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有毒

　　宋里站在角落里，被台上男人一波比一波激昂的话语刺激着耳鼓。“如果加入海生，一年奔小康，三年住别墅，五年开奔驰，这并不是梦，海生有实力帮助你们实现这个目标。海生是跨国企业，拥有雄厚的实力，我们老总有二十辆奔驰车，可他的目标是每年增加一辆…”台上男人的演讲引起了除了宋里以外，所有人疯狂的掌声。

　　宋里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男人的话让她感到可笑。谁信呢？二十辆，每年还增加，狗屁！骗傻子吧！宋立想。哎！听说地壳在变迁时，人类都会或多或少感应躁动，这样就会失去正常的思维，变得愚蠢、可笑。也许现在这种躁动，正是这个原因吧！可躁动危险的就像血液冲爆血管一样可怕。

　　在这一千多人的礼堂里，每个人都被演讲者编制的美梦陶醉着，强烈的欲望和眼睛透出兴奋，不断地轰炸宋里。她赶紧从门边退出来，大脑还回荡着“二十辆奔驰”的余音。心里却骂着主编老赵，本来她不想来这趟采访。今天是周六，是她和女儿团聚的日子。去年离婚女儿判给前夫后，宋里只有休息日才能见到女儿，所以她特别珍惜。可老赵软磨硬泡，好话说了个“波澜壮阔”，最后宋里只好投降。她不由得内疚，觉得对不起孩子，离婚虽说是大人的事，可最受伤害的却是孩子。想象女儿闷不作声的样子，她真是心如刀绞，乱箭穿心。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宋里得为五斗米折腰呢？想到这，心里叹了一口气。

　　临来时老赵一再叮嘱她，要把海生老总张雨采访稿写好，说上面很重视。宋里只好赴汤蹈火般的挺身而出。其实宋里不想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张雨的传闻很多，单说市面上传说张雨曾亲口说自己有二十辆奔驰车的事，就让宋里反感。谁会吃饱撑得买二十辆车，而且还是奔驰。传闻还说海生公司实际上是一个传销组织，而老总张雨更是靠坑蒙拐骗发家等等说法。据说市里领导不这样认为，而且对海生公司期望还很高，因为市里的财政很大一部分是海生的纳税，说海生是这届市领导的财神爷决不为过。所以老赵派宋里到海生采访，好给谣言一个交待。她宋里也不愿做坏人，如果真像市领导期望的那样，海生公司是个有实力的公司。她就妙笔生花的美化一番，即平息谣言又得到领导的好评，这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可她宋小姐偏偏是个唯美的人，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和前夫离婚，并却放弃一切财产。现在看到如此疯狂的场面，让她的心意外到极点，而又好奇到极点。

　　宋里观看这占地有几千平方米的院子，离大门不远处也就是她现在的位置是个二层建筑。楼后修了一个停车场，在停车场的斜左边是一个四层的楼房。而离楼房很远的斜上角有一个三层建筑，看样子像办公楼。门前宽阔的场地除了花坛外，有一个网球场。更远的地方，几乎是院子的最里边，靠近外围墙，有一个长方形的建筑，亮晶晶的很像车间的厂房，拱形的房顶在太阳的光线下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眩惑。

　　宋里对自己的目的很清楚，她也愿意圆满地完成任务，可本性的好奇和职业的敏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探险。她走到停车场看着各式各样的汽车，并没有一台奔驰的踪影。绕过停车场拐进了楼里，发现这里是个硕大食堂，几个穿白色衣服的人正不停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葱花的香味。宋里上前询问才知道这是住宿和吃饭的地方，专为招待来听课的人（他们把来得人都认为是听课的）。胖胖的厨师以为宋里是新来的，很有耐心介绍着。这个食堂一共有三个炉灶，分三个不同的档次，根据价钱不同，分五元，十元，二十元三个窗口。楼上住宿也分三个档次，价钱和饭价一样。

　　“每天有多少人吃饭”宋里问。

　　“几百人，周日就多些一两千人吧”

　　“都在这住吗？”

　　“外地的住，本市也就吃一顿饭”

　　宋里突然觉得海生的老总张雨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但就听课的门票，（她也买了一张）和吃饭住宿每天就是可观的收入。而且还非常人性化，考虑得相当周全。让来的人不至于负担不起，也不必让人挑剔。可就这也不能支付二十辆奔驰的和如此庞大的场面以及纳税。他们的到底是生产什么产品有这样大的利润，可又看不出有工人出入。就假设那个长方形建筑是生产的车间，那么对于这个纳税千万的企业，不是太小了吗？真像传说那样，海生公司是传销组织，靠的是产品大包装进口，然后小包分装，牟取暴利。本来一元钱的成本变成一百元。如果这样，明明是骗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蜂拥而来呢！

