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

第1章

　　引子

　　传说人死后，走过黄泉路，到了奈何桥，就会看到三生石。它就矗立在奈何桥边，冷眼看着那些喝了孟婆汤，跨过奈何桥要转世投胎的人们。红尘中每个人前世的因，后世的果，都重重的刻在三生石上。该了的债，该还的情，三生石前，一笔勾销！

　　《一》

　　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道我在大荒山的情峰埂上独自哀叹了几万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有了我，为什么有了我？

　　我记事的时候是从两件事开始的，一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天很热，我能清楚的记得太阳烤在我的胳膊上和脊背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我穿着我爸爸的一件白色的大背心，背心穿在我身上象一个裙子一样长，长的我都不用穿裤子。我提着酱油瓶一颠一颠的去很远的一个小卖部给我妈打酱油，打酱油的阿姨摸了我的头，还夸了我，说：“你看我石头娃爱地，都能给他妈打酱油了。”我当时自豪极了！打酱油的阿姨长的一点都不好看，但是我却能把她的样子记一辈子。在回家的路上我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死人，是矿上拾破烂的焦老汉，有很多人围着看，我挤到人群前面，蹲在地上，仔细的看着焦老汉，焦老汉平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就象睡着了一样，赛虎爬在焦老汉的旁边伸长了舌头嘴里赫哧赫哧的哈着气，眼角挂满了泪水。我问塞虎：“焦爷爷怎么了？”塞虎撇了我一眼，说：“汪汪。”翻译成人话就是：死了。我那时侯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了，我以为焦老汉是睡着了，我想叫醒他。因为我奶奶告诉我说地上凉，睡在地上是会生病的。于是我伸手捏了捏焦老汉的红鼻子，又揪了揪焦老汉的长胡子。但是焦老汉却没有醒。我隐隐约约听到周围有很多人都在叫我的名字，塞虎也在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们都为什么要叫我。突然我妈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抱起我，一边急匆匆的大步流星的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的说：“人死了有啥好看地？人死了就再也不能活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

　　第二件是我和我们院子里的一群小伙伴盘腿坐在燕子家的大门口，听他们讨论关于宇宙的奥妙。偷偷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燕子是我们矿上所有的小女孩里穿的最干净，长的最好看的一个，我第一次看见燕子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跟她玩，我有什么好吃的我一口都不吃，我都就给了燕子。我曾经用一根粉笔在燕子家的门上写了一行字，我写的是：燕子我爱你。我以为这个秘密除了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知道的。但是慢慢的竟然矿上所有的人就都知道我喜欢燕子了，连我妈妈和燕子的妈妈都知道了。但是奇怪的是她们竟然都不生气，还跟我开玩笑，我妈每次给我买了好吃的都会给我说：“你吃一半记得给燕子留一半呀。”我登时羞的就钻到床底下去了。燕子的妈妈见了我竟然会抓住我的胳膊给我说：“石头娃，你是不是想让我燕子给你当媳妇呀？你要是想的话就回去给你妈说去，说了让你妈到我屋里来把燕子引到你家里去给你妈当女孩去，长大了就给你当媳妇去。”每次燕子的妈妈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挖个坑一头钻进去。

　　说完我的小秘密，我们再接着刚才的话题，刚说到我和我们院子里的一群小伙伴坐在燕子家的大门口，听他们讨论关于宇宙的奥妙，嘎嘎将两只裤管卷到膝盖处，腿上的垢甲和墙上的泥坯一样厚一样脏一样坚硬。脚上两只黑布鞋的脚尖处都破了个洞，两个大拇指白晃晃的露在外面，就象两个拨了皮的大蒜一样。嘎嘎交叉着两腿坐在门槛上，两手抱住两个干腿，弓着腰伸长了脖子两只小豌豆一样的眼睛虔诚的看着扬海龙，问杨海龙道：“龙龙，你说天有多大呀？”杨海龙是我们当中最早上学的，我们有什么问题自然都是要问他的。杨海龙一边摇头一边说：“天好大好大的，大的无边无际。”扬海龙说完，嘎嘎便皱起了眉头，心里想：“无边无际到底有多大呀？”狗蛋吸溜着鼻涕，伸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然后将一把鼻涕都抹在燕子家的墙上。抹完了鼻涕手上又粘满了土，土和鼻涕一混合就变成了泥。狗蛋又把手上的泥往鞋底上抹了抹，一边抹一边问扬海龙说：“无边无际是多大呀？”杨海龙说：“无边无际就是大的没有边界，这是老师给我们教的。”我们一听杨海龙说是老师教的就都不敢张口再问了。虽然心里都没有明白无边无际到底有多大，但是却还都是牢牢的记住了天是大的无边无际的。

