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其次

你是我的唯一，我是你的其次

　　我踏在公园长长的石阶上，看着阳光从翠绿欲滴的密叶中流淌下来，点点滴滴洒了一地。记得多年前你牵着我的手缓缓走过这些青石板，阳光也是这样温暖美好，我仰起头，看着你清澈的笑容，心像冰淇淋一样开始融化，又甜蜜，又温柔。你唤我，伊然。舌尖轻轻滑过你洁白整齐的牙齿，伊然。这是我一生中所听过的最动听的音节。

　　很多年过去了，森。很多年了。你还记得吗，伊然。

　　伊然依然爱你。

　　伊然依然想你。

　　伊然依然恨你。

　　森，这一切，你知道吗？

　　我如何才能确切地描述出那个秋日午后的相遇有多动人？你穿着绿绿的新生军训服从操场的另一边走过来，英姿飒爽，秋季的燥热和烦闷被你的清新一扫而光。你在我面前站定，微笑，礼貌而友好地说：“伊然同学你好，我叫文森，是这个班的班长，欢迎你来到我们的班级。”我傻傻地仰望着你，高大，干净，英俊，彬彬有礼，你对我微笑，我就在那一瞬间不可克制地爱上了你。你邀请我去同学们休息的地方坐，于是我傻傻地跟着你，周围的喧嚣仿佛与我隔离，我安静地看着你挺拔的背影，隐隐听见什么东西绽放开来，芬芳四溢。

　　从此无数个夜里，你的身影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中，你的微笑清晰而长久地定格，像是永远永远不会消失。森，我多么不想回忆起这一切，尽管那时的暗恋带给我怎样的甜蜜与期待，忧伤与浪漫，我还是不愿意承受它所结出的苦果。如果有选择，我情愿你不曾出现在我的世界，没有那么刻骨铭心的爱情，这借来的缘分不知要用多久的苦涩去偿还。

　　很多年了，森，我还是忘不掉你。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沉迷在回忆里，才能吸取活下去的勇气。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爱你，所以也不会有一个人比我更心碎。再让我温习一遍过往吧，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抵制对你的思念。

　　“嗨，伊然！”

　　我转身，看见马路对面的森热情地向我挥手，心猛地一颤。

　　“嗨。”我回应，低下头，怕一不小心被他看穿心事。

　　“吃饭去啊？一起走啊！”说着他便走到我身边，我看着他拿着书本的手，手指白皙而细长。

　　“恩……”我犹豫。

　　“不方便啊？”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

　　“没没，好啊。”我赶紧说。

　　“那走吧！”

　　一路上，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沉默的气氛很尴尬，想找些话来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敢看他的脸，只听见心跳快得吓人。

　　“伊然，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习惯吧？”他忽然问我。

　　“啊？哦，还好。”

　　“这边比北方暖和些，冬天好过一点，不过，你要能吃辣才行。”

　　“我不太能吃辣。”

　　“吃辣的人嗓子好，你没看人家辣狠了就使劲喊吗？我估计宋祖英的嗓子就是那么喊出来的，多亮是不是？”

　　我笑了。

　　“对嘛，你要多笑笑，多说说话。我们班的同学都说伊然很可爱，就是太沉默了一点。”

　　“对不起，我会改的。”

　　“没事别说对不起，大家是朋友，随意一点不是更好？”

　　“恩。”

　　我就是从这一点开始试着改变自己沉闷的性格，试着融入大家的圈子。森像一个天使，打开了我阴暗的紧闭着的心扉。我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并不在乎是非对错，只要是森让我做的，我都会尽力做到。

　　每天上课，放学，图书馆，我过着三点一线的平淡生活，跟同学的关系还好，但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单调的日子里，森是唯一的色彩。我经常悄悄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上课时歪着头咬笔杆，思考问题时紧皱眉头，发表演讲时比划的手势，三步上篮的美妙动作……森并不是最优秀的男生，也不是看偶像剧的小女生眼中有钱又浪漫的白马王子，但是他的阳光、洒脱、开朗，连同秋日里那一抹清新的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偶尔，碰见了，他还是会那样热情地与我攀谈，但平日里我们的交往极少，我总是远远地望着他，不敢走近，我并不奢望成为他的红颜知己甚至是女朋友，只要能天天看见他，我就心满意足。我把对他的思念都记在日记本里，当一个个跳动的字符在笔下如花绽放时，我的心就溢满了平和的幸福。年少的岁月，暗恋总是美好的，不会有抱怨和愤恨这类糟糕的情绪，即使伴随着淡淡的心酸，也充满了温柔。

