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行出任新厂长,一连做了十几天的调查工作,第二步便着手“组阁。”
按目前厂里的实际情况,他决定暂时不聘任副厂长,其他“内阁成员如下:办公室起主任,她是全厂公认的女强人。王三行暗地里将厂里的常务授权于她,让她做实际上的副厂长。
总工程师段书林,精通企业管理,有足够的能力推动技术进步。
总经济师朱桦,精明细致,是当家理财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年轻了一点,而且又是个女的,不过,王三行相信自己的眼力。
总会计师江凡,是全厂有名的“铁公鸡”,能严格执行财经纪律,精打细算,管好用活经费是把好手。
由王三行挂帅,共五人组成的厂委会,可谓精兵强将。其一,全是本科大学生,个个专业对口;其二,平均年龄仅35岁,称得上年富力强;其三,个个是业务上的尖子,事业心极强;其四,新内阁成员全部在职代会上一一通过,不违背民意。所有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优势。
此外,王三行还考虑到职工的后顾之忧,对厂总务科也作了调整,加强了力量。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忽视了一个一般人认为无足轻重、而在现行体制下又的的确确不能忽视的问题。
当王三行一班人运筹帷幄,挑战市场之时,麻烦事便接踵而至。厂委会半月开一次,特殊情况除外。王三行厂长布置完三季度生产任务,起主任便着手起草文件,然后,又在厂内黑板上写了通知。
通知
今晚七时三十分,在办公室召开各车间主任生产联席会,论证完成三季度生产任务的可行性。希准时出席。
厂办
1996年6月20日
半小时后,黑板上又写出了另一个通知。
通知
今晚八时,在厂党委办公室召开全体党员会议,学习中央关于解放思想大讨论文件。望准时出席,不得有误!
党委
1996年6月20日
王三行看到通知,傻模傻样地站在那儿,仿佛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他因工受伤的左手有些麻木,似乎血液循环放慢,有些凉,还在隐隐作痛。
是巧合吗?不太可能!生产任务迫在眉睫,全厂两千多人吃饭毕竟是最大的事。若不按期履行合同,让1200台柴油机保质保量按时出厂,轻则支付违约金,重则赔偿巨额经济损失。如果出现那种局面,全厂职工将怨声载道,说不定把我这个当厂长的撕成块吃掉。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即掏出“手枪”,对准管家婆连发三枪。
他拔出“大哥大”天线:“老侯吗?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你看……”
“说吧,王厂长!”老侯的声音怪怪的。
“今晚车间主任会议很重要,关系到三季度的生产任务,能不能……”
“学习中央文件不重要吗?老王啊,咱都是入党多年的老同志,凡事要分个主次。今晚的党员大会可是压倒一切的哟!哈……”
王三行生来不爱求人,有点愣头愣脑的,可干工作从不含糊,既有理论又有实践,工人个个口服心服。对王三行,一般的事难不倒他,可面对这压倒一切的会议,他只能束手无策了。
老侯啊老侯,你白吃白拿也不管了,怎么又当起搅屎棒来了?工人兄弟天天一身油污一身汗,你老人家却随时衣冠楚楚,头发和皮鞋油光可鉴,也真够忍心的。他越想越气,又做了一个掏“枪”射击的动作。
他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妻说:“老王,怎么啦?”
“说了你又帮不了忙。”
“起主任也不行吗?”
“噢,贤内助哟,提醒得好!”他不顾十岁的儿子在身边,抱住妻吻了一下。
“坏老爸,不准欺负我妈!我告诉姥姥去……”
二人笑了。
王三行操起话筒:“起主任,你来一下。”
起主任说:“王厂长,我知道你要找我干什么。”
“当然,智多星嘛!”
起主任一板一拍地说:“生产会议提前一个半小时开,争取在八点前结束。”
王三行看表:“都快六点了,恐怕来不及通知。”
起主任:“我早通知了,都在会议室等你呢!”
