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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作者: 沈若萍 完成状态:已完结

长安

  湘楚的西北一隅,这一片苗夷世居的土地上,曾经上演了多少次的征伐与杀戮,让人心都倦了。漫漫的烽烟飘到连篇累牍的史书几页苍黄的纸上,凝成了几行扣人心扉的功词勋句。从伤口流出的血,苗人的,汉人的。都渗进了这一片边荒的土地里,长出了征伐与杀戮后当地人干瘪瘪的日子里一点索然的悲欢。于是苗夷驯同了,山冈上的堡楼荒凉破落了。只有在那群精悍的水手舵把子的性情里尚残有一点先人们任侠负气的血性,大多的人们骨子里的血性已干涸了。在繁重的税役下被压得木渣渣的,依旧安分老实的讨日子。

  在沅水的一条支流上,沿河散落了许多苗汉杂居的村镇。一个位于苗汉交境的下县,人口仅千余。各家透着桐油香的木房在河边上攒出一条小街道,除了几家杂货铺外,大多便是饭庄酒馆和妓院。地方不大,可处集散之地,方圆几十里苗人的山货,像桐油。 板栗。 五倍子等都要从这里装船沿河而下运到辰州。要入苗区的官役和商贩大多要在这儿歇歇脚,自然而然也就聚了一群吃四方饭的女人到此经营生活,寄食于这些官役。 商贩身上。因为这群女人的原故,当地人不无作乐的戏谥此处为“野花坳”。野花坳上有家沿河三十里都有名的酒楼。店家掌柜的自己会酿一手好酒,又是懂得诗书的人。给自家的酒楼取了个风雅的名字“莫愁楼”。当地人大都不识字,当地的一位水手在桃源县同一位下河的朋友打赌,自己若是写得出一个字,那位朋友便跳到河里泅个来回。自己若是输了,就须出钱让那位朋友到河街窑子里快活一翻。结果当地的那位水手从舱里的火炉里捡起一枚炭,在船板上有模有样的画出了三个大字“莫愁楼”。这三个字自然是从莫愁楼前挂的幡旗上所学来的。那位下河的朋友在伙伴们的笑声中,灌了几口烧酒后快乐的脱光衣服,跳进深冬的河流里痛快的泅了个来回,以完成自己的诺言。

  拿当地人的说法,去野花坳哪怕不去采采野花,也一定要去莫愁楼喝碗冽滋滋的烧酒才不算枉来。店家的祖上是官仕之族,后宦海沉浮受流罪下放到这蛮荒之地。店家掌柜的年少住居长安时也是一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马不学无术,偏偏对品酒酿酒一术极为喜爱,花了大价钱跟京中酿酒名师学到了不少门道,不料日后却成为了自己讨生活的手段。

  莫愁楼的掌柜的便是我爹。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每天傍晚酒客走后店里清闲下来了。我爹总会拖着那副油腻疲倦的身子从柜台后出来,让我坐在他的膝上一双大手擒着我的肩膀。表情沧桑而严肃就像后山上荒废的土地庙中那尊神像的脸。如梦呓喃喃一般对我说着我那已死去的爷爷在长安做侍郎时的种种风光的事情。说的时候,我爹总是爱呷一口酒,歪着头,阴沉的眼光紧紧的捆着我。知事后,我明白了我爹要我同我那死去的爷爷一样去长安当侍郎那样的大官。于是我的日子便于当地的野孩子迥然不同了,我不能同他们一起光着屁股去河里游过夏天,不能与他们睡在在月光下的河边用风雨桥上情侣们所唱的山歌来喂养自己的灵魂,不能与他们一道背着一个小竹篓去山里拾菌子如小兽一般把日子度过。诗书让我得到了许多亦失去了许多,将我拖入那遥远的未知的命运之中。因地处荒僻,读书又不合当地人的习气,野花坳并无诗塾。我爹便请了一位经常来喝酒的道士当我的师傅。因为有一次这位道士喝醉后,用手指从火坑里拈起一枚红通通的火炭,疯疯癫癫的在我家那黄油油的壁板上写了一墙黑黢黢的字。我爹痴痴的看着那一墙字,说这一笔字比藏真先生的还漂亮,在长安至少能卖几百两银子。我娘一边用各种野话厉声咒骂那道士疯了一边拿着黑油油的破抹布把壁板檫干净。我当时尚幼,一墙的字也记不得了,似乎是一首词。惟独一句“叹隙中驹。 石中火。 梦中身”记得十分清楚。那道士贪图我爹酿的好酒居然也答应了。于是每日清晨在河里起筏开船时水手的喧闹打骂声中,我不得不带上一篮子书和我爹特意为我师傅酿的一葫芦酒去三里外的猫儿岭上的一清观,直到傍晚时才能回家。

  猫儿岭上皆是如橼如柱的高大蛇竹,终年翠色逼人。风一吹过满山便都响起“沙沙”的声音。一清观仅仅是两间竹墙茅顶的小屋和一块挂在门前的写着“一清观”的竹匾,掩在这一山竹篁里。我的师傅那位清瘦的道士一边喝酒一边教我诗词文章和剑术。当我要回去时,我的师傅便将已经空空的葫芦扔给我。好几次我问师傅那天醉后在我家壁板上写的是什么,师傅总是说忘了。直到七年后我在长安渭水亭的墙上看见了一首词: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 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 石中火。 梦中身。虽报文章,开口谁亲。且乐陶陶,乐尽天真。不如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 一壶酒。 一溪云。

  我认得那是师傅的笔迹。有人告诉我,那是前朝暮云将军挂冠离开长安时所作。

  在这样的日子中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去长安前最后一次去一清观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满山的蛇竹被冻得格外青翠,鸟雀在大雪中销声匿迹,山里寂静得让人心慌。唯有竹梢的积雪不时无风自落,随着一声微响散开一蓬雪末。一清观依如平常却人去楼空,师傅已经走了,留给了我一把黄沉沉的剑。我知道师傅不会再回了,却依旧在一清观等到了黄昏。整整一天,我痴痴的坐在平日读书习字的桌前,心中怅然若失。默默的喝着那一葫芦酒,想到十年以来那位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拿着书的师傅已经走了,如同死去一般。心蓦的一痛,在空空的房里咽声哭了出来。黄昏时雪已停了,云幕散开。夕阳的光芒将天空中浮着的残云和雪色的山林浸染成淡淡的血色。我将那拎了十年的酒葫芦留在了一清观,拿着师傅留给我的那一把剑,在悲伤渗透的醉意里踏雪归去。

  天已垂暮,余有少许淡漠的光线浮动在檐间陌上。远处逶迤峻拔的山峦成了一幕黑的轮廓。河面上的泊船。 下街的屋檐瓦背也都渐渐隐入茫茫夜色里。而此刻渔人的歌声,河街窑子里婊子的软曲却荡漾在静的有些愁人的暮色中。

  来吃酒的人大多散了,几个伙计围在厨房的灶前喝酒吼出呶呶的拼酒声。 我爹醉了,吐了许多嚷了许多后被人架到床上去了。在我爹看来,我去长安后他这几十年失意困顿的生活也即将要结束了。便在醉意与别人恭维爽耳的话语之中恣肆起来。而多年以后官役们来抄家灭族时,老态龙钟的我爹颤颤的接过御赐的七尺白绢,将他那张后半生里为女人和情欲掏得皱巴巴的衰老的身子挂上房梁时,颤着枯瘪瘪的嘴唇老泪纵横的对屋里的官役们说:“我生在长安,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会死在长安”。

  我娘眯着那双细狭的眼睛,眼泪巴巴的同婶娘姑姑们在桐油灯黄晕的火光下为我准备行李。我觉得好累,借口去房里收拾书籍躲开了几个喋喋不休的长辈。

  火盆里已火烬灰冷,房里凉凉的。空空的,觉得有些陌生。为了我爹告诉我的那一座遥远的长安城,十几年的抚卷悲欢,十几年的凭窗北望,俱在这一间如笼似樊的仄室内。明日便要离开了,我的心也空空的凉凉的。我推开窗子倚着窗沿默默的看着伴了我十几年的河流。船筏。屋檐•;;•;;•;;•;;•;;•;;。。河面上掠过的几点寒鸦消失在阴白的天幕里。渔歌软曲混着河风灌进房子里来,我觉得有些冷。夜幕完全的落下了,几朵渔人为诱鱼而在船头的火盆里烧的熊熊油火在黛黑的河面飘着。山里鸷鸟悲锐的呖声将我空荡荡的心紧紧攫住。房里漆黑犹如洞穴,我打开火折子将油灯点亮,那一豆小小的火苗子在黑夜中跳跃起来。黄晕的微光冲淡了房里的黑暗,也仿佛冲淡了那片萦绕心头的凉意。夜已深了,河面的渔歌和窑子里的软曲具已寂灭了。我躺在床上无从入眠,十多年来的一切人事景致浮光掠影般滑过脑海。感觉只是过了一会,鸡已经叫了,接着窗隙便白了。

