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提案

　　E市政府某机关的会议室里，正在召开一个座谈会。主持会的是“为百姓排忧解难”办公室的主任。他是一位中年男子，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到这个楼里工作，十几年来他始终与文件为“友”，同会议“做伴”。从为领导收发整理“党的方针政策”、做“某领导重要讲话”的记录，慢慢熬到自己的文件有人整理，能给别人开会。当上官以后，下属一般不称呼他主任。因为主任这个词的含义不够明确：街道的居委会、工厂里的一个芝麻大小的车间、小学校里的管学生吃喝拉撒睡的“后勤组”等部门的领导都可称之为主任。可是“为百姓排忧解难”的办公室主任却是标准的、正经八百的“局处级”领导，所以同事们都叫他“处长”。“处长”一没进过工厂，不知工人如何做工；二没下过农村，也不懂农民怎么耕作。他从小就在政府家属大院里长大，成人后进了政府大楼工作。没有直接和“工农”接触的人，不一定就不了解百姓疾苦、不能为百姓做事。他上任后不久，起草了多个有关为百姓“排忧”的具体措施，其中大部分都得到了上级领导的批准，确实为百姓“解了不少的难”。由于他工作出色，仅做了三个月的“代主任”，就正式被上级党委任命为主任了。

　　单位最近新分来一个女大学生，她上下班过马路时，有一次在人行横道里差点被一辆车撞上，从中受到启发，写出了一个“保护行人走人行横道的权力”的一项具体措施。虽然“处长”看后认为不妥，但还是把它连同自己提出的一个“便民举措”带到今天这个座谈会来讨论。

　　“处长”环视会场，做了一个“请大家安静”的手势，他说道：“请在座的各界朋友来到这里，目的是想听听诸位的”高见“。事情是这样的，最近市政府号召我们为百姓办实事，不能高高在上，脱离群众……”说到里，他收住了“声音”，认为自己的讲话有往套话里“钻”的趋势，停顿了片刻，觉得可以省略下面要讲的那个报纸上可以找到的“自然段”。他“抄近路”，继续发言：“为了提高城市的文明程度，向国际化大都市迈进，我们单位拟定了两项体现城市文明的举措，请大家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了解你们的看法。你们感觉哪个好一些，更具有代表性，同时又切实可行，然后我们报请有关部门批准。第一条是：乘客上地铁电梯时都必须靠右边站，留出一条空档，让有急事的人先行。另一条是：只要行人在城市街道的”人行横道“边站好，来往的车辆就必须停下，让行人先过马路。换句话说，车辆只准在行人的身后压过人行横道线。”

　　“处长”的话一讲完，会场上就有许多同志先后发了言。他们各抒己见，讨论的气氛很热烈。

　　“我认为”地铁电梯“这条规定不错。应该给有急事的人留出一条道，这么做本身就是对他人的一种尊重。”

　　“咱这里所有的地铁站除了有电梯外，都有楼梯，有急事的人可以直接去爬楼梯。我觉得这条规定有点多余。它来自于西方，但不太符合咱们市的”市情“，因为我们这里乘地铁的人过多。”

　　一位老者说：“我感觉汽车在”人行横道“边上等行人的这条规定不错。我去过世界许多国家，它们早都这么做了。这条规定能真正地体现出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因为在当今的世界里都提倡以人为本，把人放在首位。现在我们这个城市里的司机太疯狂了，行人在”人行横道“里走，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有几个美国朋友问过我好多次，他们说。”几十年前，城市里的司机乱按喇叭的现象相当严重，据说这种不文明行为，一夜之间就在中国的许多城市消除了。可是为什么汽车司机无视“人行横道”，在你们国家称之为“安全岛”里“横行霸道”呢？这种在西方人看来更为不文明的行为，为什么总改正不了呀！我们读过你们国家的交通法规，上面白纸黑字写道：司机在“人行横道”前应礼让行人。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去执行？“我听后无言以对！”“可是采取这条措施后，车就更没法开了，就更堵车了。”

　　还是那位老人的声音：“没法开就别开，乘公共汽车，减少城市污染。或骑自行车，锻炼身体，延长寿命。”

　　他的话引来一片嘲笑声。

　　“有些行人根本就不走人行道，乱穿马路，应该首先管管他们才对。”

　　“我听说咱们国家北方某个城市实施了”撞死白撞“的条例，也就是如果行人不走人行横道被撞坏了，司机不负责。”

　　“我看咱们这里也应当实行这一条。”

　　“我同意。”

　　仍然是那位老者的“一点声音”：“刚才讲话的这几位朋友是不是自己都有车呀？人是最珍贵的，生命只有一次。车撞坏了可以修，球赛耽误了下次还会有更精彩的等着你。唯独人被撞死了永远不能复生，失去了就永远地失去了。如果要实行”撞死白撞“，那也应该是在推行”汽车司机必须在人行横道前等行人通过“这项措施之后才能执行，这个次序不能颠倒。”

　　他的这番话引来了更多的反对意见，座谈会此时变成了声讨“行人乱穿马路”的批判会。那位老者还想做进一步的解释，可是根本插不上嘴。“处长”见大家有点跑题，忙插话：“好了，请大家静静，咱们还是回到这两项提案上来吧！”

　　大家又讨论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支持“电梯提案”的人占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唯一的一个“同情”老者的那位中年妇女，在大家的“说服”下也不再坚持了……

　　散会后，会场上只剩下“处长”和起草“司机等行人”提案的那个女大学生。她把会议记录递给了自己的领导：“处长，我还是觉得”电梯提案“有点那个，可是……”

　　“处长”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我当初就说你这个”司机等行人提案“行不通，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您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弄不明白？今天到会的大多数人、你、我、他以及你们、我们、他们的领导根本就不乘地铁！”

　　女大学生愕然地站在那里，似乎找到了答案……

　　后来这项象征着城市文明的举措得到有关部门的批准，在这个城市的地铁里实施了。据那些有功于这一措施建立的领导讲，下面反应良好，效果也不错。它还作为新闻被许多西方国家的媒体报道。为此“处长”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中国那些有地铁和正准备修地铁的城市“飞”了一遍，他要把这个“与国际接轨的文明经验”向中国其它城市推广……

　　作者昨天被邀请参加一个“争做文明市民”的讲演会，由于自己的那辆“沃尔沃”不争气，“卧”在家中，无奈只好改乘地铁。我出地铁口时，害怕被“簇拥”的人群挤倒在电梯上，只好老老实实地爬楼梯。来到地面，见“人行横道”边围了许多人。原来是一辆“奥迪”在人行横道里碰上了人。据说这位“驾车同志”因忙着赶开一个重要会议，才急中出错的。另外也不能全怪司机，行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的腿脚根本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太不灵活了。再说她在人行道里也没有主动左顾右盼、谦让机动车，才造成这一后果。我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忙走上前去，看个究竟。巧了，司机我还认识，就是文章里的领导、“争做文明市民”的“倡导者”：“处长”先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