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春,这场突如其来的非典就像当头一盆凉水,浇醒了我的美梦。
“怡乐饭庄”是个小饭馆,营业面积只有一百多平方,但它毕竟是我和老邱最大的希望寄托,本以为随着生意越来越兴旺,我们即将迎来美好收获,不料随之而来的是这场可怕的非典,餐饮业陷入最低谷,我们每天的营业额从三四千元骤降到三四百元,只能守着空荡荡的饭馆唉声叹气。
这样下去非但不能赚钱,连保本也困难,我和老邱多次长谈商议对策。老邱认为可经营办公楼快餐业务,只要每天有三百份以上的快餐量,我们就能盈利,但前提是必须添置一台蒸灶,保证米饭和蒸菜的大量供应。我提议去酒吧街拓展业务,我认识一个道上的朋友,现在酒吧街管场子,可帮忙疏通,由怡乐饭庄提供卤味和下酒小菜,问题是距离太远,每天送货来回需要一个多小时。
“一台蒸灶要八千块,中午做快餐、下午做卤味,厨房人员勉强够了,可送货不能没人,还得收款,必须是亲信才行。老陈,这本儿可不小。”老邱说。
“可是利润也不低,”我说,“快餐有百分之五十的赚头,卤味至少有百分之百,只要业务稳定,多花点钱也值。八千不够,咱们投两万。”
老邱问:“为什么?”
“八千买蒸灶,剩下的钱买辆二手微型车,别招人了,我亲自送货。”我说。
老邱苦笑:“非典期间还追加两万,你就不怕全亏进去?”
我摇头:“如果不投这两万,指不定咱俩的二十万资金都要亏进去,怡乐饭庄虽然是盘下的店子,可也花费咱俩不少心血,不能眼看它没落。”
老邱想了想,说:“成,两万也不多,咱俩一人一半,怎么也得打个翻身仗。”
“厨房你管着,尽量掐算成本,如果快餐生意好,咱们扩大经营,我把房子都抵押了,正儿八经开一家快餐公司。”我说。
老邱递我一根烟,说:“你赌性太大,做事从不考虑后果,跟你合伙什么都好,就怕你把身家性命都押下去,也没点安全感。”
他说中了我的痛处,我岔开话题:“就这么说定了,咱俩各取一万块,明天我去二手车市场买车,你去旧货市场买蒸灶,下午我上酒吧街和办公区转转,你打印一百份菜单,明天我一家一家上门送去。快餐不敢说,酒吧卤味肯定有戏,早有朋友让我送货上门,每天至少增加一千块营业额。”
老邱说:“有钱进帐就行,辛苦点没关系,总比这样半死不活的好。”
我踩灭烟头,看见路边几个戴着口罩的行人,忍不住骂道:“好好的家常菜不吃,偏要吃果子狸,被他们吃出个非典来,他妈的,全中国餐饮业都跟着受罪!”
老邱笑道:“你都二十八岁了,哪来那么大火气,赶紧琢磨挣钱吧。不能怪岭南人,人家吃了几百年野味都没事,这场非典是意外情况,本就没法预料。”
“靠,平生最烦传染病!”我从怀里掏出口罩,跨上门口的助动车,挥手说,“我去酒吧街,晚餐前回来,你帮忙看会儿店子。”
老邱叹道:“不回来也没关系,反正没生意。”
两人相对苦笑,我发动车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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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街位于本市西南,集中了二三十家酒吧,大多是演艺酒吧,面向商务交际类客户,档次较高,消费昂贵,并非小年轻们常去的电音酒吧。我有个朋友在这一带管场子,负责酒吧治安问题。我们交情很好,他听说我开了饭店,常带人来光顾,挺给我面子。
来到一家名为“简简”的酒吧门口,我停下助动车,摘了口罩,俩保安认出我来,招呼说:“陈哥,今天这么有空啊。”
下午酒吧还没开张,保安无事可做,我丢了两根烟,说:“我找大狼,他在吧?”