  夜里落了一场小雪,推窗看去瓦背。 船蓬。 山头皆抹上了一层淡白。菜园里的白菜叶子上也积了一捧莹雪。乌青的石板街嵌在两旁瓷白的瓦背间。河里早起的水手怕蓬上的雪融结冰,一边站在船舷上用竹篙刨落船蓬上的积雪,一边扯着喉咙用各种稀奇古怪的野话催骂赖在婊子床上的伙伴下河开船。吃过早饭,爹娘和一群亲戚们送我去码头上船。这个时辰,河街上那些吃四方饭的女人和客人们夜里闹得晚了,大多都还搂着彼此陌生的或熟悉的身子在油腻腻臭哄哄的床上睡着眯着。街上清清冷冷,一名常来我家喝酒的水手从街旁窑子的一扇窄门里窜出,朝我爹不无尴尬的“嘿嘿”一笑打声招呼。意思大约是叫我爹莫向他屋内人漏了口风。饭庄粉馆起早收拾铺子准备营业的掌柜们站在灶边火旁笑眯眯的同我爹娘亲戚们说一些爽耳的话。码头的青石阶上为一夜的寒气与湿气镀上了一层薄冰。雇定的小船早已泊在码头上等我,三名水手皆是当地人,见这么多的人来送我脸上浮出颇为惊奇的神色。一名年纪甚小的水手将我的行李拎进舱里。我娘在三婶娘的搀扶下,缩着那短小肥胖的身子“呜呜”的哭了出来。我爹那双我印象中一直枯涸疲倦的眼睛第一次润了,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我到长安该如何。这让我不知所措,一种空茫茫的哀伤扼住了我的喉咙,想好的话梗在喉间无论如何也拖不出来,心有些酸有些痛。我空漠的看着他们,眼前的人们变得模糊而遥远,最后成为一团光离陆怪晃晃重重的影子。在拦头水手羞却的催促下,我朝送行的人们点了点头,便躲进了船舱里去。拦头水手扎在船头麻利地用篙子往岸上一撑一点船便滑离了岸边。随即架起浆划了起来。船已行颇远了,可我娘的哭声还在耳边,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勒得我难受。我不懂他们,不懂野花坳的人们,不懂我的爹娘,虽然我已在这地方快活了二十年。我们的悲欢不曾相通,我从小就不曾从他们枯冷粗浮的爱中感到过幸福。有时我觉得自己同来野花坳暂时落脚的过路客一样孤独,自从师傅走后,漂泊感便与我一直如影随形。我僵坐舱里,蓦然回首,透过船尾敞开的舱门发现码头上的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我觉得有些失望也有些解脱。

  在烦闷的驱使下我钻出舱门,为了不妨碍水手划桨,便立在仅可容脚窄窄的船头。船尾掌舵的老水手从乌黑的船蓬后探出残有稀少枯白的乱发的脑袋,张开枯裂裂的嘴唇露出所剩无几的几颗黄牙,笑喊道:“秀才郎,小心莫掉到水里头去了,大冬天冷的要紧啰!”

  “不要紧的老人家,河边上长大的人,又不是旱鸭子,不会秤砣落水的。”我回道,依旧站在船头。

  冬日枯水,河流清明如玉。脚下几寸的地方便是潺潺流水,峻拔的高山夹河高矗,在冬日的阳光下成青黛色的山顶松林背阴处尚卧了几处残雪,河边山脚的野竹篁却翠色沁目。前方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依卧在山河相接的一块场坪里。村里有人家在举办盘儿嫁女的喜宴,调野婉转的笳锣声和唢呐声透过屋背与果林续续飘来。几位村妇挽起裤腿蹲在河岸光洁高大的卵石上在清流中浣衣,露出两节健实瓷白的小腿肚子犹如刚从地里拔出在溪中洗净的白长萝卜。捣衣声糅着浣女们爽朗柔和的笑声在我的心里浮漫开来,那些磨心的事绪沉到了深深的底子里去了。我感到自己的心魂一片澄明,仿佛要飞了起来。

  天黑时,小船总算赶到了洛镇,一个同野花坳一样靠水上人养活的小镇。小水手寻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泊好了船,便从舱底摸出一套黑黢黢的锅子鼎罐生火造饭。老水手坐在船舷上抽杆子烟,不时把那根摩挲得光漆漆的竹根烟杆敲打船舷,来抖掉锅里积的烟灰。拦头水手船一拢岸便没了影子。老水手见我还坐在舱里不动,就涎皮的笑道:“秀才郎,天都麻黑了,还不去上岸吃饭好好耍耍,鸟雏子离了窝还不耍过痛快!”我自然明白老水手口中那个“耍耍”的意思,然而面对老水手的揶揄却颇为快乐。虽然我全无去岸上“耍耍”的想法,晚饭却是不能不吃的。便掏出一块碎银子,吩咐小水手上河街去称些肉来,我做东请客。小水手快乐的接过银子,却告诉我河街上的屠夫早就收摊了,不如去附近渔船上买些鲜鱼又方便又好吃。我自然没有异议。

  与我们小船邻泊的一条住家渔船上的一家人也在河边升火造饭。煜煜火舌舔着锅底子,也将附近船只。 树木的影子照了出来。寒冷的河面将温黄的火光噙在水面,铺出一带狭长波耀的光痕。锅里的油烧熟了,倒进菜蔬时炸出一股袭人的香气。当双手油腻的妇人一边在满是污迹的衣角上擦手一边锐着嗓子喊丈夫和孩子来吃饭时,还在我们船边玩水的两个小孩就争先恐后的跑回去,边跑边用黑黢黢的衣袖擦掉红塌塌的小鼻子下挂着的清鼻涕。先拿到碗筷的小孩自然不免得意,那张冻得红通通麻渣渣的小脸也为火光染成了一片铜黄色。两个小孩一边拿筷子往锅里乱撮,一边仰头噘嘴呵出饭菜烫舌的热气。妇人便锐声用各种野话詈骂不规矩的孩子,同时却不住的往孩子的碗里夹躲在满锅白菜叶子里的几片肥肉。小孩的父亲坐在一旁呡着口酒,幸福的看着自己妻与的孩子。

  当小水手把饭菜烧好时,拦头水手依然不见踪影。我颇感奇怪,便向老水手打听拦头水手去何处了还不回来吃饭。

  老水手笑眯眯的说:“家花莫有野话香,野花坳的人有哪个不晓得这个道理的,那狗日的去他姘头那里过夜快活去了,哪肯回来!”

  我笑了笑,看着浸在茫茫暮色里的坡上那排溢出淡淡火光和轻柔软曲的吊脚楼。想到拦头水手平日老实憨厚样子,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感动中,心里暖和得很,仿佛燃跃着一盏火苗子。

  次日清晨,我在一段遥远的对话声中醒来。

  一个女人胡乱的披着衣服,发髻散乱的趴在一间吊脚楼临河的阁窗上探出半个腰身。深情而悲伤的骂道:“牛卵日的,你攒劲到下河去找女人,我哪天要那把菜刀到桃源辰州去找你的,你等到!”

