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乡

　　年初的时候，我在给自己的文集写序的时候常念叨那句“最羡归飞燕，年年在故乡”，因为让我难以忘怀的是那句诗背后的段段儿时往事，于是我便写了一篇有童年欢笑与梦想的文章，更有对外婆养育之恩的感激与怀念。本想在2009年春节回家当着外婆的面来读此文，但是上天并不是很慷慨，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没有想到那篇文章竟成了提前写给外婆的“祭文”。二零零八年的春天，那只远在千里之外漂泊的“小燕子”飞回了的家乡，去送外婆人生的最后一程。

　　记忆中的外婆一直是健康、和蔼可亲的样子，最开心的事就是听外婆讲她的不凡经历，如何伺候日本商人的太太并把人家里的果子给饥饿的小伙伴，如何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卖给日本人远渡异国，如何跟着大自己十几岁的丈夫闯关东来到了吉林，如何含着泪水把刚生下的小儿子送给了同病房的可怜夫妻，又如何在中年坚强地送走了自己的老伴……故事有苦有甜，外婆深情地回味着，但是从未掉过泪水，因为所有的不快似乎已经被岁月的洗礼冲淡了许多，而这数十年来她用自己勤劳的双手与对这个家庭的爱换来了今天的儿孙福。

　　那天，我一下飞机就赶到了医院，看到了被病魔折磨得已经消瘦许多的外婆。昏迷中，我的一声呼唤使她睁开了双眼。我知道她已经看不清我脸上的泪水，但是她认得我的声音，听得出那个喊了“姥姥”三十年的外孙女。她应了我，喊出了我的名字，当我抚摸着她面颊的时候，她又闭上了双眼，睡了过去。在外婆弥留之际，我赶到了她身边，护理了两天，而这两天却让我好懊悔自己，因为脑海里并没有这十年在外漂泊的日子里与外婆相聚的画面。读大学的时候，我只有寒假或暑假能回家看外婆一次，而贪玩的自己又很少在外婆家露面；工作的时候，回东北过年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有两个年头没有陪外婆守岁。看着始终昏昏欲睡的外婆，我心如刀绞，而我又实在不忍心再去唤醒她，因为每次她睁眼瞅我微微一笑的时候，床头上的心电血压显示器上的数字就会跳得很快。我知道，外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向这个她最疼爱的外孙女笑，而这个外孙女儿时就像个男孩子一样调皮让她操了不少心。还记得，我曾经瞒着她爬到了平房顶上，曾经用石头砸坏了邻居家的玻璃，曾经因与哥哥捉迷藏误跌入菜窖，也曾经与小朋友打仗而少了颗门牙……但是外婆从来没有为这些事打过我。我仍清晰地记得自小手脚就冰凉，而我经常会把冰冷的脚塞进外婆的腋下，寒冬腊月里睡觉的时候我总会钻进外婆的被窝，搂着她的脖子吵着让她讲故事。

　　外婆在来东北的之前并不识几个字，为了教育好自己的五个儿女，她自愿地参加了解放后第一批扫文盲的运动中，认真地从拼音学起，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三百个简单的汉字。后来她告诉我，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日后会成为胡同里托儿所里的一名老教师，更没有想到我和阿姨家的哥哥就曾在那个托儿所里做了外婆一个学期的乖学生。我在小学里看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是外婆推荐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因为她说当年我母亲和舅舅经常在她面前提起那个保尔？；柯察金。当我硬着头皮把那本已经有些发黄的书看完了后，外婆又翻出了小舅舅参军前在家读的《第二次握手》。当年只有12岁的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看完了那本书，虽然故事的男女主角的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还清楚地记得开篇的那句“有一个不平凡的开始，就会有一个不寻常的结果，”后为我才知道那本书曾经被政府“封杀”过。

　　外婆出殡前，作为孙子孙女，我们守了四天的灵。白天，我们几个孙子、孙女会聚在一起共同回忆那段有外婆身影的美好往事。夜里，我们会在给外婆烧纸、上香、磕头后，看着照片中微笑的外婆谈起她健康时候的开心往事。守灵的这几天，亲朋来的很多，我们发现早在二十年前从那个大院子里搬出的几户老邻居都赶过来祭拜，就算搬走的时候还只是上小学的孩子如今也带着自己的家人来看这位慈祥老人最后一眼。看着他们烧香的背景，我才明白，原来不只是我们兄妹几个有如此美好的回忆，所有生活在外婆周围的人都会感恩着她曾经的那份善良与慷慨。

　　出殡的那天，告别厅里，作为外婆的家属我们站成了两大列，也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家族了，而外婆精心维系和守护着这份骨肉亲情整整83年。赶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人很多，我目光呆滞地望着棺材里安神地躺着的外婆。我与身旁的哥哥与嫂子们一样强忍着泪水。但是，当悲哀的音乐响起的时候，我们这代人还是响起了哭泣声。最后家属遗体告别的时候，我们一起跪在了遗体前。我想，离我们而去的外婆应该是欣慰的，虽然两个孝顺的女儿已先她而去，但是她得到了五十年前无奈送走的小儿子的原谅，在享受到了子孙承欢膝下的幸福之后，静静地离开了这个承载了她太多的亲情与母爱的大家庭。

　　我得到外婆病危消息后第二天就赶回了老家，而就在飞回去前的那个晚上，我梦见了满园的栀子花盛开了。花开得是那么的纯洁、那么的美丽，而外婆就站在花丛中，穿着过世的阿姨亲手织的红色毛线外套，旧时的头网卷起了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笑容，微微驼下的背，好个富态的模样。这个梦境中的外婆，永远在我的脑海里定了格，因为从我有记忆的时刻起，外婆就是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搂着我、哄着我，寒冬腊月里将我那冰凉的小脚塞进了腋下，雨夜里背着我穿过漆黑的胡同向医院走去……

　　燕离乡，

　　白鬓默无语，

　　倚窗盼除夕，

　　总是离人泪。

　　燕归乡，

　　游子念亲恩，

　　空院人已去，

　　唯有影单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