生产区和生活区是连片的。几分钟以后,会议开始了,王三行满面笑容,一条一款地布置生产任务,并不时向起主任投去感激的一瞥,同时也为自己知人善任而得意。
虽说遇到点麻烦,事情总算处理得较为圆满。到八点差几分,厂委会一行五人由王三行带头步入党委办公室,准时出席老侯召开的压倒一切的大会。
王三行与老侯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三季度生产任务如期完成,王三行给全厂发放了十万元的奖金,另外又塞给起主任,总工程师段书林,总经济师朱桦,总会计师江凡每人一个红包……
全国柴油机生产会议在大连召开,王三行带起主任赴会,把厂里日常工作交给段书林管。
二人刚离厂,老侯便忙乎起来了。一次会议上,他向与会者打起招呼来:“班子要团结,我从来都这样要求大家,可是,王厂长刚一走,就有人胡说什么一男一女出差不象话,就象他看到了什么似的。还有人说王厂长带起主任出差,朱桦同志会吃醋。笑话,人家厂长夫人都不吃醋,朱总怎么会吃醋呢?因此,我在这里重申党的纪律……”
朱桦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想哭,但强忍着。这些无中生有的话是在会上说的么,真不要脸,贼喊捉贼了。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看老侯还有什么表演。
“当然,我对朱总是信任的,人正不怕影子歪嘛,根据我观察,朱总是个好同志。
言归正传,我继续谈谈关于怎样开展思想政治工作,特别要强调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
大家极不耐烦,一个接一个地“上厕所”还有人不时叹气,因为太露骨,又“嗯嗯”几声自我解嘲。
总算完了,人们再次获得解放,鱼贯挤出会议室。
“侯书记,”朱桦叫住他,“请你今后开会严肃一些,不要在会上对他人进行人身攻击。你当了十几年书记,这些你比我懂。”
“站住!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先反省你刚才的话,就会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老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与他女儿一般大的总经济师竟然有这么大的魄力。但他不能让步,一让步,今后简直无法开展工作;一让步,领导的权威也将化为乌有。他大吼一声,“太不像话!如此放肆可要考虑后果。”
“是吗?不至于党内警告吧,更不至于开除出党吧?我是搞经济的,到哪儿都有饭吃。”说完,忿忿然离去。
老侯象一只斗败的雄鸡,既窘迫又狼狈。好,有能耐,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王三行你会拉帮结伙。你的人个个头上长角,身上长刺,咱就来个硬碰硬吧,看姜是老的辣还是嫩的辣。想到这,他信心十足,勇气倍增,点上烟,离开了会议室。
此后,老侯有了重新组阁的打算,他要改选党委,物色一批精兵强将与王三行抗衡,无奈换届时间不到,只好暂时搁下。
王三行、起主任开完会返回厂里,次日便传达到会议精神:解放思想,转换观念,具体是讲几家设备陈旧,资金短缺,员工参差不齐的厂矿在困境中崛起的事迹和经验。他字句铿锵地动员全厂:“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发展才是硬道理。作为一个企业,最根本的任务是发展生产,提高效益,因此生产是压倒一切的……”
台下一片热烈掌声。
老侯叫来党办主任田顺及各车间支部书记,其中还有他的妻弟刘开贵。
田顺主任从柜里取出公字烟,每人面前扔一包,大家脸色和缓了些,犹如一张白纸上有了些色彩,但色彩的搭配不算协调。
老侯呷口水,呸地吐出一片茶叶:“请大家来开会,是要明白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讨论一下到底把支部的工作放在第一位还是把厂的生产放在第一位。”
在场的人心里十分清楚,他的弦外音是:在这块天地里,到底以王三行为主还是以我老侯为主?在中国,历来一山不容二虎,这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是非问题。这类话不宜挑明,但此现象的的确确存在于各行各业。
“还有,他说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发展才是硬道理,乍一听似乎不错,仔细想想,真是扯蛋!不唯马列主义的书,他要唯什么?不唯上级领导,唯谁的领导?至于只唯实嘛……”他一时措不出词来,条件反射似地端起“老板杯”,开始苦思冥想。
“噢,对了,针对这种错误认识,我决定开展党史有奖知识竞赛。老黄啊,你管宣传,要即刻组织实施。”
“那不冲击技术考核吗?”有个胆大的提出了问题。
“不矛盾,不矛盾嘛!老人家曾经说过,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我们抓纲并不影响目张,局党委肯定双手赞成,到时还要请他来指导工作呢!”