  “好了,河风好冷,快到床上去,莫着凉了。”男人羞然粗厚的声音中分明流露出一丝涩涩的急迫,生怕那个女人着了凉。

  “你这没良心的,下回又莫来,让我跳到河里去死算了•;;•;;•;;•;;•;;•;;”女人依然悲伤地骂着。最后看着自己的露水丈夫下坡越走越远了,眼泪也就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心口乍一酸寒再也忍不住“呜呜”的哭了出声。静静的清晨中这一缕颤颤揪心的哭声像一根绳子把自己男人的心千缠百绕栓得牢牢的紧紧的。

  “好,快回去,冷!”男人的嗓子也有些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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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男人的声音好耳熟。

  这段野俗的对话却比任何爱情的诗句更让我感动。我好像领悟到了一些还不曾触及到如星辰夕阳般动人的生命底色,。而这是任何词清句丽的诗书所不能教会我的。

  拦头水手跳上船了,提了一只“咯咯”直叫的笋壳花色的母鸡,还抱着一棕毛袋风干板栗。同那女人喊话的,果然便是眼前这位拦头水手。

  “老六,老六,一条二两重的鸡巴换了只两斤重的老母鸡,划得来的很哟!”老水手打趣道。

  我和小水手皆“咕咕”的笑了起来,拦头水手也妩媚的笑了。

  这天晚饭,拦头水手做了一大锅板栗炖母鸡请我们吃。

  船上的日子过的真快。时间仿佛是同脚下的水一起流着,天上的日头转眼便升落了几回。悦目的景色和三位水手皆不会让我困于旅人的寂寞孤独。相反比起近二十年在野花坳的日子,在我以后的生命当中我却更多的怀恋起这几日跟水手们在船上的生活。

  然而有时夜里,冬夜漠漠的月光溶溶的浮在山间水上,从舱门的隙缝间泻进时,我愣愣的听着波浪舔着船底子的微响。总会想起一清观和那满山在风中婆娑的蛇竹,十多年来每天都要拎的那酒葫芦熟悉的重量又爬上了我的手指。师傅清矍的脸和那双清明中透着若有若无悲伤的眼睛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我凝视师傅的眼眸深处,隐约看见了沉在淡淡悲伤底处自己苍白扭曲的脸。师傅的眼睛抓住我的心,就如一双鸟爪紧紧地抓住树枝。我的心无端的开始膨胀。 颤抖,变得空荡荡。我起身钻出舱外,站在船头看着为月色浸成琥珀色的夜空,对长安那座陌生遥远的城池感到一种朦胧的怕。

  船过了“骂娘滩”后,老水手告诉我明天便可以到辰州了。

  一缕悲伤糅进我空茫茫的欢欣里,我憧憬未知的前方,而离开了三位水手。 这条小船和河流,以后的日子会是如何?傍晚,吃了同豆腐煮的一尾五斤重的青鱼后。水手们在白鹅大小的浪头里划桨撑篙累了一天,都钻到又臭又湿的破棉絮了睡了。我却为岸坡上吊脚楼里飘出的熟悉的歌声所牵着,毫无目的的跑到岸上的人家处走了一回。一切光景皆与沿河靠水上人养活的码头村镇相差无几。清明月色涂在地上,将眼前的房屋。 山河。 泥路照得微微亮。借着月光我扔掉了老水手为我准备的火把,从原路摸回船上。河边上的淤泥粘脚,索性提一口气,一跃而起若鹰翔鹄落纵到船上。船身微微的晃了晃,赶起水面上几圈浅浅的涟漪散去。水手们睡得正熟。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拔签开船时,挨着我们小船泊定的一条货船上的一名水手冲着站在船头的拦头水手,呃然的讲道:“老六,老六,昨夜头没什么事吧!半夜我爬起撒尿时看到河神爷上你船了,狗日的,两丈多远倏的飞到船上来,我尿都骇缩了!骗你野老公养的!”

  我在舱里,像个小孩那样得意的闷在心里笑了好久。

  我们的船在黄昏时到了辰州。

  好阔气的大码头,沿河几十米皆是用磨盘大小的青石板砌成的百十级的阶梯。冬日水落得低,还需往上爬几十级石阶才到街上。码头上挤着数百条各种船只,而最惹目莫过于那几艘描朱挂彩。 阁窗精致,供人花钱听曲。 撒野的搂船。河里的水手挤不出钱去那搂船上快活时,就缩在舱里靠着船蓬,心里凉凉的听着搂船里飘出的婊子的软曲和嫖客放肆的调笑声。从缝隙里瞥上几眼,想到和自己赌咒相好的女人此刻却为别的男人搂着取乐,不耐烦的用几句野话咒天骂地。

  小水手躬着腰扎在船头,推开前面夹道泊定的船只,同时捏着人家船只的蓬沿拉着小船前行。一条旧旧的乌蓬渔船上,一个精瘦的小孩趴在船尾钓虾。大约水里正在咬钓的虾子为我们的船所吓跑,小孩用那双细狭的小眼瞪着我们。一道亮晶的清鼻涕却从红塌塌的小鼻子里窜出,挂在冻得微青的嘴皮子上方。船头离岸边还有一米多远时,小水手便猴跃上岸。把签子稳稳当当的插进两块石板间的罅隙里。出于水手的习惯和礼貌,双手绷紧套船绳使船头贴紧岸边,好让客人上岸方便。

  我捡好行李,拉着三位此时有些羞怯的水手进了码头上一家饭馆。饭馆进门的灶上挂了好些蒲扇大小的黄油油的干鱼和几条刮皮露齿熏干的肥狗。跟所有做河里人生意的饭馆一样,桌子板凳都黑黢黢油腻腻的。冬日枯水,上游没有货发。水手们大都没生意可跑,窝在家里跟婆娘儿女打发日子。店里生意比起夏天要清淡不少,我们在空落落的大堂里找了个靠窗的桌坐下。掌柜的颇上年纪,身板却依然硬朗得犹如拦头水手,大约上岸讨生活前也是吃水上饭的汉子。讲着一口辣人耳朵的麻阳话,没等我们点菜就从灶上端了一大钵头热腾腾的狗肉上桌。又在酒缸里狠舀了几碗苞谷酒凑到桌上来。吃酒时脸脖赤红,亲热的同我们呼兄唤弟。那神情仿佛是要做东请客一般,吼完了酒话,吃完了酒饭后却毫不客气的收了我两钱的银子。

  辞了三位水手,趁夜未完全落下前,我负了行囊去内城寻一个合意的过夜处。铺子大多打烊了,从街旁的一排排梭板门的缝隙间泻出一缕缕淡弱蒙黄的光线铺在湿黑的街面上。一头隐入黑暗的一条蜿蜒的小巷深处传出孩子掏心抽肺的伤心的哭声。从湿冷的寒气中垂着的一面面旗幌,我得知各家门窗紧闭的店铺是做何种营生的。我在暮色清冷的街上飘着,想着在白日时这条街上熙熙攘攘热闹的光景。无意中来到了辰州的“河街”。街边两排门阙精当的楼阁栉比鳞次。灯火辉煌。门前都高高的挂上了一对硕大的红灯笼和字迹丽雅的匾额。尚未有生意的婊子们浓妆艳抹,在透着人臭味的明晃晃的大堂里或站在寒冷的廊上冻得唇颊苍白的与人调笑揽客。我讨厌眼前这些笑靥如花的卖肉女人,毫无道理的觉得沿河荒村野镇上的那些破陋的吊脚楼里做同样营生的女人们要比这里的同类干净些。 性情些。 可亲些。一位穿红戴绿。 油发熏香的老鸨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袖,满脸堆笑的说:“俊哥儿,去里头快活快活去,我们楼的姑娘壳都不是让人掏冤枉钱的货•;;•;;•;; •;;•;;•;;”边说边连拉带拽的要扯我进去。我心中烦恨,奋袖一挥不觉颇用了些劲气,甩得那老鸨一个踉跄摔在满是泥淖的地上。我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皱纹满面的老妇人狼狈地在湿滑的泥淖里吃力地撑起肥胖短小的身躯,被现实一巴掌将自己从泥足深陷的情绪里掴醒了。怯然的看着眼前满身泥水的老妇人,心头泛起一丝悔意。不知何时一大群嫖客婊子兴奋地围了出来,仿佛是从地下猛然冒出的鬼,将我与老鸨圈住。看客们喜悦的。 沉默的等待一场好戏给麻木的夜缀上一点难得的生趣。饱经人事的老鸨从我怯然的神色间读出了我一个初经世事的外地人底子,就一手插腰一手指指戳戳的放喉大骂起来。我懵了,感觉自己是人们目光笼罩之下的把戏猴儿。推开人墙,我慌乱的跑进了一条黑黢黢的小巷,犹如受惊的雀子。前面好黑连脚下的地面都看不清,身后的灯火辉煌处传来老鸨意犹未尽的唱骂声。

