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江南,看尽烟水路
认识吴昊的那年,梁雅娴二十二岁,正在雅洁陶瓷的一个门市里做导购小姐。
梁雅娴是江海市土生土长的南方女儿,可是读书的时候偏偏学得了一口极流利的普通话,加上她白晰的皮肤,时常让人误以为她是外地人。但千真万确,粤地的山水却还是养出了一个不同于别的当地人的灵秀女子。
中文系毕业的她找工作并不算很难,一米六五的身高,加上她端正的五官,在面试过后,她基本上都会录取。只是,这个世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真诚越来越少,暖昧却越来越多。于是,梁雅娴发觉,她唯一要做的工作就是逃离,逃离那些无休止的暖昧的味道。
最后,她只好通过母亲的关系,进入雅洁陶瓷的门市,成了一名导购员。尽管有些枯燥,收入不高,但比面对以往那些上司说不清道不明眼光要好得多了。
吴昊就在梁雅娴上了一个月的班后出现在门市里的。
当时,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想下雨。本来南方的天气,就算到了十二月,也算不上寒冷。不过那天刚好有强冷空气到,所以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而梁雅娴明显地对天气的降温有些没有料到,仍然只穿着丝质衬衫外加一件外套。好在门市主要是展示产品的地方,玻璃门是自动开关的那种,在没有人进来的时候,她还可以禁受得住。
只是,她的温暖很快被玻璃门的自动打开驱散了。
一个冷颤后,她抬头望向进来的客户。这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形高大笔挺,有着一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脸,但看起来却又毫无粗糙感。
“先生,您想要什么样的瓷砖?”梁雅娴微笑着用粤语问。
“我只是来看看。”他答的却是普通话,很纯正。
“哦,那先生请便。”梁雅娴转用普通话说,“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请跟我说。”
“呵,我看你好象才要人帮忙哦。”他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注意到了她挂在胸前的员工卡,“梁小姐,天气冷得太突然了,是不是?”
“呵,是的。”梁雅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她的嘴唇,如果不是有淡红的唇膏盖着,早就呈现出冻得乌黑的颜色了。
“能介绍一种厨房用的地砖给我吗?”他笑,“我母亲年纪大了,厨房的地砖不能打滑。”
“好的。”梁雅娴走到一个展架前,指着架上的瓷砖说:“这种淡淡的玉色加乳白的花纹,相当之美观,具有防滑和耐磨作用,价位介于低高档之间。”
他只是认真地听着,不插一句话。
“或者,你还可以选择这边这个,”梁雅娴转到另一边,指着一块金黄中透着翠玉般颜色的瓷砖说,“这个是我们公司新研制出来的集防滑、耐磨、抗污、杀菌一体的新型瓷砖。你可以用手摸一下,有着类似粘手的感觉,但又不显得粗糙。它的雅致花纹浅几乎与它的载体齐平,不会积聚厨房污垢,清洗相当容易。而且花色除了这款‘金玉满堂’外,还有一款‘在水一方’。当然,价钱上要比方才那种贵上一个档次。”
“不错。我就要这种。”他点头。
办好交款手续后,他便随着仓库派来的工人准备离开。离开前,他留了一张名片给梁雅娴。
“吴昊?”梁雅娴下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再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对方含笑转身的背影。
之后,吴昊又来了几次门市,买下了近万元的货物。说来也巧,每次都是梁雅娴上班的时候,他就来了。于是一来二去,梁雅娴终于正正式式地认识了吴昊,两人成了朋友。
久了,梁雅娴也知道了吴昊的一些情况。他开着一家皮具公司,在江海市虽然不算很大,但也拥有上千万的资产。他有一位漂亮的妻,从吴昊的言谈来看,他是爱家,也爱妻的那种。对于妻,他从来不拂逆她的意思。即便她说不生孩子,他也没有反对过,一切依从她的意愿。
听到这里,梁雅娴不由暗暗咋舌,还真有这样的男人啊!少见,换了别人,怕不早把妻休了?
