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猎豹与奔羊之间的对决,这是一场鹰隼与飞鸟之间的游戏,在会稽平原苍凉的大地上,秦军精锐与楚军精锐间进行着最危险最原始的博弈。凛冽的北风吹不走满地浓烈的血腥,寒冷的空气冻不住骑士们炙热的杀机,马鞍上倒悬的刀鞘已空,一张张狰狞的脸在寒阳下张扬地狂笑,刀光挂起阵阵寒风,朝马下一个个热气蒸腾的脖子窝狠狠砍去……。
楚军将领士兵无助地看着同胞即将溅血的画面,虞净林一声大喝,铁剑狠狠砍在城墙上,拉出了一条尺长的口子,龙且颓然坐倒,犀利的眼神中头一次出现了绝望与失落。龚夜雨心头狂震,楚军的主力,会稽城防的主要支柱,还回得来吗?
朦胧中仿佛看见李乔踌躇满志的按剑而立,望着楚军洋洋地哂笑。
会有奇迹发生吗?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一股鲜血溅出,先头骑兵已当先砍倒了一名最尾的楚兵,接着又举刀过顶、猛地砍下!大队秦骑不顾箭失、石弹、在一番追亡逐北后终于咬住了楚军后翼。
骑兵们狰狞地笑了,多少有些惋惜地望着脚下待宰的楚兵,识英雄重英雄,眼前这支恐怖的部队在历史上从所未遇,不幸的是他们即将如羔羊似的给屠杀殆尽。秦骑兵将领一声令下,然而眨眼工夫,骑兵的笑容陡然凝固了,这群楚兵并非如羊羔般伸长脖子待秦兵来宰,而是拔剑转身,怒吼着跃向马背,举剑刺来,强烈的撞击令骑兵与楚兵同时抛飞开去,又绊倒了尾随而来的秦骑,几名士兵撞得脑浆四溅、胸折骨裂。
最尾端的狙击楚兵眨眼间被骑兵的浪潮淹没了,随着人马不住的撞击,骑兵群狂奔的洪流再次窒息了一下。特训军将领一声令下,第二批楚兵停步转身、举枪瞄射、拔剑出鞘、飞撞骑兵,一片人仰马翻。接着第三批楚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停步转身、举枪瞄射、拔剑出鞘、飞撞骑兵,又是一片人仰马翻。尽管面对的是死亡的召唤,但没有一个特训兵临阵脱逃,士兵们坚毅地对着狂卷而来的骑兵流咬牙呲齿地狠狠扑来,狠厉的表情令骑兵打心里发颤。
秦军震惊了,在轻骑兵穷追猛打之下,楚兵们竟然组成了一层层自杀式“人弹”拦截秦骑的追击,人人视死如归。虽然楚兵的这一层层防御如同镐纸般转瞬被狂飙的秦骑洞穿,但奔涌的骑兵流还是受到了一次次地抑止,在这一次又一次的阻碍下,撤在前端的楚兵已触到城墙下方的绳索,抓起绳索迅捷地便往墙上爬去,整支队伍分毫不乱,展示出了优秀的军事素质和纪律。
生命仿佛是在与时间竞赛,骑蹄翻飞,在秦轻骑兵的狂追之下,楚兵飞奔着回城攀墙,第一批士兵已顺利攀上了城墙,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越来越多的战士爬上绳索,而飞奔的骑兵三十米开外苦苦突破楚兵亡命的狙击墙。站在大后方欣赏战事的秦军主力步兵目瞪口呆的注视奇迹的诞生,楚军主力竟然奇迹般地从虎口脱险,逃回了高耸如云的城墙后。
墙上的楚人齐声欢呼,迎接英雄的归来,望着血战过后特训军战士们仍坚毅如石头的表情,有楚军将领不能置信地喃喃道“这是我们的军队吗?”
战事终于接近了尾声,会稽城墙的三十米开外,最后一批狙击的楚兵如释重负,同胞们脱身了,履行军令的光荣时刻到了!战士们抽出了腰间利剑,蓝色的甲胄在夕阳下闪烁着骄傲不屈的颜色,一股惨烈悲壮的气势在战场上无声无息的漫延。
秦骑的马刀已高举到了脑袋前,将士们在心中默默念着亲人的名字,望着家园干净的蓝天露出了眷恋的微笑,然后毅然扑向了奔腾而来的狂流,扑向了那一条再也回不来的寂寞旅途……
残阳西下,又是一片镀金的天空,弯弯曲曲的背影漂浮在天上人间,掩住了落霞憔悴的容颜。
滚烫的血液在寒冬里凝成红色的结晶。
斜阳把龚夜雨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笔直地落到城脚下,落寞而萧索。楚军凯旋而归了,以五百人的微小代价歼灭了秦军的弓箭部队四千多人,整个会稽城沸腾了,凯旋的英雄们被高高抛到了空中,城里四处是楚人的欢呼声,因为自打战国起楚人还从未取得过如此的辉煌。
但龚夜雨却没有欢欣之情,远方视力所及之处的横着一具具特训官兵的尸体,滚烫的血液早已被刺骨的寒气冰封,留下了斑斑驳驳一片片的紫红,热泪在他的眼眶中打转,那片地面躺着的尸骨是信任他的战士,是忠于他的士兵,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楚人子弟兵,五百多名特训军战士用生命履行了他们曾经许下的承诺“不能生、勿宁死,誓死效忠将军!”