  夜半时分,为门前泻出的火光所吸引,我钻进了一家门扉半掩的客栈。大堂的火坑里烧了一堆火光熊熊的好火。屋里暖烘烘的,几个跑生意的人围火而坐你一句我一句的谈天说地。一位须发皆白。 目光炯炯的老人,从火坑里抽出一根火光煜煜的树根点起装好的烟锅子。神态悠然的一口一口吞吐云雾,那份神情跟老水手像极了。我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暖意,凑到火边烤了一会儿冰凉的手脚。身旁坐在一截树桩上微胖的中年人,一边在火旁不停的搓着指节粗大的手掌,一边向众人讲自己去年醉酒后夜里回家穿过乱坟岗时遇鬼的经历。真比我背着我爹偷阅的《山海经》生动有趣得多。身子暖和了,困意便随之袭来。当我唤掌柜的要间上房时,不料身旁的这位中年人却站起来,招呼我去楼上的一间房里。原来眼前的这位中年人便是客栈的掌柜,当真看不出,一直以为这是位跑生意的贩子。我和衣倒在铺硬被薄的床上,身体明明感到十分疲惫,却无法入睡。昨夜还在一河风月的轻舟上安然恬睡,今夜却栖身于这湿寒仄仄的房中。有时真觉这是一场梦,我醒来后那片青山河流同三位水手还会出现在我眼前。那三位水手此时应在河上一如往日的沉入睡梦中了吧。船到洛镇时,那拦头水手也定会带了支辰州买的簪子或是一盒胭脂去同自己的女人在欢乐与悲伤。 笑容与泪水的纠结缠绕中用尽一个夜晚的时光。离别时那女人的眼泪同深情的骂声也会一如往常那般渗进清晨寒冷的风中。

  次日天未亮透,我便在窗外清脆动人的屐声中从床板上爬起来,结账离栈。街上行人清少,几个担着绿油油的菜蔬的农人,从城外赶来匆匆走过。街旁的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庸倦的收拾门面,似乎夜对于这些在平凡的日子里讨生活的人们太短暂了,还未来得及抚平冗长的白日里挣扎喧闹后的疲倦。我走进一家已经营业的粉馆,没滋没味的吞了几口粉条。打定主意去买一匹马,快点上路离开辰州。这座沅水上最大的城池,一夜之间已使我厌烦了。结账时我从神色木然的掌柜的口中打听到了辰州的买马处。

  时辰尚早,卖牲口的街市上冷冷清清。一间草棚里孤伶伶的拴着几匹驴子和马默默地嚼着槽里的一点剩料。街道两旁堆了一层厚厚的各种牲口的粪便,整条街上充斥着一股猪圈般浓烈的骚臭味。一名年纪同我相仿的牲口贩子坐在一堆草料上,一脸漠然的啃着冒着热气的包子,似乎并不愿搭理我这位顾客。

  “看匹马”我低沉着嗓子冲牲口贩子喊道。

  贩子三两口狼吞完手上的包子,脸上抹了层笑容却依旧透出漠然疲倦的神色。懒懒散散地走过来,拍着一匹青色骟马。冲我热情地说道:“秀才哥儿,是上京赶考去吧!看看这匹怎样,腕粗腿长。毛色鲜亮,顶呱呱的•;;•;;•;; •;;•;;•;;”

  我实不愿再听这贩子没完没了的聒噪下去,匆匆付了银子牵马走了。

  这匹马从此陪了我快五年的时间。直到五年后,我混迹在长安太子府里作幕僚时。那一年春天,长安城外的夕舞河畔桃花漫烂时,我跟随太子出游赏花。一位善于相马的幕僚笑盈盈的揭掉我马身上的障泥时,在众人刺耳扎心的疯笑声中我第一次发现了这匹马腰身上那块焦皮烂肉恶心的疮疤。我与这匹马在一段时间里成了太子府中众人皆知的笑料,直到后来与我相见无几的太子殿下派人赐给了我一匹价值百金的名驹。这匹与我相伴了五年的马儿,不得不在监牢一般的马厩里等待生命的完结,虽然我并不因那块恶心的疤痕讨厌它。它的死,是在八年后,那时,我已从那位骑着这匹辱及主人的马儿的来到长安寻梦的异乡少年,成为了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臣。它在迁入我专门为其修筑的宽敞。华丽的马厩后第二天死去,这让我的心失去了一道屏障,所带来的痛苦远甚于当我爹纳了第七个小妾时我娘投河自尽而带来的悲伤。它的死同那位似友非友的穆郎死去一样,带走了我身体中一些东西同时也永远的留下了一些东西。我派人将它葬回辰州,而那位相马的幕僚在我的安排下,成为了宫中伺候永巷冷宫中被黜废的嫔妃的太监。后来,这位怨毒的太监丧心病狂地将有一尺多长的饭勺完全插进了先皇曾万般宠爱的云妃的阴道。已为十多年幽禁生活折磨得衰弱犹如婴儿的云妃,居然挣开了压在身上的这位太监。疯狗般不顾一切的向宫外跑去,揪刺人心的朝压着皇城铅灰的天空哭喊道:“娘。 娘。 娘•;;•;;•;; •;;•;;•;;” 汩汩流着的血,染红了身前从裆部到脚边的白裙和鞋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拖出一条鲜血淋淋的印迹。最后趴在永没宫那高高的朱红的门槛上抽搐一阵后僵了死去。按照本朝律法,这位我一手成全的太监也在看客们不忍的观赏下受凌迟被一刀刀慢慢剐死。

  出北门上了官道,路面上的泥淖被冻得硬邦邦的,远近的山川田野覆着白生生的雪。放眼望去天高野旷,陌上绝无人迹。勒马长啸,所受的一夜浊气也随这冲天啸声散出胸襟之外。胯下的马儿为人所囿的久了,而今有机会纵驰原野,跑得四蹄撒欢。朔风割面,头上发巾不知何时已被吹掉,万千发丝脱了所束之物放肆的舞在风中。苍天茫野,荒阡古陌,一骑独行,人生中难得如此撒性泼情的疯魔一回。有人的地方就有一张韧不可断的网,磨着你,勒着你,直到把你彻彻底底嵌入人世那堵冰冷的墙中,成为无知无觉的一块砖石。一粒沙砾。野花坳如此,辰州如此,想必长安亦如此。

  一钩寒月挂在琥珀色的天幕上,清朗的月光涂在林间陌上。湿寒的树枝刺向空中,月下归巢的禽鸟振翅声漾在寂静的月夜里。这份寒沉沉的死般的寂静,压得我有些心慌,像是十年前初次从一清观回家时走过那片暮色茫茫的寂静竹林。从行囊里抽出师傅留下的那把沉沉的剑,空荡荡的心里便有了一凭依之处。三尺青锋挥袖间破匣而出,“铮”的一声震得这压人的夜一颤。剑身在冷月清辉下氤氲着一片陈旧柔和的光泽,丝丝清狂气在心头漫开。既无可宿之栈,便在这山中孤骑独行夜游一回又何妨!索性跳下马来,仗剑徐行。

  正当心中一片空明时,一缕婉柔的歌声却从夜色中飘来。

  “郎莫慌,郎莫怕。太阳落了有月亮,月亮落了有星子,星子落了天又光•;;•;;•;; •;;•;;•;;”歌声轻轻的。 柔柔的,掠过树梢飘过积雪,渗进清寒的月夜之中。

  我的心痴了好久,魂儿似乎溯歌而去,飘到歌者的身边去了。出于男子的本能,我便在无人的山夜里放肆起来。从那三个水手那里学到的山歌野曲,自我的肺腑间飘了出来。

  “夜里上坡坡又长,半坡有个土地堂,土地公公问我要纸钱,我问土地公公要婆娘。”

  这是我第一次唱歌,也是仅有的一次。

  轻柔的歌声若蛛丝为一下碰断了,那唱歌的人大约不曾想到这月下荒山中还会有人听见自己的歌声,而且还不无油气的作歌而答。有些恼这轻薄的人了吧。歌声寂灭了,夜霍然静了下来。我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荒唐的举动了,正当怅然失落时,那歌声却又响了起来。

  “芭茅草, 草芭茅。十匹下水十匹浮,你要下水都下水,半浮半沉想成痨。”

  心中为讥骂自己的歌声烘得暖暖的,却再也不敢如水手那般勇敢的作歌而回了。便上马觅歌而去。

  我为歌声牵引到了一个岩洞前,洞口大小若寺庙的朱门,淡淡火光从洞口溢出混入冷冷的月光。一名青衣长发的女子坐在洞前的石阶上抱膝而歌。我颇为惊异,原以为这歌声定是从一户山野人家的屋室里传出的。眼前诡异动人的情景,不禁让我想起从野书看到的种种妖鬼之事。头皮有些麻了。

