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尾期,怡乐饭庄迎来又一个繁忙阶段,我、老邱、三个厨师、两个洗菜工、三个服务员,十人忙得四脚朝天。店里客人寥寥,业务量却不少,每天营业额依然有三千以上,把隔壁几家饭店羡慕得不行,好歹给我们的辛劳找回一份满足感。
我买了一辆二手微型车,“松花江”牌,开价一万四,最后一万一千八成交,六成新,性能很差,但总比步行强。大狼管理的那家酒吧和我签署了供货合同,每天供应卤味冷菜,就是一些卤制的鸡鸭肫、翅、爪、舌,以及水煮花生、茴香豆之类下酒菜。每天下午老邱和几个厨师开始忙活,晚餐前做完,我开车送去酒吧,一次付清菜钱。这些酒吧每晚营业额都在三五万以上,当然不在乎这两千块的菜钱,但对怡乐饭庄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我去附近一些办公楼送了菜单,前几天没反应,后来有一家公司打电话定午餐,每天中午送五十份,每份五元,这样又多了两百五的营业额。
我每天上午九点开门,按照老邱写的单子去菜场买菜,菜场有固定的商贩,会帮我送货上门。上午基本没生意,就等厨师做快餐。中午老邱来上班,我去送快餐,下午开始忙卤味,等我从酒吧街回来,一天最热闹的晚餐时间就开始了,大家忙活几个小时,一般要到晚上九点才能吃晚饭,十点左右打烊,我和老邱算一下帐,各自回家。这就是怡乐饭庄每天的日程安排。
当然也有意外情况,比如有的客人喝酒起了兴,会一直喝到半夜一两点,我们不能赶人走,只好奉陪到底。还有就是卫生局和环保局这两座大山,时不时过来检查一下,我们小饭店也牛不起来,只能一个劲地陪笑脸,没事就最好,有事也只能认载,乖乖交钱罚款。
天气越来越热,非典的影响渐渐离去,下馆子吃饭的老百姓又多了起来。大狼说半夜下班要吃夜宵,希望我能晚点打烊,给他和小弟们一个喝酒的场所。我有所心动,夏天夜宵生意闹猛,太早关门实属浪费。于是找老邱商量,他认为这样要安排两套班子,身体吃不消。我决定让一个厨师和一个配菜师做夜班,中午人手减少,由我来管夜宵生意。老邱拿我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开始几天还算凑合,后来就撑不住了,这一带吃夜宵的人不少,大多是一些牌友,这些人只是喝酒吃小菜,也能应付,后来大狼一伙人把怡乐饭庄当成了夜宵据点,他们点的都是好菜,每次至少来十五六人,我和两个厨师实在忙不过来。不过大狼是我哥们,当然不能亏待了他,于是我又拉一名厨师做夜宵,在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示,准备招一个专做夜宵的服务员。
===============================
这天我们做完晚餐,正在吃饭,门口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请问这里需要夜宵服务员吗?”
我抢着说:“对对对,需要,快坐下说话。”匆匆扒了几口饭,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长相不算漂亮,身材匀称,皮肤白净,一头乌黑的长发,衣着简单朴素,但一看就不是那种稚嫩的小姑娘,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睿智,举止大方,不卑不亢,明显已在社会上磨练多年。
我招呼她坐下,听她自我介绍。她叫风芹,今年二十四岁,属羊,算是我半个老乡,来自本市隔壁的县级市,她家和我父母现在的家相距不超过五百米。我很小的时候随父母来到本市,只有每年春节回去探亲。风芹也差不多,高中来本市学习,毕业后留下打工,每年只回去一两次。她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想兼职做夜班,多赚点钱。她租的房子就在怡乐饭庄附近的小区里,今天路过饭店,看见门口的招聘启示,就进来碰碰运气。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先消磨一下时间,笑道:“你姓风,这个姓不多见。”
风芹说:“风是小姓,这边姓风的人很少。您贵姓?”