一个保安说:“狼哥在二楼开会,陈哥你稍等一会,很快就好。”
“行,”我说,“我进去坐坐,你们忙。”
保安用对讲机跟二楼的人知会一声,给我开门,我在酒吧卡座里坐下,只见二楼走廊上站着许多漂亮姑娘,浓妆艳抹,衣着性感,估计是晚上表演节目的舞女,个个都挺养眼,于是一边抽烟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大狼原名吴朗,大我两岁,给自己取绰号叫“恶狼传说”,说这名字听着带劲,后来被大伙儿喊成了吴大狼,在他极力抗议之下,最后简化为大狼。曾经在火车站一带做票贩子头目,手下有一帮小子帮他送票,当年我在火车站倒票,两人从竞争对手发展到合作伙伴,直到成为哥们。后来国家整顿铁路票务,我们收手不干,他来这酒吧街看场子,手下招揽了几十个保安,算是酒吧街势力最大的“保卫科长”。
不一会工夫,那些舞女保安一哄而散,二楼走下来一个大块头,正是大狼。对我招手笑道:“阿舟,今儿难得嘛,大天亮的也来酒吧玩。”
等他坐下,我说:“没大事,最近闹非典,饭店生意清淡,想来你这接点业务。上回你说几家酒吧需要卤味小菜,当时太忙没答应,现在还有戏吗?”
大狼想了想,说:“本来已经找了别家,不过既然你想做,我当然给你,等会带你去厨房,你和他们签个合同,这事就定下了。但你得按量送货,不能缺了斤两,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我说,“老邱是特级厨师,他做的菜你也尝过,绝对比别家好得多,份量只多不少。谢谢关照,以后你来吃饭喝酒,算我的。”
大狼笑道:“哪能让你破费,那点饭钱我还嫌少,也怪你地段没找好,要是来酒吧街开店,我不但包你客源充足,菜价还能翻几倍,保证赚大钱。”
“这不没实力么,”我说,“谁不想来这儿宰阔佬?可这儿一个店面年租金就要几十万,我哪吃得消?”
大狼说:“最近认识几个在赌场混的朋友,专给赌客放贷,如果你……不介意走回头路,我帮你拉拉交情,让他们借钱给你开店,少收你一半利息,你看怎样?”
我瞪他一眼:“靠,还提这个破事!”
大狼心领神会,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就知道你不爽,当我没说过。”
“给点小业务就行,咱现在实力有限,不敢想别的。总之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走,跟我上楼去,带你看一段艳舞。”
“哦?这么早就有艳舞?”
“是新编的舞,在二楼排练,正好给你开开眼界。”
我大笑,和大狼一起往二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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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邱和大狼都说中了我的痛处,要不是赌性和高利贷,陈舟我怎也不至于落魄到如今这般地步。
去年这个时候,我并非孤家寡人,至少身边有父母、和一个美丽的女朋友。虽然我文化不高,工作不稳定,但因为早年做水果生意,后来又从事倒卖车票这一暴利行业,也算小有积蓄,手头可支配现金有四十多万,足以和女友李雁飞结婚成家,完成父母期待已久的人生大事。
可惜事与愿违,雁飞的父母不愿女儿嫁给一个曾经的“水果贩子”、后来的“票贩子”、再后来的小公司业务员。雁飞在本市女装街开一家小饰品店,长得美丽动人,追求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条件更好的“精英男士”,二老认为我配不上她,要雁飞和我断绝来往。我上门理论,二老索性漫天要价,让我买一套市中心的商品房,面积至少一百平方以上,作为婚房,汽车当然也是必备品,不用太名贵,二十万上下就行,如果硬件设施不达标,我们的婚事免谈。
本来我以为手头有四十万好歹也算个中产阶级,这下愣把我打回原形,基本和穷光蛋没啥两样。2002年市中心房价在一万左右,一百方就是一百万,加上装修和二十万的汽车,我这点存款才够零头。我从水果贩子做到票贩子再做到业务员,辛苦打拼七八年,连个老婆本都没凑齐。
不过我理解二老,雁飞是个乖女儿,为了让二老过上好日子,早早投身商海,辛苦经营她的小店,也难怪二老想让女儿找个好老公,免得将来吃苦受罪。所以我答应二老的条件,让他们等着,我这就买房买车去。