　　其实我是知道天有多大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这个道理我是前两天去矿上澡堂子背后的涝坝里抓小蝌蚪的时候一只老癞蛤蟆告诉我的。当时我听见两只癞蛤蟆泡在涝坝里聊天，其中一只还留着小蝌蚪的尾巴的小癞蛤蟆问另一个满身都是鸡皮疙瘩的老癞蛤蟆说：“爷爷，你知道天有多大吗？”老的癞蛤蟆说：“天就象咱们住的这个池塘这么大。”当时我就冲过去，对他爷两讲了扬海龙给我讲的小学课本上一个叫《坐井观天》的故事。我说：“天其实大的很，只是你们就和那只井底之蛙一样目光短浅不知道天有多大而已。”谁知那只老懒蛤蟆却说他其实是知道天有多大的，他也知道天的外面还有天，但是他之所以要给他的孩子说天其实就只有池塘这么大，是因为他想要他的孩子都能能安分守己，都能好好的在这片小小的池塘里安分的幸福的生活下去。我忙问：“为什么？”老癞蛤蟆说他以前也总是给他的孩子说天其实很大很大，除了我们池塘上空的这片天以外，池塘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老癞蛤蟆说他的孩子们听了他的话就在池塘里呆不住了，一个个都跳到上岸去想去看外面的世界，结果一个一个的，一去就都没有回来，有的是找不见新的池塘被太阳活活晒死的。有的是不小心跳到公路上被汽车的轮胎压死的。还有的是被调皮的小孩子提住小腿活活摔死的。老癞蛤蟆说：“天很大，但是真正属于你的却只有方寸之间，你离开了属于你的那一片天地，就只有死路一条。”

　　虽然我在老癞蛤蟆那里知道了天的真正含义，但是我却是讲不出来的，因为我是个哑巴，而且还半身瘫痪，以眉心，鼻子和嘴巴为界线，我的左肢，左腿和左半个身子都是麻木没有知觉的。但是我却竟然奇迹的可以走路，走路的时候我的左脚只能脚尖点地，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象一只瘸了腿的鸭子，虽然走路的姿势不怎么好看，但我却没觉着有什么不好。

　　别看我腿脚不好，我跑的可快了，我跑的比我见过所有的小孩都快，如果我正真跑起来，我可以撵的上我们家的猪，我妈喂过两头猪，一公一母，一黑一白，简称黑白猪，黑的叫小黑，是个男的。白的叫小白，是个女的。我妈经常给我说等把这两个黑白猪喂的长大了，卖了钱了就给我买一个黑白电视机。为了能早日看上电视，我每天一大早就会跟着我妈去山上给猪拨草，中午回来我妈用拨来的蓬灰草和着买来的饲料给猪拌好食物，先把猪喂饱了才开始给我爸和我还有我弟作饭。所以有时候我爸下班回来，我妈把饭还没有做好。我爸生气了就会和我妈吵架，我爸和我妈吵架的时候，我妈就一边哭一边说：“我长了几只手？我又没有长下八只手，猪饿了要我喂哩，人饿了也要我喂哩。那我饿了谁喂我哩？”我妈和我爸吵架的时候，正是小黑和小白挤在盆子里抢着吃饭的时候。小黑和小白吃饭的时候，我总是拿着一根竹棍站在他们旁边，我要看着他们，因为他们吃饭的时候总是打架，他们一打架我就用竹棍子抽他们。他们吃饭的时候很开心，一边唱一边吃，听到我妈在屋里和我爸吵架的时候，他们就更开心了，小黑对小白说：“你看咱们主人妈多爱咱们两个，给咱们把饭作好先让咱们两个吃了，咱们主人爸回来了却没有啥吃。”小白撅着嘴对小黑说：“那咋办呀？那把咱们主人爸叫来和咱们一块吃算了吧。”我一听，忙在一旁一边笔划一边对两个家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爸怎么能和你们一块吃饭呢？再说了我爸吃面片也不吃饲料啊？”但是小白和小黑却不管这些，两个家伙一头就将我撞翻在地上。然后齐欢欢的跑到我家屋门口，使劲的用头撞我们家的门，一边撞一边嗷嗷的叫说：“主人爸，主人爸，快来，快来，吃饭了，吃饭了。和我们一起吃吧！我们给你剩了些！”我妈忙跑出来象哄我弟弟一样掘着嘴对小黑和小白说：“你们赶紧去吃饭吧，乖！”小黑和小白这才嘟嘟囔囊的一边小声的议论一边回去继续吃饭。