“妈的,干你们这一行的,只会开大会,读文件,作指示,其余懂个屁!你们努个嘴儿,下边跑断腿儿,实际问题一个解决不了,说的比唱的好听,做的比谁都难瞧。”二车间老主任在心里骂道。他是全厂老牌的车间主任,只是工伤缘故,才改行当车间支部书记,可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生产。 除小舅子刘开贵以外,其他人也认为老侯是和厂长对着干,太过分了,因为只有生产上去了,工人们的口袋才会充实起来。天下大事,填饱肚皮是第一件。甚至连逆来顺受的党办主任田顺,也在枕头边对妻子说:“王三行琢磨的是事,老侯琢磨的是人,是务虚。”虽说是枕头风,但也不无道理。
工作顺一点了,王三行暂时轻松了些。这天,他提前了一小时上床,妻子滕琳,歪过头去,不予理睬。
“怎么啦?”王三行不解地问。
“你还需要我吗?你到处都有家,到处都有相好的,多爽快,多……”
王三行松开手,大惑不解地问:“谁说的?”
“到处都在说,上厕所都听得见。”
“说什么?”
“说起主任是你的私人秘书,是你的情妇。说你们开会是假,游山玩水是真,挥霍公款两万多元……”
“杂种,好歹毒!”王三行穿上衣服,坐在沙发上吸烟。一支接一支,不一会,屋里便烟雾缭绕了。他琢磨着,无事生非,散布流言蜚语的人非那老家伙莫属,但又苦于没有证据。厂里的事已经忙得他够呛,还腾得出时间和精力去对付明枪暗箭吗?累点他不怕,怕的是生产上不去,没法向全厂2000多名职工交待。精心布置的技术考核本当有条不紊地开展,偏偏又冒出来个党史知识竞赛,还说要和奖金挂起钩来,搞得人人莫衷一是,不知顾哪一头好。他心乱如麻,竟然哭了。
听到丈夫哭泣,腾琳不安起来。女人什么都能忍受,惟独丈夫对自己不忠不能容忍。她披上外衣,要问个水落石出。
“如果没这事,别人能说吗?无风不起浪。”
“你真蠢,蠢得无知无识,走开,烦!”
腾琳对丈夫的信任素来没说的,乍听传闻,她只是半信半疑,说的次数一多,她不得不狐疑起来。女人发火,多半是男人赔不是,今晚却恰恰相反,丈夫不仅理直气壮,而且连适当的解释都放弃了,看来,那些话不一定真。想到这里,她拉丈夫上床,想在床上套出他的话来。腾琳一软下来,王三行火气也消了一些,他实在熬不住了,想立即那样。
“先别碰我,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你真是个窝里斗,做了再说。”
腾琳让步了,她偎着丈夫,板是板,眼是眼地:“三行,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的那些,纯属子虚乌有。孩子都读大三了,这些年你发现过你男人有什么劣迹?嘴长在别人身上,就有人专靠嚼牙根领俸禄,如果设诺贝尔谎言奖,非侯氏之流莫属。”
“你指的是侯……”
“舍他其谁?”
“不,是女人的声音,男人能上女厕所吗?糊涂!”
“听实在了没有?”
“其中一个倒像他妻子的嗓音。”
“当然是一丘之貉了,——不过,没当场面对面地听见是不算数的,所以暂时不要去质问他。”
“灯不明,再说我正蹲着呢,也看不清。”
“这事暂时搁一搁,一旦真相大白,谁又会怕谁呢?好,睡了。”
另一场戏正在起主任家上演。
“王三行出差开会,别人都不带,为什么偏偏带上你?”