　　宋里决定到那个看起来像厂房的建筑看看。可还没等走到跟前，就看见拦路的红绳和写照闲人免进的牌子挡在前面。她刚想翻过红绳，就被不知从那钻出来的保安喝住。年轻的保安黑着脸问她“你干吗？这不许进，没看见上面写着吗？”

　　宋里赶紧说自己是来采访的，说着拿出自己证件。保安孤疑的看着证件，说这不让进，要采访去那边，用手指了指带花坛的房子。她只好在保安的目视下向所指的方向走去，她不想惹麻烦。

　　宋里走进房子，惊讶房子装修的豪华和格调不俗，这里既安静又漂亮，随处摆放的正在怒放花卉给人眼界一新的感觉。

　　经指点上到二楼。二楼的门都关着，好像并没有人上班，宋里正踌躇不知如何时。正对楼梯玻璃门飘出不很清楚说话声，引她走了过去，刚要敲门，听见飘出话音，马上停住举起的手。

　　“你能不能赶快开始生产，你不知道我的压力多大，如果你自己生产产品，就没人说是传销了，成直销了吗？”

　　“你管我怎么销，干吗？我不是每年都在增加纳税吗？”

　　“那不行，你必须尽快投入生产，我…。”

　　宋里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男人的脸，吓了一跳。这是在电视上经常出现的也是本市的权力人物。宋里知道，这时决不能贸然的进去。正在这时她看见另一个男人听了一个电话后向门口走来，她赶忙向后撤，刚跑到楼梯边，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男人已经走了过来，充满洞察力的眼睛看着坐在地上宋里。这人就是海生的老总张雨，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他说欢迎宋里来采访，并伸出手想拉她起来。宋里没有接张雨的手，而是自己慢慢的站起。张雨没有因为宋里的态度而表现什么，只是抱歉说今天实在没有时间，约宋里下次再来。并叫来司机，嘱咐一定把她送回家。

　　宋里气恼自己的狼狈，心里更加觉得这个采访的棘手。

　　当天晚上宋里接到女儿的电话，女儿说学校选红花少年，本来已经选上她了，可不知为何又被老师拿下，说着委屈的声音都哽咽了。她问爸爸在家吗？女儿说她好几天没看见爸爸了。听到这，她在心里骂着前夫，可怜惜感觉像无孔不入的水流到她心里，涨得厉害也痛得厉害。

　　她怅然的放下电话，回到电脑前。她这个人有些执拗，有些落落寡合，不擅长周旋和变通，但在工作上确实百分百的能干，对交待的任务绝对漂亮的完成。可关于海生的采访完成起来不是很容易的。

　　她第二天回到编辑部找老赵说还是换别人去海生吧！老赵却一个劲的摇头说“海生的张总来电话了，说上次让你空跑一趟，实在抱歉，一会来车接你。”

　　宋里实在没有办法推辞，闷不作声。老赵却开始东拉西扯，“你女儿还好吗？”“不好能怎样”宋里不知道老赵葫芦了卖得什么药。“宋里，我都是为你好，海生的张总是个敞亮的人，凡是媒体谁家没得到他的好处，就是采访他的记者也没有空手而归的，再说上面也很重视，希望得到正面的宣传…”宋里终于明白了老赵的意思。她既不回答，也不点头。心里却说—老狐狸，把挨骂和挨批的结果都搁在我身上。

　　来接她的是一位姓王的部长，据介绍是对外宣传部长。他说，海生公司是跨国公司，在美国股票已经上市，公司的财产已经过亿。并跟香港的富豪，美国华人主席都有融资。“你们张总真的有二十台奔驰吗？”宋里的突然提问。王部长很意外，马上笑着说“宋记者，我们张总说一会就来。”

　　不一会，张雨走了进来。笑容可掬，非常亲切。

　　“宋记者，对不起，久等了，上次很抱歉啊！”说着坐了下来。宋里连忙说“没事”，打开电脑，准备记录。张雨停顿一会，马上把话挑明，没有一丝掩饰，这让宋里很是意外。张雨说请你们报纸宣传海生的前景，也好堵堵外面的谣言，说着把一份公司的详尽材料放桌上。宋里想问关于奔驰车的事，但她自己对自己说“算了吧”。 临走时王部长塞给宋里一个信封，她赶紧摆手，这违背她职业的操守。王部长说这不是钱，是一个积分卡，即他们公司的一点心意，里面有一百个积分。一听不是钱，宋里松了一口气，在王部长的再三坚持下，收下。