　　我把这些心情写成故事，投给不同的杂志，没有起笔名，有时发表了，署名就是“伊然”。

　　有一天，森拿着一本杂志跑到讲台上大声地宣布：“我们班上有同学在知名杂志上发表文章了，大家猜猜是谁！”

　　同学们七嘴八舌，森歪着脑袋一副得意的样子，就像掌握了天大的秘密。最后他故意清清嗓子，郑重地公布答案：“是我们的大才女，伊然同学，大家掌声鼓励！”

　　森的目光穿越了众人落在我的脸上，我有点尴尬地笑，不敢直视他。也许他不知道，那些文章都是为他而写，寄托着我对他与日俱增的迷恋。

　　森，如果你知道了，会怎么看我呢？我多怕引起你的反感，要知道，我并不敢奢望什么，甚至害怕你知晓我的心思，我实在不想给你增加哪怕是一点点的负担。

　　在我暗恋森的时间里，有另一位男生走近我，他是本班的学习委员，我叫他小墨，他喜欢与我讨论文学，谈论人生，或者梦想。尽管他的认识比我深刻得多，他仍然喜欢我细腻的文字。小墨毫不掩饰对我的好感和欣赏，可是我的心里只有森，我只能把小墨当成很好的朋友。

　　就在第二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小墨忽然对我说：“伊然，我知道，你喜欢森。”

　　我惊讶极了，慌忙掩饰：“没有的事，你乱说。”

　　小墨笑了，说：“你骗谁也骗不了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我沉默。良久，我看着小墨，一字一句地说：“请你一定要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小墨又笑了，看着我，只是笑。我以为他是默认了，没再追着他不放。

　　没过多久，一天的下课期间，班上的一位男同学激动地跑到讲台上，手里高举着一张信纸，大喊：“大家看大家看我发现了什么，我们的大才女伊然写给班长的情书啊！我给大家念念啊，咳，亲爱的文森，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我惊恐地望向森，天地良心，那不是我写的。森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不知所措。

　　这时小墨冲上讲台去，一把抢过信，嚷嚷着：“我看看我看看！”然后他也举起信纸，对大家说：“搞什么嘛，这一看就不是伊然写的好不好，第一段就出现了四个错别字，‘魂牵梦萦’写成了萤火虫的萤，‘玉树临风’是枫叶的枫，难道我们未来的大作家就这个水平吗？”他把信纸给同学们传阅，振振有词地替我辩解，同学们也一致认为那封信不可能出自我的手笔，倒是讲台上最先宣传的那位男生不好意思了。我一直望着森，他在看书，面无表情，像是整件事与他完全无关。

　　尽管已经证明了不是我写的情书，但我和森的流言迅速蔓延，按他们的说法无风不起浪。我知道，这是小墨的目的，写假情书又替我证明，他要引起大家的注意，让流言促使森不得不关注我，同时又表明不是我对森先有意，可谓用心良苦。

　　我找到小墨，对他说：“我知道你才是始作俑者，为什么不问过我的意思就擅作主张？”

　　小墨还是笑，一点都不当回事，说：“伊然，我并不指望你能主动追求幸福，所以我帮你，我有义务。”

　　“小墨，你这样做太过分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有。”

　　是的，他没有。他只是笑，并没有说话，是我误以为他答应了。

　　“反正你迟早会感谢我的。”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没有感谢小墨，相反地我和森的关系陷入了极度的尴尬中。我很苦恼，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偏偏又遇上漫长的暑假，我在煎熬中度日，明明心里对森的感情已经根深蒂固，却还要希望他尽快地把那件不愉快的事忘掉，午夜梦回，深深的失落和着泪水从眼角滑下。

　　我的愿望还是落空了。一个暑假不见，森面对我的表情更加尴尬，我只好躲得远远的，我不敢再看他，更害怕班上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我那美好的暗恋情怀，如今成了可耻的罪恶，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一个女孩难过的了。