  眼前的女子见了我,不再唱下去了却并不显得有何吃惊慌张。默默地站起来,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不速之客。似乎看出了我心中那点怯弱处,浅浅的笑了。

  “我是人,叫夭夭,不是吃人的精怪。”眼前的女子不无得意的说道。

  我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面色窘然地点了点头。

  “到里面来歇歇呀。”

  我不由自主的跟着这奇异的女子走进了山洞。

  洞里有一层干燥的细沙,踩上去像是走在春天绒绒的草地上。没走几步便到了尽头,洞尽头豁然开朗,有一间颇宽敞的穴室。一枝富含松脂的松树根一头插在洞壁上的罅隙里一头燃着明晃晃的火光,并散发出暖人心脾的松脂香味。洞室里有一块小船大小的石床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边沿上还缀了一圈绯白相透的兰花。火光照清了夭夭眉目若画的脸,一袭青衣的袖边领口绣上了一圈苗人衣饰上的细碎小花。配上那份婷均合度的身韵,真是让天下男子痴醉的美。自然我也为这份美丽所醉,痴痴的看了许久。直到夭夭羞然的笑出声来时,我的目光才从这份美丽上慌张地移开。

  “秀才郎,你胆子真大,荒山夜里也敢一个人走。”夭夭看着一脸尴尬的我,笑道。

  “我不叫秀才郎,我叫文•;;•;;•;; •;;•;;•;;”

  “管你叫什么,反正一过路客。”夭夭打断我的话,淡淡的笑容散尽,眉目间透出一缕哀伤。

  我愕然无语,不知所措的僵住了。感到自己要卑微到脚下的沙砾中去了。

  “你要去哪里,这么晚还赶路。”

  “长安。”

  “长安?长安在哪里?远吗?”

  “很远很远。”

  “那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远不累吗?”

  “我不知道,我父亲他们让我去的。”

  “长安一定很美吧?”

  “我不清楚,长安是我们的都城,那里有皇宫。”

  “那为什么还要去,为了皇宫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了。依如曾经师傅问我为何去长安一样。我知道自己同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一样,不过是为了“黄金屋”为了“颜如玉”为了人性中那份平常的欲望。我沉默不过是我不敢说出而已,可这份苦痛与迷茫却也如此真切的压在心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像是飘在云端。很远,很远。

  夭夭似乎从我的沉默中读出了我的回答,悲怜的笑了。

  夭夭睡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床上。那一定很美丽,可我不配不敢再看了。

  离了山洞,夜凉如水,月色清华。

  刚才的一切莫不是场梦?

  前方的山坡下透出一片光亮,一个镇子静静的睡在月下山间。瓦上都覆了一层莹白的雪,从山上看去,若青瓷盘中堆砌有致的云片糕。下山进镇,朝那灯火未熄的楼阁走去。积雪未融的路上若撒了厚盐,雪米子在脚下“吱吱”作响,惹出一串街旁房子里的狗警惕的尖吠声。

  灯火便是从面前的这座楼房里溢出的。两扇高大厚沉的朱漆大门并未锁闭,留出一道几指宽的缝隙。推门而进,一股暖臭浊气浸透脑门。堂屋里鸦雀无声地挤着十几桌黑压压的人,让人感到眼前是只不过是些蒙上一张人皮的雕像。每张桌子上都燃着一支尺长寸粗的牛油蜡烛,照得围桌而聚的一张张油腻腻。 木渣渣的脸皮噙光莹莹。一声声清脆的摇骰子声把赌徒们的心神捆绑得结结实实,没人注意我推门而进。原来是家赌馆,怪不得大半夜里还灯火通明。拦住一位端茶的伙计,打听何处有客栈。仿佛是在梦游的伙计头也不抬地告诉我对面那家便是客栈。

  我出了赌馆,在客栈外扣门良久。掌柜才披衣执灯睡意惺忪的出来开门。掌柜一声不吭地带我到一间客房后摔门而去。我倒在床上,脑里昏乱如麻。这一场夜好长,长得让我记不清这夜已过了多久,也感觉不出还要多久天才会亮。那叫夭夭的女子也许只是一场梦,是这一场梦让我觉得这夜如此漫长。可那悲怜的笑靥在我心底结的雾却丝缕未散。

  窗外传来的熟悉亲切的声音将我从沉睡的深穴中拖出。睡了很久,可还是困倦乏人。眯在床上静静的听着:贩子吆喝扯嗓,小孩兴奋的叫喊,买卖双方挣执时赌咒骂娘•;;•;;•;; •;;•;;•;;,这不是我在野花坳每逢赶集都听到的声音吗?我躺在床上为这动人的声音托到云中雾里,恍如隔世。我无法再睡下去了。

  今天是当地赶集的日子,附近的山里人拿了一篮子平日攒出的鸡蛋,或是设套装弶捕到的山中兽禽等,拿到街上来卖。回去时买了盐巴。 烧酒等日常所需之物。带小孩来的,也得为小孩在熟悉的老婆婆处买上一串香糯糯的油粑粑。手头阔绰一些的便领着小孩去那黑黢黢的卖粉棚子里,吃一大碗油乎乎的猪脚粉。坐在旁边的大人,看着孩子的小肚子为一大碗猪脚粉胀得圆鼓鼓的,一股暖乎乎的劲头犹如春天的草一样滋滋的长满心间。我走在街上,沐在动人的喧嚣声中,仿佛是儿时在野花坳的集市上瞒着爹娘溜到街上去看猎户肩上挑着的各种华美的兽皮。

  前面的街上围了一团黑压压的人,将路堵得水泄不通,并时时炸出一浪浪笑声。我颇为好奇,想看个究竟。到底是何戏让这些为生活的艰辛榨得木渣渣的人们如此恣情欢笑。在人缝之间辗转腾挪,我轻而易举地挤到了前面。看清了这场笑煞众人的戏,我微感失望,却还是挤在人群中不乏兴致的看了下去。

  一个青皮在众人的观赏下,津津有味的戏弄一个满面污垢的疯子。

  那青皮手中捏了一个包子,得意洋洋的朝我们说:“这癫子想要小爷的包子,可这熟话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小爷这包子也不能白给这癫子呀!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们这些看客们发出一阵哄笑,夹着几声提气的附和声。

  青皮更是起劲了,一张脸都笑得拢成核桃似的。朝趴在涂满泥淖的地上浑身瑟瑟,缩成一团的疯子说:“今天爷让你捡个便宜,爷用这肉馅包子换你的“豆腐”,来让爷尝尝大不大。软不软。”一手将包子往疯子的身上扔去,蹲下来笑嘻嘻的伸手去捏疯子的胸。

  那疯子像一头掉进陷阱的小鹿,惶恐得瑟瑟发抖。躲开了青皮伸来的手,从地上爬起往外跑去,却被围观的我们挡了回来。我们这些看客都默契的自觉的当起了一圈牢不可破的栅栏,圈住这头觳觫的小鹿,圈住这场让自己破颜欢笑的好戏。我不乏兴致的站在人群中,在这场好戏中攫取一份茫然的欢乐,犹如当日在辰州围观我和老鸨的那群婊子嫖客们。

  疯子在人栏中绝望的跑着,一次次的徒劳撞向那堵挂满笑容而坚硬胜铁的人墙。青皮不慌不忙地在圈里赶着,看着眼前比疯还疯的疯子,笑得肚子一阵阵的绞痛。青皮蹲下来捧着肚子,朝疯子笑不成声的喊道:“癫子你莫跑了,豆腐换包子,你不亏!”

  青皮精彩的表演使我们发出如潮如浪的喝彩声,更有不少人拍手鼓掌,嚎啕大呼。连街边的酒楼的窗户。 走廊上也挤满了衣着华丽的阔气男女。

  “看! 疯子哭了!疯子哭了!!!”挤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孩,兴奋地稚声疯喊。人群的欢呼声如耳畔惊雷一样炸开。

  疯子哭了,两行清泪流从脸上的污垢上流过渗入嘴角。那泪是何滋味?只有疯子自己知道。

  疯子的泪水让我刚才那份不知所以的快乐枯死了,我莫名的感到一点悲伤,打算离开这欢乐的人群。

  泪水濯清了疯子的眼眸,一瞥之间我发现那双眼眸好熟悉,似在梦中刻在了我的心上。

  那是•;;•;;•;; •;;•;;•;;夭夭!