　　但关于海生公司的报道却迟迟没写，为这老赵找她几次，她只是推托忙，要不就耍赖。把老赵气的吹胡子瞪眼。

　　暗地宋里了解一下海生。听到大致情况是海生公司以买保健品以及日常用品的销售公司，所有的产品据说是国外的高科技。以会员的方式进行销售，加入者必先投入几千元钱作为入会资格，同时公司也会给相应的产品。会员购入的产品的金额每一百元为一点，集够相应地点数就可以领取一定工资和拥有的股权。当然会员不会傻到自己买一堆保健品放到家里摆着。他们会以各种途径销售，这样就形成了巨大的营销的网络。而最大的赢家还是海生，他们只需把人类最大的欲望煽动起来，就可以坐享其成。可是这里面的欺诈成分是显而易见的，每个人都被巨大的利益驱动，和表面的高额回报诱惑，陷入这精心编制的漩涡。如果海生宣传的产品不是假货，真的是对身体有保健作用，也不应该贵得离谱，这其中的学问，海生的张雨是最清楚。

　　宋里琢磨海生的材料。这个张雨确实有美国的上市公司，也有股票。即使产品是廉价的外国货，进来后改头换面，变成天价的产品牟取利暴利，他完全不必如此张扬，也不必盖厂房等等。材料中海生公司准备投产的产品马上上市，而且自己生产，海生会有这个实力吗？如果有实力又何必蛊惑人心呢？“二十辆奔驰车”，宋里把那个景象深深的记住了。

　　她给王部长打了个电话。王部长听到她的声音很高兴说“宋记者您好啊！”宋里说“王部长好，我有事求你，请你来一趟。”

　　王部长满口答应。宋里把上次的积分卡装入文件袋，等王部长的到来。当天下午王部长就赶来了，他以为宋里要好好宣传他们公司。宋里递给他的文件袋，说“抱歉，最近家里有事不能写他们公司的报道了，希望另请高明。”

　　王部长走后当天晚上，宋里写了一千左右字的稿子。稿子写成后她犹豫不决。第二天一早，她下定决心用笔名发到省内的一家民营报纸。她并没夸张，也没有诋毁，只是警告人们冷静和她所知道的事实。她没有想到这篇稿子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并在百姓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海生公司被炒得沸沸扬扬（尽管她并没有指名）。老赵在第一时间审问宋里，她的回答是“不知道，决不是她写的。”老赵指鼻子大骂她是喂不饱的狼。

　　宋里没法解释，她只有不搭理走开。

　　过了几天，风声好像平息了许多，宋里也几乎淡忘了海生公司和她的稿子。她从新搬家准备接女儿过来，女儿还没有从阴影里恢复过来，前夫又找了新的女朋友，经常不回家，她不能让女儿再次受到打击。

　　在准备搬家的头天晚上女儿给她打来电话，说学校开表彰大会让她一定到场，听声音女儿很快乐。宋里连声说“我去，一定去”。

　　宋里赶到学校。女儿看见她格外的高兴，当下扑到她的怀里，兴奋的大声叫妈妈。宋里的眼泪差点落下来，好久没看见女儿的笑脸了。

　　学校今天是表彰选出的红花少年，和鼓励优秀的贫困学生的奖励会。宋里有些担心，女儿上次因为没有当上红花少年哭过呢！可看见女儿没有不高兴，反而拿出一张纸念念有词。她笑着问女儿，女儿说“我一会要上台发言，妈妈别打搅”宋里觉得好笑，但不管怎样女儿又恢复了以前的自信这让她感到欣慰。

　　宋里开始东张西望。突然她愣住：主席台正中间坐着一个人—是张雨，是海生公司的老总张雨。

　　宋里赶紧低下头，因为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也因为…反正心里有点别扭。她稳了稳神，想了一想，这么多人谁会注意她呢！心里一下子释然。

　　那篇文章发出后，老赵就亲自操刀狠狠捧了海生公司一把后，大大小小的议论平息不少。为这老赵请了所有同事吃了饭，推杯换盏期间，老赵趴在宋里的耳边说“你真会惹麻烦，我还得给你擦屁股，最毒不过妇人心，当初我没娶你就对了。”

　　宋里说“去你的，少拿话套我，告诉你老娘不领你情。”