披风在冷风中猎猎地舞摆,龚夜雨肃穆立正,缓缓摘下了脸上头盔,用力地环抱于胸前,极目凝视着那片被鲜血染透的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不愿抬起身来。
曾几何时,飘来了姑娘们唱起了哀婉缠绵的歌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远方人儿,几时肯归?幽幽芳草,缕缕柔情,心上人啊,何时梦回?…”
一场大战之后,秦、楚双方陷入了僵局,秦军主力步兵龟缩与平原大后方连绵不断的营寨中,连续几天都没有大的动静,李乔只派出少量步骑混合兵骚扰会稽城墙,好像例行公事一般。
苍茫的平原上一片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楚军将领忙碌着布置城防,统计伤亡人数,楚特训军阵亡一半,大部分是在轻骑兵追击战中牺牲。秦军十一个盾牌方块共一千多人阵亡,王丞敬的弓箭主力三千五百人几乎全体被歼,秦军可说在此战中大败亏空。
虽说楚军小胜一场,但秦军主力尚存,近三万步兵及一万五千骑兵仍占有压倒性的优势,若非李乔顾及城上防御器械尚未摧毁殆尽,只怕早已挥兵杀来了。李乔毕竟还有四万大军云集城下,若是他不顾及伤亡,秦军足以踏平整座会稽城。
楚军一干将领心知肚明,特训军出击之战赢得太侥幸了,若非特训军将士们的机变与强悍,早就被李乔精心布置的猎狩陷阱逮住了。众将领们忧心忡忡,李乔素来以诡计百出、毒辣凶狠而闻名于六国,以他那狡诈的手段,卷土重来会稽之时必定让楚军防不胜防、顾此失彼。
楚人难得有了喘息时机,在城中百姓的齐心协力下,破损的城池逐步加固,箭枝、弹石补充上墙,工程兵修复了损坏轻微的石车、机弩,墨黑凹凸的墙体上装上了残存的重型机弩,投石机群一台台重新立起,坚固的会稽城又卓然屹立在了会稽平原上。挟带特训兵一战之威,楚人士气大振,城中喜气昂扬,悲观的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乐观的人希望全歼秦军,至开战以来阴霾的会稽城中首次万众一心,焕发出巨大的生机。
将领们绞尽脑汁、反复推测秦军未来的攻击手法,商量来商量去后,项梁一声长叹“咱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龙且盯着龚夜雨道“不知统领大人有何看法?”语气恭谦。自从见识了特训兵的惊人威力后,楚军上下将领对龚夜雨由衷敬服,包括原先一直不满龚夜雨“古怪”行为的将领一致心服口服,视龚夜雨为军队中的英雄。
众人期盼的目光如火如荼地飞来,龚夜雨是有苦说不出:论及古代守城术我跟你龙且提鞋都不配,有什么可说的!不由得叹气道“如今敌人情势不明,如果我军能查探到秦军的动向便好了。”
众将领齐齐露出失望的表情,虞净林叹息道“统领大人明鉴,李乔的大本营防守严密,我军密探实在无法接近秦营窥视内情。”众将领不跌地点头。
龚夜雨心道我还不清楚了,不过是随口说说而矣,你们对我的期望值也太高了。项伯语气中颇为遗憾道“我还以为你小子又有新花招呢!”
给项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龚夜雨心里觉得不爽,嘴硬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不就是偷窥麻,想当年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脑中不自禁仅浮现出在年幼时偷偷摸摸窥视女孩子的荒唐事来,心里不由得暗暗好笑。
项梁见龚夜雨两眼呆滞,神不守舍,宽慰他道“人不能胜天,不要太勉强自己了!”接着呵呵笑道“我也以为你又要弄出什么新奇古怪的玩意儿来呢。”
龚夜雨闻言回过神来,陡然脑中灵感泉涌,狂叫道“有了,我有法子了!你们等着瞧吧……!”突然手舞足蹈起来,然后一阵风的冲出了主塔楼。
众将领面面相觑,瞧着龚夜雨状若疯狂的背影愕然无言,这是个谜一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