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虞两人说出野人的死讯后,项梁失魂落魄地不发一言,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好似满腹心事。
龚夜雨不知如何宽慰他是好,只能干坐着发呆。
脑中一直思索想怎么给项家的妇人们解释那野人的死因,但想来想去也不知说什么好,眼睁睁看着野人被秦人吓死,于情于理也良心有愧,只能寄希望虞儿说上两句,好言安慰项家众妇人。然后再为项家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稍微补偿一下自己犯的错误,但项家人会不会相信呢?死讯带来后果或许难以估量,说不定情绪激动的项家人当场捆了自己送给官府,那可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得厅外咳咳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籍儿,是籍儿回来了吗?奶奶…奶奶想得你好苦!”
只见一个鬓发如银的老母,在中年妇人的搀扶下,杵着一根龙头拐杖跌跌撞撞闯进大厅,目光望向了身材高大威猛的龚夜雨,眼中射出了疑惑的神色,好似想认人却又不敢认。
龚夜雨感到十分尴尬,怎么向老人家解释野人的死讯呢?看她风烛残年的样子,莫要受到刺激一口气缓不过来就难堪了。
项梁无奈地站起来,指着龚夜雨黯然道“是他送来了玉石…!”
哪知道项老太太不待项梁说完,便颤巍巍地对龚夜雨伸手哭道“籍…籍儿,果然是我的乖孙儿回来了,奶…奶奶想得你好苦。”她神情激荡,脸上的鱼尾纹一条条拧起来,眼泪珍珠串似的掉落下来,佝偻的身躯不住地颤抖。
龚夜雨头脑一片空白,张口便想说我不是那个籍儿,却又不忍心残忍的对她说出孙子的死训,一时间竟愣在了当场。
脑中迟疑了好久,才小心翼翼鼓起勇气道“夫人、老太太,我、我不是籍儿。”心道听天由命吧,看看该死的老天爷还要跟我开什么玩笑!
老太太与梁夫人吃惊地睁大眼睛,眼看脸色就要变,项梁突然插口道“娘,是这样的,当年籍儿逞一时口舌之快,被秦兵抓去了许多年,如今私自逃回来,不能以原名示人,所以我打算给他改个名字,叫做羽儿,你老人家看合适吗?”
龚夜雨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连虞美儿与虞如风也呆住了,同时愕然地看着项梁。龚夜雨却见项梁连打着眼色,示意千万不要说破,脑中灵光一现,登时明白项梁想让自己暂且顶替蒙混,免至老人家伤心欲绝。
老太太咳嗽了两声,颤巍巍道“管他叫籍儿还是羽儿都是我的乖孙子。老身时日无多了,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重会孙子,老天爷待我不薄了…。”说完伸着袖子直抹眼泪。
项梁赔笑道“是啊,你瞧瞧羽儿都长得这么高大了!”接着朝龚夜雨挥手道“还不快来拜见奶奶…!”
龚夜雨愣在当场,暗骂项梁办事糊涂,但此刻要他说出野人的噩耗,又于心不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项夫人走到龚夜雨身边,挽着他的胳膊道“籍儿…不,羽儿啊,阔别七年,想不到你长得比你叔父还高了,姑妈打心里为你高兴啊。你瞧瞧,你奶奶这些年想你想得头都白了,常常在梦里喊着你的名字,说是你若能平安归来,她宁愿折寿十年,只要能见你一面…!”一句话说不下去也抹起了眼泪。
老太太杵着拐杖站了起来,全身因激动而不住颤抖,呼唤道“籍…籍儿,过、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龚夜雨看到老太太激动的泪花,心中不忍,暗想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于是一把扶住了老太太叫道“奶奶!”