　　“我他妈算看透你了，不吭不响，剑出鞘，魂半掉”老赵说。

　　宋里对引起的反应也是没有想到。既然老赵认定是她的杰作，那么张雨的海生公司也不是傻子。

　　由此看来宋里还是别和张雨照面的好。她悄悄的走到主席台看不见的侧面。

　　学校的节目很老套，领导讲话后，请张雨讲话，（他给学校捐助十万元教学设备）然后教师讲话，最后学生代表讲话。这时女儿蹦蹦跳跳跑了上去，稚嫩的声音像甜甜的琼浆把宋里的心滋润得风起云涌，随着声音不停起伏。女儿的发言一结束，宋里使劲的鼓掌，惹得好几个人都回头看她。

　　当然所有的看点是奖励本年度优秀学生，所有的家长都盯着看呢！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其中的一个呢！但她的心可以放到肚子里了，女儿已告诉她了。她的嘴巴自始至终笑着，已经感到两腮的肌肉因夸张笑容而酸痛了。可当看到张雨给女儿颁奖后，又女儿的耳边说了什么的时候，她感到这种酸痛正在转化，变成不知名的压痛。这种压痛在女儿获得红花少年的称号，还获得自立、自律模范，并参加青岛七日游的夏令营活动的喜讯给冰镇住了。当然所有费用由海生公司赞助的。

　　看见女儿高兴得几乎不是走而是蹦过来的时。宋里的心里竟有些感谢张雨了。她牵着女儿的手向外走，她想赶快离开学校，她不是怕，而是不想见那个人。

　　这时一个人横在她的前面，逼她停住脚步。是张雨，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宋记者，我送你一程，你的女儿很可爱，我和她已经交朋友了，对吗？”

　　“是的，妈妈，叔叔说要送我好记星呢！”女儿嚷道。

　　宋里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彻头彻尾的圈套，他要干什么？为了她这个小小的记者动这么大手术，岂不浪费精力还有财力。这不是个一般的人物。宋里一言不发，看着张雨神采奕奕的脸，心了窜出狠狠地咬他一口的想法。可她并没有咬张雨，而是乖乖的坐上张雨的车，（当然不是奔驰车，但是也是价格不菲的沙漠王）一路听着女儿和张雨开心地说笑。她实在不觉得有让张雨这般“关心”的理由。宋里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所有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一元钱有一元钱的代价，一百元有一百元的代价，如果轻易相信男人最后的结果就像她一样，一无所有。她不怵张雨，但她却不能不顾及女儿的快乐，这是她的软肋。

　　张雨并没有失言，不久送给女儿一个好记星。当然他没有送到宋里这，而是直接送到女儿的学校，当着老师和学生的面，冠冕堂皇说是奖励姜非同学本学期的优秀表现而进行的特别嘉奖。女儿简直乐疯了，宋里也不好说什么。这件事倒叫宋里吃惊不小，她举一反三地想，她多年来对男人的认识。没有理由挨了打，还往前凑啊！宋里打了个电话给王部长，她说谢谢张总，谢谢对她女儿的关心，张总很忙，以后就不劳他老人家在百忙中，对她们这样微不足道人的关心。

　　不一会张雨来电话说“宋小姐，光说谢我，嘴说不行，得出点血吧！”

　　“怎么出血，难道张总要在我身上戳上几刀。”

　　“不敢，怎能让美丽的宋小姐真的流血呢？我还舍不得呢！”

　　“那张总想怎么着，总不会让我以身相许吧！”张雨的话让宋里别扭。

　　张雨嘿嘿道“如果宋小姐真的以身相许，我真是受宠若惊，可本人还不敢有此的奢望，只求宋小姐赏脸与我共进晚餐，我已荣幸之至。”

　　宋里没法不答应，她不知道张雨卖的是什么药，但就是毒药她也要喝下去。天下还没有能毒死她宋里的药呢！

　　那天晚上，她和张雨的晚餐是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下进行的。尽管她不知道这种亲切是怎么回事。“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最后时刻？

　　从那以后张雨会不时打来电话，都很有分寸，问候而已。当然他还不忘到女儿的学校略施小恩小惠。对这些宋里装作一概不知的糊涂。有时候糊涂比聪明更会让人轻松。当初如果她糊涂些也许不会离婚，也不会让女儿受到伤害，更不会让她总有怜惜的感觉，这感觉很无奈，很痛楚。既然张雨能让女儿如此开心，她又何必对人家敌意呢？无论有什么居心她也不在乎！何况她身上实在没有让人居心叵测的。

　　通电话时间长了，宋里也会开开玩笑说“张总对每个小人物都很关心吗？”

　　“哪里？宋小姐可不是小人物，是不能得罪的”

　　“怎么，我是洪水猛兽”

　　“那倒不是，不过是护理学的静脉穿刺”