春来,春去。花开,花落。转眼,九十春光已去,到了六月初夏时节。他们,也已经认识半年功夫了。
“雅娴,最喜欢哪里?”一次闲谈中,吴昊问她。他望着她的眼神幽深如潭,却又灼灼生光。
“喜欢江南。”梁雅娴想也不想,冲口说道。
“江南?”吴昊眨着眼,尽管他也是中文系毕业的,但却早已从文字中抽身出来了。“很抽象的地方,雅娴,你读宋词太多了。”
“也许吧。我对江南这个字眼一直情有独钟,总觉得她充满了诗意,也充满了沧桑。”梁雅娴的脸上忽然焕发出醉人的光亮来,“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皇甫松的词,写得多美啊!”
“看来,杭州是你必须要去的地方哦。因为白居易的忆江南,全都是在杭州。”吴昊微笑着望住她的脸,内心开始惊讶于她那那从里到外的脉脉柔情,于是,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柔和得如三月里的春风。
“那是我计划中的地方。”梁雅娴抬起头,却被他的眼神吸引住了,顿了一顿才继续说:“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你说,我哪能不爱啊?而且,我会想象,跟我所爱的人,携手江南,看尽烟水路。”
“眼波如静蓝的湖水,面容如玫瑰的花瓣,”吴昊喃喃地说着话,“携手江南,看尽烟水路。雅娴——”
“吴昊,你在自语着什么哇?诗兴大发?”梁雅娴脸一红,他念自己谄的句子时,一下子便牵动了她的心。
“哦,没什么了。”吴昊清醒过来,赶紧转了话题,“去的话,记得叫上我哦。”
“哈,哪敢?你家那位找我算帐的话那还得了?”梁雅娴故意开着玩笑,“我到时跟团去算了,不用自己劳神找交通工具、食宿安排之类的。”
这次谈话结束后,吴昊忽然不再出现在梁雅娴面前,连几天一次的电话也没有了,整个人仿佛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梁雅娴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着,只是,她的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以往从来没有过的憔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已经三个月没见吴昊了,她总觉得若有所失。若有所待。
下班了,梁雅娴拿好随身物品,便出了门市部。站在门外,她毫无缘由地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转向了左边的方向。天气已经开始闷热起来,风也藏了起来,天地间,只剩下灰蒙。就好象我的世界。梁雅娴暗叹,却又在瞬间吃了一惊,自己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不快乐?难道真的发生了她最害怕的事情?
她就那么默默地想着,然后转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道,然后差一点撞上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影。
“对不起,”她边说边抬头。刹那间,她呆住了,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居然是——吴昊!
“是你!”她的俏脸发着光,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我以为,我永远见不着你了——”
“怎么会?”他伸出双臂,热烈地把她揽入怀中,“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梁雅娴睁大双眼。“爱上我?”她有点口吃地,“但是,你有妻的——”
“不要说,最重要的是我爱你。”吴昊托起她的下巴,“就让我真心爱一回。”
梁雅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吴昊滚烫的唇已经盖在了她的唇上。那种感觉,就象一个强有力的入侵者,把她全身的细胞都调动了起来。吴昊对她热烈的吻引起了她一阵迷乱的感觉,也让她觉得一阵眩昏。她的意识不再清醒,她温软的舌头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就如互相吸引的磁石一样,不愿意分开——
只是一声尖利的叫声阻止了这一切,梁雅娴茫然地站在吴昊身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有着大家闺秀风范的年轻妇人。只是,因为生气,好看的脸扭作了一团。
吴昊脸色已然发白。“倩云,你跟踪我?”他问。语气却是镇定的。
“你以为我看不见?你这两个多月来的表现就象困兽一样,虽然你照常去公司,照常陪我散步,可是你的心不在这里,”倩云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知道,它走了。但走到哪里,我并不知道。于是,我开始调查你的行踪,直到刚才,我终于看到了你跟这女人——”
“对不起,我们先回家,好不?”吴昊深深地看了一眼梁雅娴,拉起倩云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走了。
梁雅娴摸着自己的唇,余温犹在,但——自己可是发了一个可怕的恶梦?她此刻已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吴昊的爱,是永远见不得光的。爱,真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字眼,她若继续爱下去,等待她的,只有一条路,就是做吴昊的情人!情人?她苦笑,她曾经多么反感这个字眼,而现在,她已往这条路上迈出第一步,以后呢?会有第二步么?