　　我远远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方向。

　　端午节的时候，班上举行了聚会，在KTV里，小墨陪着我一杯接一杯的喝。我有些醉了，头脑不灵光，说话时舌头都不听话了，小墨还在灌我。我心里烦，喝着喝着，忽然哭了起来。

　　“伊然，我知道你心里怪我，但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我……我……啦（哪）有？”

　　“你喜欢他就告诉他，你大学生了啊，怕什么？”

　　“走开啦！乱讲！”眼前的小墨一会是一个，一会是两个。

　　“去，告诉他你喜欢他啊，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几率，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总比现在不尴不尬地磨着强！”

　　“啊……恩……”我晕晕的。

　　“你怕啊？没用啊你！”

　　“谁怕了，去就去！”我“噌”地一下站起来，端着酒杯，晃歪歪地走到森的面前，唱歌的同学都停了下来，全都地看着我。我大声地说：“文……文森，我是……喜范（欢）你，怎么样咯？可……那个……情猪（书）确实不……不是……我写的！”然后把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森愣了，KTV里出现短暂的冷场，继而起哄声要把房顶掀掉了。来不及看见森的具体反应，我的世界就开始旋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第一眼看见小墨的脸，他嚷嚷：“你终于醒了，都睡了一天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好勇敢啊，我都佩服死你了！大家都感叹淑女也疯狂啊！”

　　我茫然地看着他，头还是晕晕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墨见我的样子，赶紧解释：“你啊，昨天跟文森表白了哦！”

　　“什么？”一下子酒全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揪住小墨问：“你说我跟文森表白了？小墨你不要跟我开玩笑啊！”

　　“你先躺好，你昨晚着凉感冒了好不好，这么大劲！是真的，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慢慢地，我全都回忆起来了，都是酒惹的祸，懊悔极了！我问小墨：“这是哪里？文森在哪里，我要向他解释！”

　　“这是班主任老师午休的地方，昨天你醉成那个样子，女生怎么把你弄上六楼啊？只好送到这来了，文森有钥匙，他一会就过来。”

　　正说着，门开了，看见森进来，小墨找了个极为拙劣的借口溜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森，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我透不过气来。

　　“文森……”良久，我开口，低声说，“昨天的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喝醉了，脑子不清醒，在跟小墨打赌，受了他的激将法，才……”

　　“我们在一起吧。”森忽然说。

　　“你说什么？”我惊愕地看着他，他的样子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他一字一句地说，又补充道：“你做我女朋友。”

　　一切来得太突然，反而不真实了，我甚至连应有的幸福和喜悦都没有感觉到，只有眼泪默默地流。森走过来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冰凉的，微微地战抖。

　　我终于成了森的女朋友。连梦里都不曾敢走近的人，此刻就在我的身边，牵着我，静静地走在公园的青石板阶梯上，阳光温柔地洒在地上，他唤我：“伊然。”

　　“恩？”

　　“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恩！”我重重地点头。

　　“呵呵，我也是！你真是个好女孩子。”

　　是的，我那么爱他，只有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森，我抬头仰望着你，你清澈的笑容，让我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我那么容易满足，有你就别无所求；可是，我又比任何人都怕失去你，我贪心地想拥有这段爱一辈子。

　　一生，其实不长。

　　我那时只傻傻地期盼着一生一世，从来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爱我。我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爱我？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什么会比这个答案更让我生不如死。

　　“伊然，过来过来！”小墨神秘兮兮地叫我！

　　“什么事啊？”

　　“明天就是文森的生日了吧？”

　　“对啊，怎么了？”

　　“你想不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们计划好了一起去衡山玩的。”

　　“哎呀，那还叫惊喜吗？”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接着说：“你就不想在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时刻捧着蛋糕意外地出现在他眼前，然后深情款款地唱生日歌？保证感动死他！”

　　“会吗？”我看着他自我陶醉的样儿好笑。

　　“肯定会啦！你去不去？”

　　“去哪啊？”

　　“男寝室！”

　　“女生不准进去哦！”

　　“哎，我和老师关系好，可以开后门，你准备好蛋糕，我今天下午去接你。对了，别穿的太女性化，在男寝引人注目可不好。”

　　我顺利地混进男寝室，在小墨的带领下捧着蛋糕来到森的宿舍门前，蛋糕上的果酱是我写成的“I LOVE YOU”。正准备推门，就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听声音应该是森最好的朋友锐。