　　“你学过医”

　　“我没学过，但我知道宋小姐是白衣天使，所以才会写如同静脉穿刺的文章”

　　“那你可要离我远点，别让我再给刺几下，保证让你永不忘记”

　　如果有人听到会不知所云，但他们心知肚明。

　　休完五一长假，张雨极其诚恳约宋里在去海生一次，说请她看看海生的现在的情况，大力的宣传一下。宋里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也不会伸过去让别人打。

　　“我很忙，没时间”她说

　　“那既然来不了，那就麻烦你听我倾诉衷肠吧！”张雨不再要求。

　　第二天，宋里如约在酒吧与张雨见面。张雨穿了一身休闲装，比平时看起来多了一些亲近感。看着走近的宋里说“宋小姐真是漂亮，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张总有钱，身边的女孩不是多的数不过来吗？”宋里说。

　　“可那个女孩也没有宋小姐犀利啊！”

　　“那你可注意了，别头破血流”

　　“我们能不能不斗嘴，我投降”

　　宋里点点头说“张总只要不打我一闷棍”

　　“我倒真想打你一闷棍，让你躺在我怀里，让我好好看看你是不是铁石心肠”

　　听到这宋里赶紧把头转到一边，假装没有听见。酒吧里闹哄哄的，别人不会听见张雨的话，这让宋里感觉很好。张雨说她跟别的女人不同，别的女人是学社会学的，而她宋里学历史学的。说完哈哈大笑。宋里不明白，咪着眼睛看着张雨。

　　张雨说“你别盯我，我就喜欢有性格的女人，我要把你拿下。”

　　“你不怕我是妖精，吃了你”宋里说。

　　“不怕，你是妖精吗？，那我们为妖精干杯”说着举起酒杯。

　　也许骨子里宋里就是妖精，是一个美丽的妖精。

　　酒吧狂躁的音乐和不停摆动的身躯，让每个人身上的血如海浪一样翻转汹涌，一浪接一浪。宋里也不例外，许久压抑的心情在狂乱的人群中得到释放。她开始不停得喝酒，用醉意的眼睛看周围的一切。一切陌生的面孔变得鲜活，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耳边隐去，这是一个不同的世界。所有的伪装也在顷刻间退去，这里只有男人和女人，只有千古不变的欲望在涌动。宋里的戒备也像雪山开始融化，一丝来自脑垂体的炙热贯穿着全身。她傻傻的笑着，举起酒杯，透过红色的液体，她看见一团一团扭动的火焰，突然一个红色的火球在她的面前停止，火球不停挥动像章鱼一样的触须，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她没听见说的什么，只觉得好玩，就像孩童看见好玩玩具一样，她开心的大笑，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这时章鱼触须向她包围过来，把她紧紧地钳住，紧接着一个硕大的头颅伸了过来，她拼命躲开，拼命的挣扎，拼命摆脱压迫。她不停扭动躯体像一条绝望美人鱼。就在她绝望时，忽然章鱼从她的身上离开，一个持剑的勇士与章鱼搏斗在一起，风起云落，勇士最终战胜了怪兽章鱼，牵起她的手飞奔而去。她感到风在她的耳边刮过，天空的星在耳边呢喃，她就是童话世界的公主，与王子逃离魔鬼的世界。

　　等宋里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张雨的车里。她打开车门，看见满天的星斗闪着冷艳的光。张雨就在不远处吸烟，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高深莫测。她站着没动听见张雨说“人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许多坎坷，许多不如意，可再多艰难只要在这样夜色里，一切就是美好的。”宋里忽然感动了，走过去静静坐在张雨身边。夜是静谧的，静谧让人的心灵得到净化，所有的戒备和敌意已经消除，他们就像多年的朋友，信任而相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仿佛古老的宇宙只剩下他们。张雨的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你刚才差点让我送命，你知道吗？”宋里马上想起怪兽章鱼，勇士以及公主，不好意思的笑了。张雨发现了她的窘迫，挑逗说“你怎样谢我呢？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呀！”

　　“好吧！我就以身相许，你敢不敢要”说完目光灼灼的看着张雨。显然张雨没有想到宋里会这样说，突然听到这话他愣了一下。但看见宋里眼睛迷离的光，他不由自主地把手臂伸向那柔软的身躯，一下子把她揽在怀里。嘴唇在额头，眼睛，脸峡移动最后落在同样滚烫的嘴唇上。宋里感到心中有一团火想把自己燃烧，她热烈的回应着对方，就像盛满水的容器，稍微倾斜，一泻千里。