心里忽然涌起不伦不类的荒谬感觉,看在这个叫籍儿的野人有一面之缘的份上,看在老人家思念儿孙的份上,就替他尽几年孝道吧!反正在这个冰冷嗜杀的陌生时代,自己只是个无家可依的人,说不定这个项家会给自己多一份温暖。
项梁在一旁教训道“羽儿,当年你年轻气盛,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如今你侥幸逃脱,可要吸取教训,切莫重蹈覆辙。”
龚夜雨立马听出弦外之音,知他在提点自己,故意疑惑道“侄儿这些年受尽秦军凌辱,当年的事已记不大清了,烦给侄儿再讲一遍。”
项夫人说道“这也难怪,当年你才十三岁,还是小孩儿。记得当年秦皇驾临浙北钱塘弯,那时人山人海,仪仗遮天蔽日,你望着秦皇车驾,一时心血来潮,说了一句大不敬之言‘彼可以取而代之!’,当时就给秦军抓了去。当日的项家无力护你,伯母至今有愧啊!”
项梁唯恐龚夜雨露出马脚,干咳两声,赶紧打断道“今日大家好不容易重逢,大家不要提过去不愉快的事情,只是羽儿你日后定要吸取教训!”
龚夜雨与项家人聚在一起叙说离情,想起野人戴着的手铐,不得已绘声绘色地编造起自己在秦大牢的“苦难”,听得项家人掉泪不已。一旦有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项梁就在旁边递话掩护,有惊无险地瞒过了老太太,龚夜雨心中暗笑,这个项梁做“托儿”的功夫还真了得……
项老太太道“籍儿…。”项梁赶忙打断道“娘,该改口叫羽儿了。”
项老太太连忙点头道“是、是,老身糊涂了!羽儿啊,你祖父是楚国名将项燕,如今你平安归来,明日便去他坟前上一柱香吧。”
楚将项燕…?羽儿…?龚夜雨脑中忽然一道电光闪过,惊得他呆了起来,嘴里的字都咬不清楚了“我…我…我叫做…项羽?”
项夫人道“傻孩子,瞧你乐得都犯傻了。你小时候叫项籍,现今不得已叔父给你改了名字,就叫作项羽!”
一道霹雳临空打下,龚夜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项家人喜气洋洋地准备晚宴时,龚夜雨找了个借口,溜回到了西厢房。他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无法消化眼前的奇事。
虞美儿睁着美丽的眼睛,对龚夜雨道“你准备就这样冒认了项羽?”
龚夜雨讪讪解释道“别说得这么难听,谁想冒充!你都看到了老太太哭得泪眼婆娑的,难道我能说老太太你认命吧,你的孙儿项羽已经死了?”
虞美儿认真道“你就一直冒认下去啊?”
龚夜雨为之气结“我也不想啊,可有什么法子,我还得替那家伙尽几年孝呢。”
虞美儿小手支起头疑惑道“那么你究竟是陆军大学的高才生龚夜雨,还是威名赫赫的西楚霸王项羽?”
龚夜雨捂着头痛苦呻吟道“虞儿啊,你就别在讽刺我了,我现在好像还是在做梦,云里雾里的,我怎么可能是西楚霸王?说不定我只是个傀儡,又或者是暂代,西楚霸王另有其人呢。”
虞如风插口道“你们扯来扯去也没用了,冒认就冒认了呗,对项家对我们都没有损害。何况如今我们是秦军的通缉犯,瞧不瞧得见明早日出都说不准,没准今晚就给秦军拉去砍了头,还谈什么霸王不霸王的!”
虞美儿叹道“你不知道西楚霸王的意义,所以你不理解。”
虞如风茫然道“西楚霸王还能有什么意义?嘿,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词儿呢!”
虞美儿与龚夜雨对望一眼,摇头苦笑,虞美儿道“这词儿你自然是不懂的了。”
龚夜雨道“我觉得如风说得对,能不能逃出秦军魔爪都难说,管他娘的,走一步是一步吧!”
便在此时,一家仆赶过西厢房,躬身对龚夜雨说道“少爷,老爷请你立即过去,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老爷顺便吩咐,晚宴取消了。”
龚夜雨心中古怪,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急急忙忙赶到大厅,却见项梁眉头紧皱,在厅堂中央不住踱着步子,两手使劲的拍打,显得十分急躁。见到龚夜雨过来,他开门见山就道“出大事了!”
龚夜雨愕然道“什么事?”