“我姓陈,陈舟。”我说,“你走的是精品路线,我是大众化路线,跟这家饭店一个样。”
风芹微笑道:“陈老板很风趣。”
我整理一下思路,说:“小风,我们怡乐饭庄只是小饭馆,一共才十个人,和你以前做过的大公司完全不同,我本想招一个外来妹,能吃苦,肯干活,帮忙料理一下夜宵生意……”
风芹打断我说:“我也是外来妹,也能吃苦,这点你不必担心。”
我说:“这我知道,但你可能不了解小饭馆的环境,这儿不但要闻油烟味,还要打扫卫生,做最累最脏的活儿,更要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打交道,你是办公室文员,未必吃得消。”
风芹皱起眉头思索一阵,问道:“陈老板,你开多少工资?”
“嗯……”我本想说八百,但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希望留住这个女孩,就擅自决定再加两百,说,“一千块,工作时间从每晚八点开始,两点前结束,你不用担心客人吃通宵,我会在这看着,你准时下班。当然,我们只有口头协定,没有什么劳务合同,你是正规公司职员,不知……”
风芹没多考虑,点头说:“我做,从今天算起吧,我找兼职本来就没想过签合同。”
我说:“小风,你能来我很高兴,但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表现不佳,我还是会找别人,按每天三十三块工资结算,做几天算几天。你能接受吗?”
风芹很爽快地说:“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我不禁诧异,问:“怡乐饭庄真有这么好吗?为什么你如此痛快?”
风芹说:“没别的,就因为这儿离我家近,半夜一人回家不害怕。”
我笑道:“你很实在。”
风芹站起身说:“我先打扫卫生。”找来扫帚将门口的垃圾扫干净,顺便扯去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聘启示,还冲我耸耸肩,表示不再需要此物。我忍不住大笑。
===============================
风芹来上班的第三天,店里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说小是因为这事的起因只是一道菜,价值不过二十块,说大是因为当时旁观者众,我的臭脾气被大家领略了个干净。
这天夜班主厨家里有事,请假休息,老邱留下帮忙,后来他女朋友崔颖找上门来。我心里过意不去,就让老邱陪崔颖说说话,招呼客人的事交给我和风芹,除了大桌不用他出马。本以为能撑过一夜,不料这天生意极好,半夜十二点居然来了好几桌客人,连大狼也跟着凑热闹,提前下班,带十多个小子过来吃夜宵。这一来老邱再也不能休息,钻进了厨房,我跟着忙活开了。崔颖一人坐着甚为无聊,不时向我投来幽怨的眼光,像是在怪我累坏了她的男人,我只好假装没看见。
夜宵桌椅大多摆在店外,露天摆放十来张桌子,大家喝酒吹牛,自由自在,挺有市俗气息。大狼带来许多手下的保安,还带了几个小妞。我见他们一帮人流里流气,怕吓着别的客人,就安排他们坐进饭店大堂,给两张大圆桌,店里就剩下一对吃夜宵的男女,别的客人都在店外,也不怕他们折腾。
我招呼大狼一班人,风芹招呼外面的客人,崔颖闲着没事,自告奋勇来帮忙,那对男女嫌我们上菜太慢,崔颖去厨房催菜,让老邱先把这两人的菜上齐。我们是小饭馆,厨师有限,平时常有客人催菜,可因为崔颖这么一折腾,厨房里的老邱被打乱了节奏,几个原本安排好的菜不得不压后,连续给这对男女上了三个菜。这一来外面的客人嫌上菜太慢,鼓噪起来,风芹连连陪笑脸,向我使眼色进去催菜。老邱赶工做别的菜,又把那对男女的菜给耽误了。两人大声埋怨,那男人说:“我们就剩一道水煮鱼,你赶紧上菜,别让我们等着。”
崔颖笑道:“好好好,这就上来。陈舟,快给客人上水煮鱼。”
我见两人桌上满是菜,也不着急,说:“你们慢慢吃,先给外面的客人上几个菜,很快轮到你们,不好意思。”
那女人气乎乎地说:“你怎么这样啊,要是再不上菜,以后我们不来你这儿吃了。”
小老百姓都这德行,哪怕只消费十几二十块,也希望店子把自己当成上帝,只围着自己一人打转,这叫消费者的合法权益,都是给惯出来的。我懒得搭理,甩下一句:“就好,就好。”继续给大狼点菜。那男人觉着我轻慢了,发脾气说:“立即上菜,否则这水煮鱼的钱我不付了。”
大狼和一帮小弟安静下来,看着我不说话,我笑道:“咱和气生财,你们别指望看好戏。”说着走到那男人面前,递给他一根烟,“这位朋友,你们吃完这些菜至少也要半小时,水煮鱼十分钟后就上,来得及,抽根烟,慢慢吃。”
上帝朋友还是不乐意,推开我的烟说:“我们急着回去,你赶紧上菜,不然我不付钱。”
我笑道:“哥们,别这么大火气,哪有吃饭不付钱的道理,这不成了拆白党么。”
那女人说:“是你们有错在先,我们就算做拆白党也有理,小心我打96315投诉你,看你这店子以后还怎样开下去!”