  我觉得一刹那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结成了冰。那是夭夭!眼前这个被我和人们做戏凌辱时如觳觫的小鹿的人是夭夭!

  我悲痛得如同死去一般。阵阵笑声让我想杀人了。

  于是挥袖出剑,鸢飞而起扑向圈中的青皮。剑锋斩断了那青皮勃颈之处的几缕头发,贴着脖子在皮上薄薄的撕了一道口子。只需再进毫厘便可让其血溅当场,可剑停住了。我怕了,一点理智已在悲痛带来的愤怒中苏醒了。我想起了人世中的规矩王法和那遥远的长安,手中的剑再也无法挥动分毫。任其青锋利刃也绝斩不断这人世的规矩和心中的欲望。我杀不了这青皮,在人世的规矩中他是不足死的,甚至是无可罪责的。我也不配杀他,如果那疯子不是夭夭我也只会是一个看客,而他至少会让我难得的破颜大笑一番。

  青皮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笑容丝纹不动的僵在脸上,仿佛是蒙上了一层奇异的面具。看客们也还未回过神来,沉默了,呆住了。时间仿佛是被凭空攫走了。我扶着夭夭,从人群本能的为我手里那把剑让出的一条路上走出去。

  我策马离开了这个尚未来得及知道名字的地方,带着夭夭向山中而去。大约是太累了,夭夭倚在我怀中恬恬地睡着了。看着怀中的夭夭,眼泪不由自主潸然而下。几滴冰凉的泪水落在夭夭污垢下绯红的脸颊上。哽咽声飞进夭夭的心里,夭夭浅浅的笑了。

  靠着昨夜的记忆,我找到了那个山洞。夭夭醒了,睁开湿蒙蒙的眼睛冲我一笑。我把夭夭抱下了马。夭夭没有去山洞里,却一言不发地走进山洞前的一片兰草没踝的林子里。林子里兰草丛中卧着一清明如玉的小水潭,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夭夭站在水潭边,回过头来冲我不无顽皮的笑道:“秀才郎,帮人帮到底,再劳烦你去洞里石床上把我衣服拿来。”

  我转身往山洞里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冰破水溅声。心里猛沉一下,莫不是夭夭•;;•;;•;; •;;•;;•;;

  心慌慌张张地飞奔到水潭边时,只见夭夭莲立水中。纤细雪白的颈顺着一条优美的曲线收进浮满薄冰的碧水之中。散开来的一瀑长发遮盖了窄窄的肩。夭夭正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擦洗脸上的污垢,见我慌张地跑来,就绯颜一笑。朝我说:“夭夭投水自尽了,可这悖时的水太浅了,烦不着大侠相救。”

  “冷,别着凉•;;•;;•;; •;;•;;•;;”我咽声说。看着水面上一块块浮着的冰,我心痛得想哭,心仿佛被那些锐利的冰刺一下下的剐着。转身而去,眼睛润了。拦头水手在洛镇那个寒冷的清晨不是说过同样的话么?那时我所得的不过是一片朦胧的感动而已。此时,这一句话几个字都沉沉的,压得心里有些痛,因为有爱担负。

  夭夭在刺骨的冰寒之中洗尽了污垢。夭夭又成为了月夜下抱膝而歌的那个夭夭,一袭青衣,眉目若画,宛如天人。

  一轮寒月挂在树梢,夭夭坐在高高的桂枝上。轻盈的顽皮的荡着一双莲足,似凫弄脚下的一片如云如烟的夜雾,一袭裙衫也随之蝶飘鹤舞。树上的夭夭比天上的月儿还美丽。

  我茫然的站在地上,透过浮在头顶为婵光浸透的雾缦,仰望着这若梦一般飘渺美丽的女子。

  “冬天山里找不到吃的,我饿,便去山下找吃的东西。”夭夭看着树下茫然的我,无奈的笑了,声音透出漠然和疲倦。

  “那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山上?”

  “原来我和爷爷住在前面山谷里的木房里,去山下卖草药换些粮食。后来爷爷死了,屋子也破了,我修不好屋子就住到这里来了。我一个人去镇上卖草药时,那些人看我时眼睛像狼一样,我怕。”

  “不怕我吗?我的眼睛不像狼吗?”

  “不怕,你的眼睛像是孩子的眼睛。”夭夭将目光移向那遥远的一轮寒月。

  也许夭夭是在骗我,也许夭夭是在骗自己。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已不存在属于孩子的东西。我记不清是多久以前,在那黄明明的铜镜前我已找不到一双清澈的眼眸。

  “秀才郎,你去山洞里睡吧,你的路好好长好长,夭夭晚上要陪月亮。”夭夭看着月亮,倦倦地说。

  我向流出煜煜火光的山洞走去。山里的夜好冷,让人心都凉了。

  “我等你。”一句轻如梦呓的话从身后飘来,像是林中飘浮的薄薄雾气。摇曳着我已麻木的心。

  我回首望去,树上的夭夭痴痴的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离开了夭夭,走向遥远未知的长安。

  日子久了,离开夭夭的悲伤便也渐渐淡薄了,心中的夭夭也为平凡的日子中那磨人的悲欢所深深的掩埋了。毕竟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哭过了,痛过了,在磨人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地淡忘彼此。谁又能真正锲进彼此的生命里去。

  冬天过去了,从路旁绿芽点点的麦田里散发出的丝丝春意泛泛浮着,使人发松。

  我到长安正值垂暮时分。眼前的这座城池黑黢黢的一片无边无际。高墙街巷将长安切割得支离破碎。这就是那座我宿命般的城池么?师傅悲悯的笑容闪电般的划过我空茫的心。

  我寄居在长安城里同宗的三爷爷的府上。

  我的三爷爷是位近乎形如枯槁的老人。如果不看那双眼睛,你会不无同情的觉得仿佛一阵大风就会把那张苍老衰弱的身体吹倒。可就是那双白日阴天时须点灯看书的老眼,分明让人感到那一身老骨头在皱巴巴的皮下坚硬挺拔地立着。那是双静水深流的眼睛,平静之下的那份汹涌激荡让人肃然。大概正是因为这份坚韧之气,才让这位老人在几十年的浮沉宦海中稳稳当当的渡了过来。听我爹说,三爷爷年轻时同我的爷爷一起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当时正值朝中“牛李”党派纷争,后来三爷爷与我爷爷政见不合。三爷爷受当时宰相牛裕赏识,成为“牛党”中人。我的爷爷却入盟“李党”。手足之间芥蒂互生,一度势成水火。后“李党”在权势争斗中败北,我的爷爷被流放到了野花坳。兄弟分居朝野两地之后,却渐有了书信来往。我爷爷死后正是三爷爷派人将灵柩千里迢迢的运往故乡葬入祖茔。

  府上的亲戚们待我很周到,可我觉得他们的笑容像是戏子脸上那层斑驳的油彩。那层油彩之下是何种神情?也许是漠然的,疲倦的。我要到这里寄居到秋天,等待那场已让我失去了很多的考试。

  来长安一段日子了,却愈发觉得这座城市陌生。那么多的名胜古迹,只不过是亲眼所见后的失望。那么多的人,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欲得到的尚未得到,能拥有的却早已失去,我的命运似乎进退维谷。我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笼罩。哪怕在这座繁华的都城里住上几年。 几十年也不会有根的感觉。但没人会因此离去,我也是。

  在三爷爷府上住了不到一个月,我便留下了一封不知所云的短信,搬了出去。他们也没有来找我。

  我从三爷爷的府上搬到了一家颇为荒僻的客栈。客栈临水落成,后门便是绿沉沉的济民渠。一渠死水的对岸横着一排高高的楼阁,楼里一群长安城里的妓子在此经营生活。白日里大多冷冷清清,从黄昏以后便逐渐热闹起来致次日清晨方熄。玉勒青衫们在空虚或烦郁的驱使下,花一点钱,在这群驯服的妓女身上各寻所需。各释其欲。在枯烦的生命里用这短暂而恣肆的欢愉烘烤一下那颗枯冷的心。客栈的掌柜平日沉默寡言近乎冷漠,倒是店里唯一的伙计话多得颇为烦人,有时却又让人感到亲切温心。店里的生意远不能说好,这份清净我倒是十分合意。