　　“森，你不是喜欢心怡吗？怎么忽然就跟伊然在一起了？”锐问。

　　小墨按住了我的手，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

　　“说实话我是喜欢心怡，男人谁不喜欢漂亮性感的啊。不过，漂亮的女孩不好追，就算追到了，也难伺候。谈恋爱，我只想找个爱我的，并不想找我爱的，太累。女孩子，平凡一点实在，没那么麻烦。况且，对我好就无所谓了。”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小墨，小墨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他们还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小墨眼里深深的歉意和后悔，我只听见自己的心碎裂开来，似乎有血腥味涌上来。但是，我还是平静的，至少那一刻我是平静的。我转过身向外走，小墨不吭声地跟着我。不小心踢到走廊上的一只桶，发出很大的声音，大概森听到动静出来看，看到我，连忙追过来。

　　“伊然，你怎么来了啊？快进来坐。”森满脸堆笑地说。

　　“不麻烦了，哦，明天是你生日，这个蛋糕是送给你的，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女孩子，我觉得我们还是不适合。”

　　“伊然，你胡说什么啊？”

　　他拉着我不让我走，小墨打掉他的手，说：“放手，你不配碰她！”说完小墨就拽着我逃瘟疫一样地跑开。我没有回头去看看，森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小墨，你说，我是不是很丑？”

　　“伊然你不要听他的，他他妈的根本就瞎了眼！”

　　“小墨，是不是因为我很丑所以他不爱我？”

　　“伊然！”

　　“小墨，是不是丑的女孩子不配得到爱情，只配用无尽的付出去换取一点同情？”

　　“伊然！伊然你听我说……”

　　“小墨，你带我去买漂亮衣服去做发型去化妆好不好？我漂亮了森就会爱我吗是不是是不是啊？”我抓紧他的胳臂，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乞求着。

　　“伊然……”小墨忽然抱住我，抚着我的长发，柔声说：“伊然，是他不配爱你，他不懂得欣赏，更不懂得爱人。不是每个男人都认为穿吊带超短裙的女孩子就是美，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恶俗。伊然，你足够好，只是爱错了人。”

　　我终于崩溃。眼泪不断地打在小墨的背上，像是要形成一个悲伤的湖。我在汹涌的眼泪中断续地说：“小墨，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他是我的……我的梦啊！我的梦啊……我用尽全力去爱他，他……怎么可以说我实在，就像说超市里的……家庭装洗衣粉，或者是廉价马桶刷，便宜好用……他可以不爱我，为什么还要欺骗我的感情？他可以不接受我，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他怎么可以如此不堪？”

　　“伊然，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我真想杀了他！我更恨我自己！”

　　“不，小墨，不关你事。”我轻轻挣脱小墨的手臂，“小墨我回去了，睡一觉就没事了。你先上楼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我不会想不开的。”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小墨狠狠地说。

　　我笑不出来，径直回去了。我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周围的人都看我，我不在乎。我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你根本不爱我！森，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唯一，可是我于你，竟然是个后备，是个替补，是你退而所求的其次！是的，我爱你，也许我真的过于平凡，甚至于你来说是廉价，可是我的爱情是高贵的，是要尊严的。森，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先跟你说分手，你怎么可能忍受自己被一个只配做替补的女人甩掉？可是我已经付出了全部的爱，它不容许我原谅你！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流过，没有故事，如我没有遇见你的那样。面对众人的猜疑揣测，我平静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让我的心剧烈而持久地痛着，我仍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久了，就习惯了，麻木了。有时候，我只有从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中才能感觉到，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小墨，我不再有任何朋友，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和小墨，也只是朋友。

　　一晃眼，毕业了，工作了，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地结婚了，翻翻日历，很多年过去了。

　　很多年，真的是弹指一挥间。

　　森，我一直爱着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尽管当时是我选择离开。这些年我一直单身，连小墨都结婚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最懂我。是的，森，你是我的唯一，直到今时今日，尽管你从来不曾爱过我，我不愿意做你的其次，也不愿意让任何人做我的其次。

　　森，我依然爱你，我依然想你，我依然恨你。

　　只是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忘记你的那天，再好好地去寻找一份真爱。我希望有这一天，可是我又着实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真的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