项梁的国字眉竖了起来,低声道“我在太守府那里见到了通缉你的将军令,悬赏百两黄金外加官爵,秦人是狠了心要抓回你。一旦你的行踪泄露,咱们项家可是要满门抄斩之罪,身受枭首、车裂之刑!”
龚夜雨听得直冒寒气,秦人的凶狠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不将自己致于死地他们是不肯罢休的。一股火气腾的窜起来,作为外来人不过是与那个什么乔的秦将打了一架,对方便不依不饶,不仅仅是虞家现在连项家人也给牵连进来了。龚夜雨下决心道“趁事情还没有泄露,不如我赶快离城,或者项家就不会受到牵连!”
项梁愣了半天,点头道“你同籍儿不一样,籍儿从前性格懦弱,担当不起大事,你却是敢作敢当的男子汉!”
龚夜雨苦笑道“我是给你赶鸭子上架的,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项梁拍拍他的肩头道“你未说出籍儿的死训我心中感激。如果你继续代替籍儿对老太太尽孝,我保证项家与你共同抗拒秦军,若何?”
龚夜雨用最真诚地语气道“你侄儿跟我们总算一场缘分,不管项家是否帮我,我都愿意照顾老太太。只是现在我是秦军通缉犯,能否逃出会稽还是未知之数,何必把你们项家牵连进来,白白丢了性命?”
项梁眼中露出喜悦的光采,拍手赞道“好!”接着拉过龚夜雨,在他耳边轻声道“会稽郡守殷通适才招我前去详谈,他见陈胜吴广在沿魏、赵之地搞得风风火火,便有了反秦自立之意,想借助我项家的威望招集百姓,反抗秦军,还命我招来恒楚共同指挥军队,他日挥师西征!”
龚夜雨心想难道是天助我,又一次绝境逢生?击掌兴奋道“事情好办了!我愿助你一臂之力,是隐居会稽丛林的虞家也愿意助我,他们善于制作兵刃。”
项梁吃惊道“原来你还认识宿阳的兵器世家,我们的胜算更大了!”
龚夜雨沉声问道“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项梁眼中射出坚毅的光芒“我仔细想过了,先下手者为王,利用项家在楚地的威望,提前占领了会稽郡自立一方,以免日后受制他人!”伸出手掌作了一个斩杀的姿势,狠狠道“先斩殷通,再取会稽郡,然后平定楚地,挥师北进。”
龚夜雨吃惊道“郡守不时同你商量谋反吗,为何还要杀他?”
项梁眼中射出凌厉的目光“殷通不死,我项家拿不到军权,终究受制于人。他招来恒楚,便是防我拥兵自重,我岂有不知之理么?所以殷通必须死!”
龚夜雨忽然觉得一阵可怕,在这个时代里杀人已成了家常便饭,不是你杀人便是人杀你,甚至不需要任何借口。
项梁似乎看穿了龚夜雨的心思,拍拍他的肩头,真挚道“想你的祖父项燕当年何等英雄,力抗暴秦而不屈,我们后代怎能做缩头乌龟?如今反秦时机成熟,光复大楚在此一举,作为我项家男儿,怎能惜身怕死、不思国仇家恨呢!”接着语气一转,冷冷道“你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殷通突然改变主义,他就可以公然拿着你的画像连根铲除我项家的势力向秦人邀功。当然,不仅将你献给秦军,还包括你带来的那个漂亮的女人和小兄弟。”
龚夜雨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一想到虞儿同虞如风,狠下决心道“行,我听你的!”
项梁小声说道“适才我对殷通谎称只有你才知道恒楚的行踪,等一会儿他召见与你时,我们合力将他擒杀,用他的头颅来震慑众人。我派了龙且联络百姓,再加上我项家的人,只要我们能撑住殷通的一众侍从护卫,就能里应外合一举夺权!”
龚夜雨点点头道“我去准备准备,只等伯父一声令下。只是我们两个能成事吗?”尽管自己是个冒牌货,项梁仍冒抄家灭族之险维护于己,龚夜雨心中领情,再说按辈分年龄称项梁一声伯父也不吃亏。
项梁微微一笑道“我生平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你天生便是强悍的战士,我相信殷通定然逃不出你的手掌。”
龚夜雨在西厢房对虞如风、虞美儿说起事情经过,虞如风激动道“太好了,若事情成功,咱们虞家人也不用东躲西藏,就以会稽为根据,轰轰烈烈地干他一场!”