一夜未眠,手机也一夜未响,梁雅娴望着冰冷的手机,他竟然一句话都不对自己说?那一刻,她的心也如手机般变得冰冷……
三个月后。
北上的列车轰然作响,梁雅娴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漠然而淡然地盯着车窗外面不停变幻的景物。她所在的车厢是软座车厢,干净而又整洁。在十八个小时前,她留了一封信给父母后,便揣着刚发的工资和前两个月攒下来的工资离开了江海市,去了省城坐上了开往杭州方面的特快列车。但她真的会去杭州么?她有些茫然,也许,随性更好,也许,杭州,以后再去更好——
于是,在车窗上看到外边满目的山青水软的之后,她提前下了车。因为现在既不是假期也不是节前节后,下车的和上车的人都不多。随着指示牌出了站,梁雅娴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只在地图上看到过名称,向往过无数次的地方——金华市。
金华,一个山川秀绝,人杰地灵的地方。而梁雅娴最早知道金华,就是在叶圣陶先生写的《游浙江金华双龙洞》里。但最令梁雅娴向往的,并不是双龙洞,而是双溪。因为那里,曾经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叫李清照的女词人,在愁绪满怀之际因它而写过一首脍至人口的词。于是,她拿着简单的行李,找到了去双溪的车,然后左打听右打听,便到了双溪边上。去到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四野茫茫,只有余光几缕,穿过竹林的缝隙投射到了跳荡的水面上。
梁雅娴意兴萧然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首《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那时,李清照已经52岁,由于国破家亡,夫死身病,孤零零地一个人飘荡在异乡。纵便双溪满眼春光,入了她眼中,也不过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罢了!
想着想着,有一份悲苦已然涌入她眼中,不知道,吴昊可会想起自己?爱才开始,却已凋零,是自己不该在对的时间爱上错的人吧?想到吴昊自从携妻离开后,没有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个息给自己,心就撕裂般的痛。到了拔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梁雅娴只听到了手机里话务员小姐毫无感情的一句话:“您所拔打的号码已停用!”而这个时候,离他携妻无言而去,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梁雅娴喃喃地念着,满眼的泪终于如碎玉般坠落于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梁雅娴开始了她的流浪生涯。
那一年,梁雅娴的头发长了就没再剪,然后每到一个地方,就找一个短工来做,等储够了一定的路费,又去下一个地方游历。那一年,梁雅娴就用这种方式在浙江大地上四处流浪。而最初的目的地——杭州,反倒成了她转圈游历的中心点。她只是远远地遥望着,遥望着那个她梦中的女神,却无法迈步走进去……
冬天,挟着呼啸的北风来临了,天气预报说此地有微雪,不知真也不真?
梁雅娴裹紧了穿着羽绒衣的身子站在大街上。这里的冬天,绝不会温柔。她忽然觉得,原来南方的冬天是那样的温柔和值得怀念。
有冒着热气的牛杂摊档在路边稳稳当当的立着,吸引了过往的行人。当热乎乎的牛杂吸溜下到肚里的时候,那温暖的感觉,绝对让人难以忘怀。
梁雅娴又想起了三天前打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知母莫若女,梁雅娴却从母亲的平静中,分明感觉到了一个母亲的期盼和对女儿四处流浪的心疼。或者,春节就回家?梁雅娴在心里想着,对着电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叫父母亲保重,便淡淡地挂了电话。她每次用的,都是公用电话,家里打回来也没用,她早就离开了。
只是,梁雅娴没有料到,回家的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象一朵已经盛开的花朵,要想再合扰已经没有可能了。于是,她终于做出决定,在回家之前,要去一趟杭州,游一趟西湖。
梁雅娴到西湖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而且让她欢喜的是,天上还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雪,于长在南方的她来说,自是少见。不是说杭州有好长时间没有下雪了吗?怎么居然叫她碰上了?