  店里有种酒,味清清淡淡蕴了一丝苦味。酒水入喉后满嘴苦味若含了一片黄莲,吞了半响苦透的口水后方缓缓回甘。一缕甘味淡得若有若无却浸透了肺腑。这不正是我最后一次去一清观时所喝的哪一葫芦带给师傅的酒吗?白日里我大多闭门读书以备秋天的那场考试,有时也不得不和几位点头之交的朋友去干些无聊的勾当:喝酒,郊游,心血来潮时痛骂北方草原的突厥蛮子,性欲来袭时就道貌岸然地切磋“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类的香诗艳词。而夜里,我总会要了一壶这种苦酒,枯坐在这青灯冷馆里。那份甘苦之味在舌尖肺腑之间一遍一遍轮回反复仿佛是在濯洗自己的骨头。窗外,夜里的长安不乏荒凉之气。在喧嚣之后的岑静,济民渠对岸的明灯高阁里,金钗粉面的妓女没心没肺的唱着字字玑珠的曲子。在我这外乡人听来分明透着股深深的倦意。长安城里浮着的月光似乎也浸透了这声声倦意,钻进肺腑中,一种空凉凉的悲伤随之袭来。

  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依如往日从门外黑黑的巷子里飘来,坐到那个临窗的桌上。掌柜一声不响的端上一壶酒来。那也是我正喝的这种苦酒,我不可思议的感觉到。从窗格里泻入的月光照得那一袭白衣散出瓷般静穆柔和的光晕。记得自从我搬进客栈时,每个夜晚都可以见到这位一袭白衣的男子坐在同一个桌上静静的喝酒。也许他来此捱夜独酌的日子比我来长安的日子还要多。多少个夜晚以来,眼前这位一袭白衣的人已成为了我眼中的景色,就如长安为尘埃所遮的夜幕上一颗朦胧的星辰。我的心为其摇曳,一种陈旧的感觉苏生过来。我猛然想起了夭夭,不无悲伤的发现我已将夭夭忘却很久了。我陷入了刚到长安时的迷茫之中,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变了许多。我已经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在酒桌上八面玲珑的应对别人。笑容已为我从心里挤了出来,成为一张必要时挂在冷漠的脸上的面具。感觉好像昨天我还是个孩子,与陌生人说话时还不由得微微脸红。一夜之间统统变了。

  那白衣男子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朝我看了几眼。似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我对面坐下。

  眼前的这位男子脸颊颇为消瘦,似乎在一片落寞里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讥诮的神情。一双眼镜却如古井般沧桑而清澈。左脸上有一块触目的猩红伤疤,耳根颈上有几处似未洗净的油彩。在黄蒙蒙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冶错乱的美丽。

  “小哥儿,你也爱喝这莫愁酒么?长安喜欢这酒的人可不多呀!”白衣男子落寞的脸上掠过了惊鸿一瞥的浅笑。

  “莫愁酒?这苦酒叫莫愁酒么?”一直来我心里只管这酒叫苦酒,不想却还有这样一个名字。不知我家的店名“莫愁楼”可是我爹从这酒名中所得来的?只是我爹却只给我师傅酿出一缸莫愁酒。就算多酿出了一些,野花坳那里的人怕也不会喜欢,多半是卖不出去的。

  “你可知喝莫愁酒时最好的佐菜是什么?”

  “不知道,我喝这酒时向来是不吃菜的,怕那油腻味冲了这酒的甘苦。”

  白衣男子会心的点了点头。

  “其实喝莫愁酒时最好的佐酒之物是故事。”

  “故事?”

  “对,和这酒一样的故事。”

  白衣男子拿起酒壶将我空空的酒杯倒满了酒,执壶的手指修长纤细宛如女子。

  “你来长安不久吧?”

  “嗯”

  “那我给你讲一个长安城里的故事。

  “长安城里原来一家最好的戏院,每夜都客满为患,各种各样的权贵富贾都有。那些人少不了台上那一场场虚假的肆意的爱义忠真,不然一场生只不过是一节嚼不出一滴甜水的甘蔗。一回戏园里后台失火了,角旦们都跑光了。只有一个丑角好心跑到台上去,慌慌张张的喊道失火了,叫大家快跑。可大家都以为丑角是在作戏,那个丑角在台上叫得越厉害台下的人们就越开心。后来,火烧到前台来了,那个好心的丑角葬身火海。台下的人们也都慌了神,都拼了命往门口挤。门窄道狭人又挤成一堆,结果没几个人跑出去,看戏的人大都被烧死了踩死了。”

  从白衣男子的口中讲出的这颇为荒诞的故事,却不可思议的同真实溶合在了一起,让人无可分清这到底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还是他杜撰出的故事。心里沉沉的,仰头将一杯莫愁酒喝完,那份苦味渗到了心里。

  “你的故事呢?”白衣男子看上去有些疲倦。

  我向他讲了夭夭的事,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白衣男子呷了一口酒,沉默的坐了很久似乎有几分醉意。

  “我叫穆郎,你呢?”

  “文伊。”

  穆郎朝我浅浅倦倦一笑,起身走了。消失在门外那条黑黑的巷子里。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同穆郎在青灯冷馆中用莫愁酒和各自的故事打发掉长安城里寂寞的夜晚。在昏黄的烛光下,穆郎的一喟一叹像是一面尘埃所覆的铜镜里虚晃晃的影子。

  秋后,我名落孙山。我离开了这家客栈,亦不辞而别的离开了这位陌生如初的朋友。

  我如浮如萍的飘荡在长安,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处。直到八年后,我已成为了太子殿下倚重的臂膀之臣。

  一位有求于我的江浙富商来送礼时,一脸讪笑的说:“文大人,小子想请大人听戏又听说大人爱清净,所以今儿包下了婵月楼,让长安里的头名角旦穆郎给大人您一人唱戏,还望大人赏光。”

  “穆郎?”那个被我遗忘多时的身影在我脑里清晰的浮现出来。像一根羽毛撩拨着我已坚硬如石的心里那一片隐秘的柔软的地方。

  是他吗?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对,就是穆郎。啧啧,那嗓儿那身段满天下没有第二个。嘿嘿,更绝的是,当朝的兵部李侍郎老得鸡巴都快烂了,有回见到穆郎台上拌的虞姬就爬到台上香了穆郎一口。你猜怎么着?那个穆郎走到台边的火盆里抓起一块红通通的炭火就往脸上贴去,吓得李侍郎连滚带爬的跑下来•;;•;;•;; •;;•;;•;;”那位肥胖的富商抄着一口吴越方言津津有味地讲着,猥琐的笑容不由自主的爬上脸庞。后来见我面露愠色,以为自己口中粗言惹恼了我,尴尬中一脸歉意的干笑了几声。

  戏院里灯火辉煌却空无一人,少了平日看客们的喧哗吵闹让人觉得陌生荒凉起来。那位富商将我接进来了后,说怕打扰我听戏便辞我而去。台下方摆了一张排满精致点心的方桌,两位红衣侍女木偶一般站在桌旁。戏还没上,台上那一墙白缎幕布给一排明晃晃的角灯照得流光如玉。来长安近八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听戏。每次听别人谈到戏院伶人,我总会想起穆郎给我讲的第一个故事。我忘了这几年是怎样过来的,没有一件事。一句话。一个笑容留在我心里。我还清晰的记得我多年以前见到那些轻车裘马的华胄子弟时,那种无可自拔的嫉妒,我告诉自己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现在得到了,可我才发现那些东西你得到后便一无是处。而此时我已无路可退,我只能一步步如履薄冰的向前走去。虽然我清楚的看到前方是一片没顶的沼泽泥淖。

  幕后飘出了幽幽的胡琴笳锣声,听得出来是西江月的调韵。在岑寂中为这几声丝弦撩起一片朦胧莫名的伤感。那角儿一袭白衣,从台后洒洒落落的走了上来。脸上的粉装画得极为淡薄,眉目依稀可见。薄粉之下左颊上那一块疤痕也隐隐透出。空空的台上只有那一个孤伶伶的人,显得有些寥落空凉。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

  几句歌词唱落下来,打得人心凉如水。一种孤独荒凉的宁静感漫过心头。

  夜里我去了七年前我与穆郎相遇的那一家客栈。那寡言少语的掌柜已颇现老态,我无法从那漠然的神情中知晓他是否还记得我。穆郎还是如七年前一样坐在那里,桌上的那一壶莫愁酒也一如当初。眼前的光景仿佛是在逝岁流年里一副不曾改变的画,让我恍如隔世。

