明天不要飘摇。

　　——引子

　　孟凡决定走，离开家，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那是流火的七月，黑色的七月。

　　和许多落榜生的心情一样，孟凡的心情糟糕透了。就像这天一样，不仅热，还闷。让人觉得烦得慌。

　　自从考场出来，孟凡就知道自己没考好，不是他没有这实力，也不知道怎么的，孟凡一拿到试卷，就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题目在一刹那间全不会了。这绝不是什么考试综合症，孟凡的成绩一直很好，他是双居村里第一个免费重点高中生。平时月考什么的，孟凡都是在年级组的前二十名，按照这成绩，最起码也是一类本科。可这高考的考场就好象专和他作对，孟凡就觉得头脑蒙蒙的，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又抹了了点清凉油，半晌才镇定下来。却看见前桌的李飒笔尖如飞，早做了半面卷，心里更慌，越慌越乱，心里像揣了个怀表，耳朵能听到怦怦的心跳。要知道，这李飒平时在孟凡眼里可是平庸之辈，人家做得却如此流畅……。孟凡有点傻了。也不知道怎么交卷的，孟凡反正知道自己没有做完。除了历史，——孟凡能将中西历史从三千年前一天不差的数到考试的前一天，条件反射似的，笔尖不由得他了，就做完了。

　　回到家，娘早做好了鸡蛋面条等着他。掀开扣着的碗，热气腾腾的，很香。娘把筷子也递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孟凡心里油煎似的，哧溜地吸了两口，问：“娘，你怎不问我考得怎么样的？”娘撇撇嘴：“俺孩子俺知道。能赖？”孟凡鼻子酸酸的，实在吃不下了，说“不吃了”，径直走出门去。

　　孟凡毫无目的地走着，胖大嫂抱着孩子在树阴下凉快，关切地问：“小凡，考得好吗？”孟凡支吾了声。大嫂很热心，追问：“肯定不错吧。”孟凡也不知道哪里来火气，突然大吼了一声：“关你什么？多管！”说得大嫂楞楞的。

　　8月17高考成绩出来，这在许多孩子看来相当漫长的一个月，孟凡只希望它永远不要到来。因为孟凡知道，如果成绩一天不出来，他的母亲、兄弟，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会沉浸在幸福的等待中，在他们眼里，孟凡是山村里的璞玉，只待雕琢，并且，这璞玉定将在名牌大学里精雕细琢。所以，他们看孟凡的眼神似乎充满了期盼甚至是景仰，这也包括他的母亲、哥哥和姐姐。母亲甚至已经为他准备了学费。孟凡看过了，800多块，大大小小的票子。孟凡知道这远远不够那昂贵的学费，要是在平时，他早就劝母亲把钱收起来，他的理想本来是当一名部队军官，因为考上好的军校可以免收学费。可现在，他真得没有力气再对母亲说那些。

　　这一段日子里，孟凡常常独坐在山坡上，痴痴地托腮发呆。他不敢去想以后的生活，可脑袋里偏偏都是这些思考。他想到了复读，可一转眼又否定了，他可不能再让母亲再为自己“奢侈”的高三生活继续操劳。母亲虽然不识字，可这一年来，却从别人那里学来不少照顾高考生的方法，鸡蛋什么总不缺，家里的一切也从来没有让自己牵累。他想到以后那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漫长的农民生活，一辈子如同笼中的小鸟，蜷缩在这四面都是上山凹里，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可这一天还是如期到来了。孟凡睡到大晌午，知道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才起来。哥哥兴高采烈地进来，说：“凡，你快到学校去看看，成绩出来了。人家李飒考了510多分，说能考上二本科。”孟凡知道哥哥所说的“二本科”是“二类本科”，心里实在不想解释。出了院门，才知道是那爆竹是李飒爸爸炸的，李飒爸爸是乡里计划生育的头头，衣服没有一点皱儿，头发一天到晚油亮亮的，苍蝇上去都劈叉。看到孟凡，李飒忙乐颠颠过来，老远就喊：“凡儿，凡儿……”孟凡扭头走了。

　　下午，孟凡到底去了趟学校。班主任张老师几个正在打“升级”，见孟凡来了，颇为惋惜地说：“孟凡啊，你这次可发挥欠佳呀……。”孟凡问自己考了多少分，张老师沉吟了半天才说“376”，孟凡说了声知道了，很有礼貌地道了别，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什么都响的自行车离开了学校。

　　路上，孟凡觉得自己突然轻松了许多，看着路边的花啊草啊也觉得可爱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怎样回去面对自己的母亲。一想到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孟凡又黯然了。

　　可是，母亲听后出奇的平静。孟凡知道母亲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小心地退回自己的小屋，他记得母亲当天整整静坐了一个下午。

　　生活并没有因为孟凡而改变，孟凡的生活似乎依旧。母亲一下子仿佛苍老了许多，还是那飘着香味的鸡蛋面，孟凡痛痛快快地吃着哭着。

　　可是，孟凡受不了别人的眼光。首先是胖大嫂，撇着嘴逢人就说：“怪不得那天吼我呢。知道自己考这样……。”李飒的爸爸总把他和自己的儿子比较：“呵呵，什么叫叫鸟不肥？别看平时很厉害，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看俺家李飒，一名惊人……呵呵。”更让孟凡受不了的是李飒家宴请全村，孟凡家当然没有去，可那疯狂的欢闹声如同一根根刺儿一般，扎地他心里疼。还有，乡亲们看他的眼光似乎异样地饱含深意，让孟凡觉得浑身不自在。

　　孟凡想到了里家出走。并且，这种念头一天天强烈而明晰，终于有一天，他给母亲留了封信，收拾了自己几件衣裳，悄悄地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