这时崔颖从厨房跑出来,说:“我帮你们催过了,很快就上来,你们别急。”
俩男女看我一眼,一副吃定我的模样,悠哉悠哉继续吃菜。
大狼手下一小弟突然说了一句:“陈哥,你是谁啊,怎么能受这窝囊气?”大狼连忙制止,但还是被那男人听在耳里,放下筷子,说:“水煮鱼我们不要了,走吧。”
我说:“可以,付完钱再走。”
那男人察觉大狼一帮人都是我的朋友,见他们恶形恶状的,有点害怕,于是掏出钱包,说:“这里是三十块,你收下。”说着拉起女人准备出门。
“等等,”我拦住说,“加上水煮鱼二十块,你得付五十块。”
那男人瞪着我说:“我不付,你能怎样?”
我说:“你可以试试。”
那女人看看大狼等人,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男人冷笑道:“好,我等你上菜。”说着抽出一张二十块捏在手里。
这时老邱端着一碗水煮鱼出来了,崔颖忙对两人说:“好了好了,菜上齐了,你们坐下慢慢吃吧。”
男人把钱交给我,随即将那道菜掀个底朝天,热腾腾的水煮鱼撒满整个桌子,冷笑一声,拉起女人往外走去。
我勃然大怒,正要冲上去,老邱紧紧拉住我,低声说:“算了。”我往前一看,只见那对男女正用轻蔑的眼光回头看我,不远处的大狼等人则目光炯炯注视着我,店门口的风芹也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向我投来深深的一眼。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忿,甩开老邱的手,大踏步冲上前,一把扯住那男人的衣领,顺势一拳重重打在他脸颊上。
“啊!”他痛哼一声,急忙躲闪。我的右脚随后跟上,狠狠踢中他腰间,随后正反两个耳光扇过去,“啪啪”声中,俩男女同时惊呼起来。
“王八蛋!”我骂道,“吃个饭也敢撒野,小心老子剁了你!”跟着又是一脚踹去,正中男人胸口,他痛叫一声仰面跌倒。
大狼等人齐声喝彩,那帮小子一边鼓掌一边大叫:“好!这才是陈哥本色!”“给他点颜色瞧瞧,咱们等他回去搬救兵!”“他妈的,陈哥也敢招惹,活腻歪了啊!”“就是啊,想当年陈哥和狼哥走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在背课本呢!”“识相的就赶紧走人,否则今儿活活弄死你!”……
那男人愤然看来,我一把抓住他头发,喝道:“怎么着?找练是吧?你试试看啊,我奉陪到底!”
男人痛得呲牙咧嘴,那女人吓得哭了,忙不迭地说:“算了算了,我们走了,你别打他……”拉开我的手,使劲扶起男人,不敢看我们一眼,两人一拐一拐地离开,很快消失在前方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