龚夜雨沉声道“只是若事情败露,咱们一个不得好死!”
虞如风道“反正秦军的通缉令都贴到咱们屁股上来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左右都是个死罢了!”
虞美儿担心道“郡守府里必定侍卫众多,单你与项梁两人呢,如何抵挡得住呢?我最担心你们等不及援兵。”
龚夜雨抚摸着光华万千的龙渊剑,感慨道“自来到这个时代,大小两战都靠着它侥幸获胜,希望这次也不例外吧!对了,还有虞家的秘密武器没有动用,说不定会打得那些侍卫大吃一惊!”取出制作精良的小型机弩,但见墨黑的机括发着冷森的光,看起来不起眼,机括内部埋着瞬间制敌死命的利器。龚夜雨心道,这把类似小型手枪的机括能否助自己化险为夷呢?
虞如风道“我到有个想法,你将机括偷偷藏好,出奇不意的杀掉几个,说不定能令那些家伙心生惧意!”
便在此时仆人急匆匆过来传话,叫龚夜雨立刻前往客厅见项梁。龚夜雨眼中射出坚定的光芒,唰的站起身来,刚要跨出门外,虞美儿忽然叫叫“你等等!”
龚夜雨转过身来,虞美人忽然揽上他的肩头,用尽所有力气送上一个热烈缠绵的香吻,龚夜雨但觉红唇轻柔,甜香袭人,整个心儿都快融化了。
虞美儿深情脉脉地在龚夜雨耳边道“我与你生死相随,此心不渝。”
龚夜雨感动道“你放心,为了你,我一定会回来!”胸膛忽地热血上涌,前途再是凶险他也一无所惧了。
来到客厅时,项梁正把一柄精致的匕首别在腰间,龚夜雨知道必然是销铁如泥的利刃。龚夜雨利用楚袍宽大华丽,在腰间插着龙渊剑,又将把机弩固定在大袖袍内,单从外表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除非有人上前搜身否则定难察觉内有玄机。
项梁领着龚夜雨往会稽城东走去,项不一会儿钻进一座小院,里面站着几个神情肃穆的人,项梁拉过龚夜雨对众人道“阿籍在此!”
众人灼灼的眼光径直望向龚夜雨,一个四十开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感慨道“一晃七年,想不到籍儿长这么高了!”言下不慎感慨。
龚夜雨心道我此刻可没心思跟你们拉家常呢,于是郑重道“伯父,事情紧急,先办正事再叙家事也不迟!”
中年人并不因龚夜雨的顶撞而着恼,反而竖指赞道“处事果断,不拘泥小节,你小子长进许多了!”
项梁低声对中年人道“项伯,项家有哪些人支持?”
中年人道“除了项廉与项匡两个胆小鬼不敢应承外,其余的人都同意了,咱们布置了人手,只等郡守府杀声一起,便汇同龙且领人杀进来。”
项梁沉声道“你叫项声盯紧他们两个,莫要让两人坏了大事。必要的时候,你要狠一点…!”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中年人脸上肌肉颤了一下,冷冷道“大哥放心,以大事为重,兄弟理会得!”
项梁道“好,按计划行动!” 郡守府比起龚夜雨想像中的深宅大院要简陋了一些,从踏入府门开始,龚夜雨便进入了未来丛林特训时的冷静状态。
守卫有百人以上,巡逻队以五人为一组,其中不乏有趾高气扬的秦兵。略一估计,项家人若是要杀进郡守府,至少需要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所以要想活命,必须在这段要命的时间里震慑住上百侍卫,撑至援兵来救。
项梁率先进了会议厅,谈了不多时,出来说道“郡守要亲自受命于你召回桓楚,你赶快进来。”说完使了个眼色。
龚夜雨走进会议厅,头始终低着,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却是害怕郡守立刻认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军通缉犯,以免坏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