　　所有的美妙即将发生，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夏娃，准备品尝诱人的甘露时，却嘎然而止。就像老电影的胶片突然断裂一样，让人悴不及防。当张雨猛地推开她说“太晚了，你该回家了”时宋里如坠冰窖，她呆呆得站在原地，屈辱和羞愧一起向她涌来，她真像有一把刀，结果了自己。

　　回来的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车子在夜空里滑动就像飘动的布，而宋里是内心不停流血躯壳。她的魂魄已经被前面的男人吸掉，飘荡在黑暗的旷野，她听见呐喊，听见了哭泣，听见了悲哀…。

　　那件事过去许久，宋里都不愿听到别人提到海生，提到张雨，她在内心抗拒着记忆里的夜晚。从那天起张雨再也没有给他打来电话，当然也不会像以往强作笑脸与她示好，做追求状。

　　宋里静下心反复回想后，恍然大悟。张雨一定使用这种方法在报复她，张雨知道硬碰硬，她不买账，而且越有压力，她就越喜欢求真，就像皮球，使劲压迫反而跳得更高。于是他就想了个软刀子，我把笑脸送上，你宋里在厉害也不至于抬手打人吧！想到这宋里心里大骂张雨险恶。也悔恨自己当时怎么就像傻瓜一样，信以为真。还把自己送上，张雨一定笑死了，说不定她已经是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她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去管海生的事，她惹不起。

　　现在女儿已经彻底归她管了，前夫已经结婚，在他们以前的买的房子里。家里的所有财产，都变成前夫和他新婚妻子的，而女儿和她却住在租来的房子里。这个世界的男人有多么卑鄙，他们的甜言蜜语会让你幸福的不知所以，而他们的冷酷有让你如坠深渊。

　　“妈妈，快看张叔叔在电视里”女儿坐在沙发上喊。她扭头看了一眼，张雨正春风得意笑着。海生公司现在是明星，自从她的那篇报道以后，张雨不知有了那些补救措施，（决不是老赵的报道，谁也不是傻子），居然比以前更加红火。

　　她手里拿着抹布，擦着饭桌。门铃“叮咚”响起，她跑过去打开门，愣住了。

　　是王部长，手里捧着箱子，看见宋里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新产品，张总说给你送来”说着放在门旁。她刚要拒绝，王部长说“张总说了是给孩子吃的，跟你无关”说完王部长走了。宋里哭笑不得，给她女儿送的，居然说和她无关。这个张雨简直就是个混蛋。

　　女儿看见一箱子好吃的却乐得眉飞色舞。

　　后来，张雨不时会送女儿一些吃的，玩的，每次都是王部长送来，而且放下就走，决不由你反驳。

　　宋里终于给张雨打电话，问他什么意思？张雨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检讨，希望宋小姐原谅。宋里讥讽地说“怎么，你想我再次给你机会，羞辱我，好作为你茶余饭后的猛料，无耻。”说完关掉电话。可张雨的东西还是会源源不断堆在不大的房间了。宋里已经不再义愤填膺，甚至会和女儿一起评论东西的好坏。

　　七月，女儿终于如愿的去青岛夏令营。宋里送走女儿感到空前的轻松，社里并不忙，老赵让她可以休息几天，而且趴在她耳边说是“不忘旧情，以权谋私”。

　　宋立想正好她还有几篇论文没写，就这个空闲集中精力弄完。她关掉手机，几乎黑白颠倒窝在50平方米的家里。完全偏离人的正常生活，早上4点睡觉，下午4点起床，晚上开始写作。半夜12点她会给自己准备宵夜，喝少许红酒，看宁静的星空和夜晚的眩惑迷人，然后思绪万千，激扬文字。

　　就在她独享这样生活的第三天午夜，门铃大作，她很纳闷也很惊沭。她没动，门铃再次不依不饶响亮，宋里走去开门。

　　却是张雨，独自一人站在门外，酒气熏天。看着气急败坏宋里，闷不作声闯进屋。

　　宋里很气恼，问张雨深更半夜想干什么？张雨还是没有说话，歪倒在沙发上，显然他喝醉了。

　　宋里叹了口气，泡了杯浓茶放到张雨面前。看见张雨已经闭上眼睛，她帮他把鞋子脱掉，伸手扶正歪斜的身躯。突然张雨抓住她的手说“我没醉，但我悲伤，喝了酒，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宋里看着张雨，摇着头说“以后再说吧！你现在睡一会吧！我觉得你很疲倦。”