因为来得早,这会儿的西湖几乎没有人,只有雪里隐隐看到的红色花。
要不要冒雪游西湖呢?她有些犹豫地想着。正在这时,她仿佛听到有人叫她,她闻声回头,却是个摆卖工艺品的小贩。
“你叫我?”她走过去。
“要买斗笠和斗蓬吗?”小贩笑着问,一笑,饱经风霜的脸就细纹纵横。
“什么年代了呢?怎么还有这个买?”梁雅娴好奇地盯着折得整整齐齐的货品,“而且,那帽子居然能折叠?”
“当然,我改良过的。是我的藏货,在西湖,没有人会有我这种货的。因为西湖,”小贩的神色看来竟有几分伤感,“象现在这样的大雪,算得上凤毛麟角了。”
梁雅娴讶异于此人用词的文绉,可不象一般的小贩,是否,背后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呢?她一边想着一边掏出钱,“我买了,大雪天,做生意也不容易,就按你的出价好了。”
小贩呵呵地笑了,说:“今天开市早,生意居然还不错,加上你,已经卖出两套了。”
梁雅娴微笑着接过已经抖开的帽子和斗篷,很快穿戴整齐,便沿着西湖的苏堤走去。
一个人走在漫天雪的西湖,梁雅娴一度以为,这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直到,她来到灵隐寺前,碰见了一个跟她同样穿戴的人,才让她神游的思绪集中了起来。那个人正背对着她,自然看不到他的脸,而身上的斗蓬也把他的身形完全罩住了。
梁雅娴忍不住微笑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象她一样傻的人。想到这里,她决定上前跟对方打个招呼。
“喂,”她冲着对方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个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梁雅娴呆住,这人满脸的胡子,仿佛五官都变得模糊起来,十足街上的流浪汉,但是——
吴昊,这个男人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梁雅娴转身就走。
“不要走。”吴昊仿佛知道她会转身似的,已经快速无比地拦在了她面前,使得她一头撞入了他的怀抱,然后被他紧紧地拥在了怀中,并除掉了她头上的斗笠。
“放开我,放开我,”梁雅娴哽咽着说。但——闻到他熟悉的气味后,她的话已变得无力。原来,放逐心灵的流浪,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她对他的爱。“吴昊,你太残忍,你不应该再让我记起你的!否则,我将万劫不复——
“雅娴,雅娴,”吴昊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你不会万劫不复,也不要说我残忍,因为我爱你。因为爱你,我净身出户。因为爱你,我象个流浪汉在杭州城里逗留,只因为我相信,上天会送一个奇迹给我。因为爱你,所以我要和你携手江南,看尽烟水路。”
梁雅娴听出不对来了。净身出户?什么净身出户?她站直身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告诉我,什么是净身出户?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元旦过后,我跟倩云离了婚,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包括我千辛万苦创立的皮具厂。”吴昊平静地说,“因此,我要重新打拼天下。雅娴,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你会爱一个穷光蛋吗?”
梁雅娴全身一震过后,整个人便一动也不动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似乎没有了任何生气。
吴昊望着她半晌,终于自嘲地笑了起来,说:“呵,我怎么指望有人会爱一个穷光蛋呢?世上,有我这么傻的人么?对不起,雅娴,打扰你了。”他放开她,转身之际,眼角已凝聚了两颗晶莹的亮点。
望着吴昊的背影,梁雅娴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她的眸子闪亮如星,她的脸庞光彩流动。“吴昊!”她拼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你若是现在离开我,我马上就去跳西湖!”
“什么?”吴昊转回身,梁雅娴已冲进了他怀中,用她纤细的手指,把遮住他嘴部的胡子拔开,然后便向他的唇吻去。这一吻啊,就如同一团火,点燃了两个人无穷的爱意,让他们的思想和心灵融为了一体,让漫天漫地的冰雪融化……
奇迹,吴昊说上天会送一个奇迹给他。是的,这就是奇迹。这是佛给他们的奇迹,也是上苍赐给他们的。有隐隐的歌声飘入他们耳中:
一抹心痕眉上住。流落天涯,有蝶随风去。两地相思悬玉兔。月老红绳终相遇。
万顷西湖和雪舞。携手江南,看尽烟水路。信是有情灵隐聚。与卿栽得姻缘树。
他们扣紧了十指,深深地凝视着对方,然后相视而笑。有一种感觉,缭绕在他们心头:他们,是生生世世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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