“当然是工作需要。”起主任望着突然变得陌生的丈夫,回答得挺干脆。
起薇芳37岁,毕业于东北工业大学,企业管理专业。丈夫霍宏,市委宣传部某科干部。起薇芳在霍宏眼里,是个工作狂,霍宏每每抱怨她性冷淡。霍宏在起薇芳眼里,是个小官吏,说话做事总是居高临下。为了那个读初一的女儿翠翠,这个家庭一直凑合至今。
“你知道人们怎么说你吗?说你和朱桦共同争夺王三行。”
犹如一个炸雷,起薇芳一阵眩晕,她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像腊像馆里的塑像猛地被人推倒。
霍宏无动于衷,心想女人就是这个德性,过不了多久,又会谈笑风生起来。他判断错了,起薇芳被这恶语炸伤了心灵,住进了医院。
王三行突然失去得力助手,又加上党史知识竞赛在全厂开展得轰轰烈烈,技术考核搁浅了。
他决定追查谣言,但生产任务压在肩上使他无力顾及。妈的,现在干点事真比登天还难,牛事不发马事发,真见鬼了。他想到了辞职,因为,他已被近期发生的事弄得焦头烂额了。
星期天,他约了总工程师段书林,总经济师朱桦、总会计师江凡连同妻子腾琳去医院看望起薇芳,一进门,见霍宏也在。霍宏见一行人中竟有腾琳,不免蹊跷,他尴尬地上前招呼,没一人去理会他。起薇芳见大家来了,情绪好了许多。朱桦和腾琳与起薇芳同病相怜,因此谈得十分投机,这无疑给霍宏当头一棒。
事也凑巧,老侯偕夫人还有田顺也来了,除霍宏外,人们自然不去理会。
老侯意识到来得不是时候,便把水果罐头、黑八珍之类的补品放定,又对霍宏说:“好好照顾小起,她可是厂里的中坚人物哟!”说罢败兴而归。
朱桦年轻气盛,冲他夫妇的背影故意拉大嗓门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老侯领教过朱桦的厉害,同时也为了显示自己的豁达大度,佯装没听见。走到走廊上,侯夫人对侯书记说:“五人帮变成四人帮了,嘻嘻……”
朱桦提议到楼下草坪上走走,散散心,起薇芳说好,医院太闷了……
老侯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中作梗,是因为厂委会里少了他。这既是王三行在组阁中的最大失误,又不应该算是他的失误。纷纷扬扬的党政分开,政企分开,算来已有十余年了。可政企犹如一对比翼鸟,又似一束连理枝,连藕断丝连的样子都没有表现出来。在这样的土壤里,在这样的氛围中,在这样的干扰下,王三行就是有三头六臂,又能干出什么名堂?
王三行心里明白,人们普遍感到不自由,这主要是由于为数不少的“婆婆”们还健在,只要他们在,做媳妇的就别想逞什么能。
改革是权利的再调整,利益的再分配,只要一触及当权者的利益,改革就得搁浅,就会变成原地踏步的弯弯绕。想到这,王三行又一次想到了辞职。王三行习惯在办公室加班,当起薇芳与丈夫吵翻以后,一出院便要了个单间,索性住在厂里。王三行为难了,只好把加班处来了个转移,尽管他一时适应不了,但只能如此了。
进入第四季度,生产的进展还是正常的。凭心而论,王三行无时无刻不在内心感激他的四个得力助手,并不时在预算外资金中向四位干才发红包。
朱桦提醒他:“厂长,我看算了,让人知道后又是话柄。”
王三行理直气壮地说:“现在的分配原则不是多劳多得,优劳多得,重责多得吗?现在好逸恶劳的、玩嘴皮的可没比你们这些务实的少拿,而且特权还随时随地被他们享受。我是一厂之长,总得主持个公道吧,拿着,天塌下来下来有我撑着。即使不当,也就那么大回事儿,我姓王的又没把钱往自己兜里塞。——不瞒你说,好几个厂都想把我”挖“走,扬言给三倍的待遇。”
“你去吗?”
“我能去吗?厂里2000多号兄弟姐妹还没撵我呢,再说,干事业也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嘛!如果那样,岂不成了华威先生?