　　“别阻栏我好吗？也别怨恨我，听我说”张雨说。

　　宋里不再说话，默默地看在张雨点燃一支烟，烟在张雨的手里变换着不同的姿势，最后终于燃尽，变成白色粉末，断落在他的衣襟上。直到灼痛他的手，他才猛然掐灭。

　　“我从小是个孤儿，在村里这家吃一口那家吃一口长大的，15岁我就偷偷地离开村子，闯世界。我做过很多事，一直处在流浪的状态，饥一顿饱一顿。可我从不偷东西，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过，人就是饿死也不能偷，否则就会被打入地狱，下辈子还得遭罪。所以我就不敢偷东西，可却因偷来的东西才活下来。在我日子最艰难时候，我遇见小梅—小梅是个小偷，比我大三岁，也许看我可怜经常给我吃的，让我不止于饿死。我把她当成了天使，我心里无限的崇拜她，当时就是让我为她死，我也不会犹豫。这样过了两年，我都不知道她是小偷，直到有一次小梅在公共汽车上偷东西被人抓住，揪在地上打，我扑了上去，挡在小梅前面。事后小梅抱着鼻青脸肿的我哭，我说，别哭，以后我养活你，你不要再去偷了，长大了我就娶你。小梅认真看着我说，你想现在就娶我吧！当天晚上在郊外破棚子里，小梅就成我的新娘，那年我19岁。跟小梅在一起后，我把她当成生命一样宝贵。我不让她去偷，我要养活她。但她还会不时去偷，偷好吃的，却不舍得吃，留给我，我不吃，就往我嘴里塞。我知道她爱我，不忍心我在外面每天扛大包，却没有好的营养，可我就是不理她，最后小梅就渐渐不偷了，也能安心过日子了。出苦大力的日子，让我手里攒了一百多元钱，我就想在道边支个菜棚子买菜。两人一起干，也省得小梅无聊，再去偷。可卖菜并不赚钱，经常亏本。我想尽办法，一点一点的算计，但所获得还是微乎其微。这时一个经常来买菜的大学生告诉我，南方市场的菜是拾掇干净的也叫净菜，非常好卖。我就和小梅边卖菜，边把菜弄干净，价钱一样，这样就有许多回头客。那个大学生经常来和我聊天，后来我们成为朋友。也就是你第一次去我公司，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个人，你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已经听见我们谈话。”张雨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宋里说“那你为什么不点穿。”

　　“我看见你的眼睛，一双骄傲的眼睛，一双无所畏惧的眼睛，跟我当年一样。”张雨说。

　　张雨又抽出一支烟，宋里为他递上打火机。张雨接着说：

　　从那以后我们的日子果然好了许多。我却不安心现状，打听到湖南的橘子很便宜两毛一斤，而到这边就是一元钱一斤，刨除去费用和破损，一斤还会净剩三毛，如果闹好了一趟就会挣几千。我当时和小梅一共不到一千元。我们没有朋友、亲人，急的我够呛。突然想到那位大学生，我就找到他，向他开口借钱。当时他也没钱，但听了我的想法后，东拼西凑帮我借了一千。到现在我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我记得我拿到钱后感动眼泪都要出来了。当时一千元是一个人几个月的工资，这份情意让我在我以后的事业中的“奔驰车计划”奠定了基础。你不是怀疑我的二十辆奔驰车吗？我告诉你，我真的拥有二十辆奔驰车，也许他们创造的价值，要超过奔驰车的本身。话题扯远了，我接着说。

　　宋里马上说“我真得想知道关于奔驰车的真相呢？”

　　张雨没有答茬说：那次我净挣4千元，这让我的雄心勃起，听这话有点那个，但当时我确实是那样。这时我已经二十三岁，我和小梅盘个铺面，开始做高档水果生意，日子红火起来。口袋里的钱多了起来，朋友也就多了起来。我开始与一些所谓的朋友出入一些以前从不涉足的地方。把生意完全交给小梅，小梅没有埋怨我一句，她的爱纵容了我，我更加肆无忌惮的玩乐，挥霍着来之不易的金钱。而小梅为了我们的生意不至于垮掉，独自到南方进货，她为了节约住宿的费用，与司机连夜往回赶，你知道山道是不能在夜里走的，盘山公路即使白天也会有不测。走到河北边界的公路上，车子翻下山崖。而这时我搂着“小姐”在床上翻云覆雨。当我赶到医院时，医生告诉我，小梅也许永远也不会醒来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流产，我当时就昏了过去，我恨不得剐了自己。悔恨，悲伤，痛苦，折磨我愧疚的心。我跪在小梅床前发誓，只要小梅活着，我就不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小梅再也没有醒来，我没有爱上一个女人，当然也没有女人爱我，女人更多的是喜欢我的钱，只有你除外。我很寂寞，不断去跟她说我的事业，我的喜怒哀乐。她静静的躺在那，一动不动，医生说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个消耗，就像蜡烛终有一天会燃尽。但我还是努力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院，让她在世界多活一天，来减轻我的罪责。可这一天还是来了，今天下午，医院来电话告诉我，小梅已经走了。就在他们查房时发现的，很安静，安静像一根羽毛轻飘飘的飞走，飞到我们以后都会去的地方。