  穆郎看着我,良久无语。穆郎的那双眼睛没有留下任何岁月和人事的痕迹,可我不知道在穆郎的眼里我是否已变得让人陌生。

  在彼此的沉默中一壶莫愁酒已经喝完。

  “世事无常呀,文伊。”穆郎苦笑着不甚唏嘘的叹到。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默然无语。

  “还是讲故事吧,这些年来你一定有了许多的故事要讲。”

  “我都忘了,我现在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了。”

  穆郎凝眸看着我,深深喟叹了一声,茫然的笑了。

  “那我为你再讲最后的一个故事,小的时候,我缠着我爹带我去看戏时,我爹就对我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我七岁的时候,我爹死了。我亲娘把我送到了戏院里当徒弟,然后改嫁到了洛阳。从此我便入了梨园行,一晃快三十多年了。小时候看到名角儿的风光得意,一心想要成角儿一心想出人头地。我要让我娘看看没她我照样活得风风光光,我要让她后悔。我没日没夜的拼命练功,连向来严厉的师傅看到都心痛。流了三船五车的汗,算是成角儿了。可才发现这千幸万苦拼来的一切,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心也就慢慢的凉了,只想躲到那块四梁八柱的台上疯疯癫癫的唱一辈子。”

  一夜苦饮,我和穆郎醉了,哭了,沉默了。当我醒来时,穆郎已离开了。此后,我没有在去过这家客栈,我怕。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穆郎。

  三年后,北方突厥十万铁骑踏破边关,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当今皇上让位于太子,自己带着后宫佳丽和一批忠心耿耿的臣子南逃入蜀。长安城里的富贾也携亲带眷举家南逃。繁华喧闹的长安一夜之间变得寥落清冷,像一位熟识的丽人转眼之间衰老憔悴得让你认不出来。留在长安的人们在绝望里惶惶不安的等待突厥铁骑的来临。

  我让我的妻子跟他的父亲一起去巴蜀,告诉她留在长安的人也许都会死的。

  妻笑着对我说:“那好,你抱着我一起死就行了。”

  夜里我们像两条涸澈里的鱼贴心巴肺的抱着彼此。妻在没完没了的接人待物后脸上透出一丝倦意。当我心痛的吻妻卸妆后眼角那几缕浅浅的皱纹时,妻幸福的笑得像一个孩子。

  我去过一次婵月楼,名角净旦都南逃了。台上的人唱得荒腔走板,台下的人听得没滋没味。却都皆如往日每晚照常来到戏院里,一如往日的坐着。有人不甚感慨地告诉我,穆郎昨天在台上扮虞姬时用一把真剑自刎了。

  当突厥铁骑出现在长安城外时,心反倒一下踏实了。突厥人猛攻了十天十夜,依然没有攻陷长安。后来,突厥人放出话来,说如果不弃城投降就要把长安困成一座鬼城。

  突厥人在城外安营扎寨,却不再进攻了。入冬后,城里平民的存粮已经吃完了。饥饿的人们开始吃长安城里的动物,最后猫狗也吃光了。人们便捉老鼠吃。老鼠吃光后,人们开始吃米肉。所谓米肉就是吃米长大的肉。开始人们还只是偷偷的吃,官府也砍了几个人的头。后来大家都饿得快要死了,便都毫无顾虑起来。长安原来的一条肉市成了专门卖米肉的地方。穷人们买不起米肉,就易子而食。有饿晕了倒在街上的人,醒来后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只剩了几块白生生的骨头和一滩污血,肉已为人剐尽了。

  援军迟迟未到,也许真如突厥人所说,长安城会变成一座鬼城。

  夏天来了,长安城里到处弥漫这尸体腐烂的气味。人们开始彻底的绝望疯狂,每天都有一些士兵从城楼上像鸟一样跳下去,把自己活活摔死。刚开始的时候每跳下去一个人,城外的突厥人就疯狂的欢呼。后来,突厥人也沉默了,一片死寂中那一声摔得粉身碎骨的“砰砰”声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当突厥人再次送来劝降书时,一直按兵不动的郭尽守派人决了渭水河堤。混浊的大水卷过了长安城里外,从城墙上看去城里浮着的尸体像水缸里淹死的老鼠。不善水性的十万突厥人在滚滚洪水中死伤殆尽。所余之人被郭尽守领兵追杀,逃入草原的仅有千余人。

  尸体腐烂的气味在长安城里弥漫了一个夏天。直到秋天下了一场霜后,新迁来和搬回来的人们说都散尽了长安城总算干净了。可从长安城里活下来的人,分明感到这腐烂的尸臭已经浸透了长安城里的一砖一瓦。 一榔一柱,浸透了长安城里每个活着的人,浸透了长安城里眼前的歌舞升平。 脂香月华。

  南逃的太上皇和跟随而去的大臣们也出蜀回京。拿命赌来的权势马上就要付之东流了,这让留在长安的大臣们愤愤不安。

  我正为妻篦发时,一名太监将我召入宫里。

  皇上穿了一身素色便服,就像他还是太子时一样。坐在一棵海棠树下的石桌前。

  “皇上要回来了。”皇上苦涩茫然地看着我。

  “皇上不正在微臣的眼前么?”

  “文伊,你越来越会讲话了。”皇上笑了,那种笑容让我想起死去的穆郎。

  “我八岁那年,父皇带我在这里看海棠花。那时海棠花真漂亮,我想摘下来一枝。可树好高好高,我怎样跳起来也摘不到。父皇把我举起来,让我骑在脖子上。我折了一枝海棠花插在父皇的发髻上,母后和宫女们都笑了,父皇也搂着我笑了。”

  我的王喝下了一杯酒后,痴痴的看着身边的海棠树。我知道他哭了,虽然眼里没有泪水。因为我也是这样哭泣。

  “文伊,我不想为了这皇位杀了父皇,可父皇会为了这皇位杀我吗?”皇上犹如孩子那样看着我。

  我沉默不语。

  一队骑兵在夜色的遮掩下离开长安。途中我命所有的人换上突厥人的衣服兵器。

  •;;•;;•;; •;;•;;•;;

  三天后,太上皇遭突厥人伏击而亡的消息传到长安。在升斗百姓的惊奇唏嘘和留京官吏如愿以偿的欢欣中举行了庄严浩大的国葬。

  我回到长安时,国葬已经结束。长安还是那座长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去杀我的父皇吗?”皇上憔悴的脸苍白如纸,那双湿蒙蒙的眼睛让人悸颤。

  “因为陛下相信微臣。”

  “我当然相信你,我相信当时你会劝我的。哪怕一句话,我也会改变注意,我的父皇也不会死。可你没有。

  “我第一次记住你,是在五前夕舞河畔桃花盛开的时候。那是你在人们的嘲笑声中像个孩子那样不知所措。你那委屈的眼神让我心酸,我觉的好像在一场梦里见到过你似的。当时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保护你,就像保护我自己。我知道五年的时间长安会让一个人改变许多,不然你怎么会爬这样高,可我固执的认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的。所以我让你来杀我的父皇,你知道吗?当时我是多么的渴望你劝我一句,哪怕装出来的也好。”

  皇上像兄长那样亲切的拍了拍我的肩,递给我一杯酒。

  “我吩咐了太医,这酒里的毒药不会让人痛的,就像累了要睡去一样。”

  看着我默默的把酒饮完,皇上哭了,泪水让他的脸更苍白。

  “文伊,你来长安几年了?”

  “十年。”

  “十年,可你还不懂长安。我一生都在长安,我的每一滴血都属于长安。我是至高无上的王,我是长安的主宰,可我无时无刻都在承受你们的欲望。有时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像行尸走肉。真想一把火烧了这该死的城池。可怜的人却还要千里迢迢的自投罗网。”

  眼前变得模糊,一切好像故乡上空的炊烟那样慢慢散去,只剩下一片无垠的黑暗。我觉的好累,像是小时候坐新年时忍不住要睡去一样。

  “你爹死前叫我告诉你,务必杀了郭尽守他有不臣之心•;;•;;•;; •;;•;;•;;你爹死的时候哭了。放过我的妻子,让她离开长安。”这是我生命里最后一句话。

  生命在一点点的流失,我感到自己越来越轻,像根羽毛一样缓缓的飘了起来。我越飘越高,脚下的长安越来越渺小。我像一只飞翔在风里的鸟,这个世界在我眼里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看见王坐在我的尸体边端起酒杯,哭的像是一个迷失荒野的孩子。我看见夭夭还坐在山里高高的桂树枝上痴痴的看着月亮,已两鬓微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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