“哎,这华威先生我好像也听说过,但又记不起来了。”
“张天翼先生笔下的庸官。”
朱桦不禁肃然起敬:“没想到你对文学还感兴趣。”
“搞上了工业,否则,努把力,没准儿还够得上个三流作家呢!”
“你真逗!”
朱桦是个极有个性的职业女性,丈夫与她曾经是同学,二人都属事业型的人。丈夫眼下在国外深造,于是便多了一对牛郎织女。她从内心佩服王三行,但只有上下级之间的友情,其他的想都不敢想,她在内心感到惆怅。
十一月上旬,生产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厂委会五人轮流跟班,一是监督生产,再就是处理一些突发事件。王三行披一身褪了色的工作棉衣,他今晚值夜班。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是交接班时间,王三行问值班长:“怎么少了一人?”正说着,青工刘小海摇摇晃晃地赶来,满嘴喷着酒气。
“混蛋,你吃豹子胆啦?醉得像他妈个鬼,出了事故怎么办?”王三行说罢,扬手便是一巴掌,刘小海跌倒在地。
他命令下班职工送他回寝室,自己顶了他的岗位。
早晨八点,王三行和上夜班的职工刚出车间,便被刘小海的父母哥嫂堵住了。
“叫他说清楚,不然以牙还牙。”
“流氓厂长打工人,告法院。”
好快呀,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异常冷静。他从容地说:“打人违法,该罚该抓我都认了。如果要解决问题,请到厂部;若来闹事,影响了生产,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三行的威严,镇住了刘小海的家人。他们对刘小海是了如指掌的,不仅仅只是酗酒,而且嗜赌,跟社会上乌七八糟的人也是哥们。这次主要是听了他人唆使,才来找王三行的麻烦,没想到王三行也不是泥捏的,而且,那一巴掌只是伤了点皮肉,谈不上什么大灾大难,因此,刘海的哥哥首先软下来了:“我弟弟酒后上班的确有错,可总不该挨打呀!再说,这医药费什么的……”
王三行说:“医疗费由我承担,并向他本人道歉,还要在全厂职工大会上作检讨,但对刘小海严重违纪行为也要处理。”
刘海的母亲说:“我家老二年轻不懂事,还望厂长多包涵,从轻……”
王三行接过话题:“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会实事求是地处理好这件事的。”
王三行对自己的鲁莽也感到失策,他十分后悔,觉得这件事并不难了结。让他头痛的是,又有人要在背后做文章了,而且,相当难对付。
党员会上,老侯一板一拍地安排六中全会关于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学习和讨论。王三行心系生产,没听清他依哩哇啦地说了些什么。当老侯宣布其他人可以走了,支委再留下来开个会时,他才清醒过来。
“把支委留下,主要是研究对王三行同志打工人一事的处理……”老侯振振有辞地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支委们窃窃私语。起薇芳乘机告诉王三行:“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接嘴,记住:要能屈能伸。”
王三行微微点头,心里却猜测事态可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该如何对付。
老侯借题发挥:“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有大中型企业的厂长,竟然忍心毒打工人阶级,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可等闲视之。”
朱桦忍不住说:“不是毒打,昨天我还看见刘海骑摩托车兜风呢!”
老侯难堪极了,通过几次较量,他觉得朱桦同样难对付。
“等我说完你再发言。”老侯拿出了家长威风,“同志们,大家想一想,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而且是领导一切的阶级。现在被打了,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阶级斗争在一定范围内存在嘛!咳,这事真让亲者痛、仇者快啊!”他显得有些伤感,仿佛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又象李奶奶痛说革命家史,让人感到他有一颗婆婆心肠。
“根据这件事的性质,我决定:王三行同志即日停职检查,深刻反省……”说到这儿,他用对角眼瞟了一下王三行,心想,你这回是磕头碰到天了。
王三行再也忍不住,他霍地起身:“老侯,全年的任务只剩下关键的一个多月了,如果你能领导全厂的生产,请当众立下军令状,我即刻谢辞。”
老侯不假思索:“那就由总工程师段书林代理厂长吧!”他深知,自己对生产一窍不通,田顺只是个耍笔杆子的,刘开贵又不争气,其他几个也大体如此,万般无奈,他才想到段总。
起薇芳用手按住朱桦,自己抢先说道:“书记日理万机,高瞻远瞩,可惜心没用在生产上,还把组织原则也忘记了。我冒昧提个醒:王厂长的任免只能由上级主管部门提出,组织部批准后才生效,并非你。”
老侯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十分窘迫。他独断专行惯了,说话做事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他拉大嗓门吼道:“你们俩串通一气,你和王三行到底是什么关系?”