　　张雨停住话头，低下头。宋里一言不发，拿起一支烟点上，手有些颤。

　　隔了一会，张雨站起来走到门边。停顿一下，又折回来说：你是我这么多年碰到唯一让我的心动女人。你身上有一种淡然地高傲，一种不受金钱诱惑，独立的智慧。你的活在自己的思维里，在你的思维里，权贵和金钱向纸片一样轻，你更喜欢心灵的自由。你是唯美的，你爱男人也会和小梅一样，全心全意，但你更会用爱让你所爱的人清醒，你不会苛求，巴结，祈求也不会放纵，你的爱更能让人自如，就像宁静的夜。那天夜里，我看着你睡姿，就像个孩子。我在心里不停的说，我想拥有这个女人，想与这个女人永远在一起。你走到我身边，我知道你了解我，你需要我，我发疯的控制自己心中的渴望。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别怪我，我知道我要了你，就永远不会离开你。所以我选择关心你，但不见你。我怕我违背誓言。好了我走，天明我还要去省城，我要把小梅接回来，我知道她想在那里安息。

　　张雨反身向门口走。宋里情不自禁站起来，跟在后面，忽然从腰间一揽，把张雨轻轻抱住。张雨僵住了，好一会他轻轻说“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宋里放开他，心头滋味一应俱全。

　　第二天，宋里还在晕晕的睡眠中，老赵打来电话说“宋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海生张雨的二十辆奔驰车的事吗？昨晚我看见张雨和王部长在酒吧喝酒，有点高。张雨走后，我就问王部长，王部长说张雨老婆死了，是个植物人，说张总真是痴情，这么多年也没找。还说张总奔驰车其实是个计划，听说张雨当年得到一个大学生帮助，所以在他发迹后他就订一个计划，每年拿出一辆奔驰车的钱援助需要创业的人。当然现在没有二十个，不过，王部长说张总预备援助二十个，这也就是海生的奔驰车，你可”杀“错了人。…”

　　撂下电话，宋里想给张雨打个电话，又一想张雨正在忙小梅的事，还是不便打扰。

　　也许是昨夜受了冻，她发起烧，迷迷糊糊的。她吃了几片感冒药，就扎进混乱的睡梦里。梦里张雨回来带着鲜花，走近她又被一阵风吹走，一会小梅和张雨在一起，她撵啊撵啊！可怎么也撵不上。就这样浑沌的过了两天。

　　第三天，烧退了，她整个人清醒许多，她吃点东西。看看这几天的稿子，准备去社里。她看了看表下午一点，时间刚好。去完社里，还可以到海生打听张雨回来没有，这几天光做梦了，也不知张雨怎么样了？宋立回想着张雨说等我回来的话，心里不禁涌上一股甜蜜。

　　她回到单位，发现气氛不对，同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地把房顶掀开，而是静静的做事。她找到老赵问“怎么了，谁家死人了，一个个悲痛万分的。”

　　“真就有人死了，你还熟悉，海生公司的张雨昨天死了”老赵说。

　　宋里傻了。

　　“唉！怎么说呢？听说张雨对他老婆许诺说等他们死后埋在一起，与山相伴，与水相依。他老婆出车祸不久他就买了两墓穴，昨天准备把他老婆葬到那里。可不巧的是，山里连日暴雨，造成泥石流，连带山体滑坡。人走到山脚被滑下来的泥石流掩埋，等扒出来，已经不行了，你说也怪，一起去的好几个，都没事，就张雨死了，这人呐…。老赵边说边叹气。

　　宋里脑袋嗡嗡作响，大脑深处仿佛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不是意外，是小梅舍不得张雨，不想一个人走，她要把张雨留下。她不能让别人分享她所爱的人。而他呢？也舍不得小梅，冥冥中上天已经作了最好的安排。两个墓穴共同埋葬两个相爱的人。而她宋里只是过客，张雨生命中的过客，他向风一样的走了。

　　宋里勉强的离去，街道上的车辆不停在她眼前穿梭，一辆奔驰车从她眼前滑过，很快汇入茫茫大地。

　　她不能忍住，放声大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