　　到了夏天，小黑和小白就要吃水果，我和我妈上午去山上拨完草，下午还要去长征街上的瓜果蔬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和西瓜皮。我们家的小黑和小白是一对散步猪，为了防止他们早恋并偷吃禁果，我爸早早的就找人给小黑做了结扎手术，我以前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人结扎的时候是给女的动手术，而猪结扎的时候却是给男的动手术。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小白害怕疼，所以小黑才愿意为小白挨那一刀子的。小黑结扎的那天，哭的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我当时被吓傻了，以为小黑快要死掉了。谁知手术后将将只过了两天，小黑就又开始哼哼哈哈的一边扭着屁股跳舞一边唱歌了。小黑和小白每天吃完饭都会出去散步，我几乎每天差不多到傍晚的时候都要去外面找他们两个，我总能在一些垃圾堆里或者是臭水沟里找见他们两个。小黑和小白什么都好，就是不讲卫生，也不爱干净。其实我也不太讲究卫生。这一点我和我们家的这两头猪还真的是挺象的。我妈一直都骂我说我有时候脏的就象我们家猪圈的那两头猪一样，还说不要我了，叫我以后晚上就在猪圈里和猪一块睡觉去。我妈这么骂我其实是和我开玩笑的，但是我却就当真了，有一次我妈又骂了我以后，我真就去猪圈里和小黑和小白一起睡了。半夜里我妈和我爸把我从猪圈里拉了出来，从此以后就是我再脏，再不讲卫生我妈也不敢骂我了。

　　小黑和小白不想回家，就会跟我赛跑，尤其是下点小雨的时候他们更会没命的乱跑，一边跑一边嗷嗷的乱叫。但是他们还是跑不过我的，别看我是个跛子，我拿一根树棍子将他们两个逼到一个墙角角里，然后就骑到小白身上，顺着回去的路一阵狂奔，嘎嘎，靖生，杨海龙，青青，还有燕子在后面追，他们一边追一边喊，我感觉我自己简直威风极了。

　　晚上回到家里，小黑和小白是要聊到很晚才睡觉的，因为睡的晚，所以第二天他们也是一直要睡到日晒三竿的时候才能起来的。你肯定会很惊奇的问我，猪聊天的时候会聊些什么呢？就让我告诉你吧，猪聊天的时候其实和我们人聊天的时候都差不多，如果是两个或者一群公猪在一起聊天，那话题不是吃就是睡，再就是议论谁家的母猪长的好看一些。如果是两只母猪或者一群母猪在一起聊天，话题除了吃就是逛街，再就是议论谁家的公猪长的帅一些。如果是公猪和母猪一起聊天，那话题就相对要高尚和矜持许多。在人的眼里猪是这个世界上最笨，最懒，最脏，最没有追求最没有理想的动物。但是在猪的眼里人是这个世界上活的最累，最可怜的动物。人骂人的时候总是喜欢把被骂的那个人拿猪来比喻。但是殊不知猪在骂猪的时候也喜欢把被骂的那个猪拿人来比喻。我在猪圈里与小黑和小白睡的那一晚上，我就听小黑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小黑说人总是说他们自己很有理想很有追求，但是到头来又怎么样呢？他们为了他们所谓的理想和所谓的追求，慢慢的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小黑说他小时侯听他妈妈给他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很有理想的小猪，那个小猪总嫌做一头猪太粗俗，太懒惰，太没有追求。于是有一天这只可爱的小猪突然就厌倦了在猪圈里吃了睡睡了吃的无聊的日子，这只小猪心里想：就这么好吃懒做的在猪圈里过一辈子简直太对不起老天爷和我妈妈给我的这一身好皮囊了。小猪决定要到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去找寻自己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