2002年夏季,韩日世界杯开战,本市的地下赌场也红火起来。我通过几个道上的朋友联系了一个庄家,参与世界杯赌球,准备靠这场豪赌赢来八十万,把我心爱的雁飞娶回家。开始挺顺手,赢了几万块,直到进入决赛,韩国队凭借其无与伦比的“超常发挥”,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八强,我也和世界上绝大多数赌友一样,被高丽人彻底打懵。
眼看手里的资金只剩下四五万,雁飞即将飞远,我只好孤注一掷,找了一个放高利贷的,借来十万块,百分之五的日息,凑足十五万押西班牙战胜韩国。本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结局,老天偏不开眼,结果韩国队又一次战胜西班牙队。我血本无归。
我找几个兄弟借钱还债,还在筹措中,利息却越滚越高,十天后达到十五万,高利贷找到我家,这事终于被我父母知晓,老爸取出所有的积蓄帮我还了债务,我无地自容,请求二老原谅,老爸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将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和老妈搬回老家——位于本市隔壁的小县城,说该做的都做了,以后不管怎样只能靠我自己,他们再也帮不了我。
我老爸奋斗一辈子,终于在本市立足,买下自己的房子,刚退休准备安享晚年,却因为我又回到老家,我是不折不扣的败家子,这事也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
后来雁飞提出分手,我当然不会挽留,谁也没错,只有我错了,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就是用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去赌球,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只能平静地接受现实,然后用我的余生来偿还父母的恩情。雁飞就让她飞吧,这个老婆不属于我陈舟,老天已给我惨痛的指示。
本性难改,后来我还是借贷了十万块钱,但不是高利贷,而是向银行抵押贷款。
2003年初,我哥们邱刚从一家四星级宾馆辞职,他是特三级厨师,厨艺高明,提议和我同开饭店,我思索再三,觉得饭店利润不低,也亏不到哪去,就答应下来。两人四处找店面,终于在本市东北部大型居民区找到一家等待转让的饭店,证件齐全,设备有六成新,转让费八万,年租金八万,若稍微装修一下,大概需要二十万资金。邱刚手头宽裕,我却是个穷光蛋,最后咬咬牙,决定抵押房产。
许是我天生的赌性使然,至今我仍不后悔这一决定,甚至觉得抵押额度太少,这套房子市值八十万,至少可以贷五十万,我只贷了十万块,也就只能开一家小规模的怡乐饭庄,前阵子生意火爆,却苦于餐位不够,满打满算一天也只有四千多的营业额,当时要不是老邱极力阻止,我差点再次贷款,想吃下隔壁门面扩大饭店规模。老邱常说我赌性十足,没有安全感,就是这个原因。
幸好当初没有扩大投资,否则遇到这场非典,我和老邱的损失会更大。现在想想,我这人脑子挺聪明,也能顺应时代节奏,可就是这股子冲动挺难把持,有时血气上冲,很容易把自我约束忘得精光,做出孤注豪赌的举动。就像抵押房产一样,对方是国有大银行,让我找到心理借口,觉得挺安全,其实这又何尝不是高利贷?
全中国十三亿人都在做一个同样的梦,这个梦简单到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就是“人民币”,在如此疯狂而又残酷的条件之下,谁能不冒险?谁敢说自己的人生没有豪赌、没有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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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向您致歉,《习惯性风流》会尽快更新,间中请看看这部新作,给俺捧捧场,俺感激不尽。
继续第一人称描写,继续口语化叙述,继续草根阶层奋斗史,凑个“都市小人物三部曲”。嘿嘿,俺写着玩,您看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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