朱桦猛地站起,替起薇芳捅起马蜂窝来:“人一无赖,自然歇斯底里。告诉你吧,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同事关系,工作关系,怎么样?”
王三行没想到两个女将会如此仗义执言,还颇有大将风度,他坚信自己用对了人。
他果断地说:“在没有接到上级免职决定之前,厂长这把椅子依然是我坐,而且只设一把椅子。”然后大步流星朝车间走去……
此时,老侯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沮丧,猛地,他想到了霍宏。
老侯家。
二人对饮,仿佛曹操和刘备当年煮酒论英雄。
“小霍,来,一口干!”
“滋——”
“滋——”
“吃菜,吃菜。小霍啊,你可要想开些,既然起主任另有打算,我看就……”
“没那么便宜的事,她给我一个下马威,我也给她个难下马。”
“那你打算——”
“告王三行,把这对狗男女搞臭。”
“对,对,对,这主意不错!否则,他王三行还真要在人家头上拉屎。”
……
老侯找来田顺,叫他写报告反映王三行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毒打工人,二是凌驾于党委之上,三是有严重的作风问题……
再就是叫他做刘小海及其家人的工作,让他们写书面材料状告王三行。
三管齐下,老侯感到惬意:“王三行啊王三行,你有多大能耐,能抵挡我这三板斧?哼,乳臭未干就来与我较量,走着瞧!”
一星期后,上级找王三行谈话,王如是说。调查组成员又到班子中调查,有人说是,有人说非;到班组调查,结果与王三行所言相吻合;再找其他人调查,大都对王三行的工作交口称赞。如此这般,调查组不同意老侯让王三行停职检查的意见(生产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了),但要王三行作深刻检查,并告之此事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
王三行说:“行,但要等到生产完成以后。”
调查组王组长则说,“三天之内必须交检查!”王三行不屑一顾,径自向总工程师办公室走去。
侯书记气愤地对王组长说:“你看,你看,他就是这样目无领导。”王组长望着王三行的背影,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太放肆!”
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老侯自然暗中高兴。他热情地对王组长说:“噢,时间不早了,到望湖酒楼,我已经派人准备好了……”
王三行与段书林谈了一阵生产上的事,然后语重心长地告之:“段总,老侯是容不得我的,他要达到目的是早晚的事。厂里的担子非你莫属,我提前拜托你,我呢,也该退避三舍了。这是我的辞职报告,等生产任务完成之后,麻烦你让起主任呈递。”
“王厂长,你,你为何要这样呢?”
“只能如此了,再说,到哪儿都能干事业。”
手机响了,王三行讲道:“我答应你,当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必,还是由你挂帅,我当副手,管管技术。对,就这足够了,再见!”
段总听出点名堂了,书生气十足的他,惆怅地、用近乎嚷嚷的嗓音说:“你辞职,得由职代会批准;你辞职,工人会罢工的。”
“走了张屠户,不吃浑毛猪。走了王屠户也如此。再说,我还要等生产任务完成以后才走嘛!”
王三行向段总告辞后,调头便向家里走去。
路上湿漉漉的,气象预报真准,果然是小雨加雪。他感到心力交瘁,心情沉重,步履更沉重。他真的动了感情,雨水夹着泪水顺面颊而下。他仿佛要质问苍天,改革为什么举步维艰?
路漫漫,夜漫漫,不到十分钟的路,他却走了好久好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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