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沉吟了一会儿:“正因如此,你更不能不去!”
“祖象升怎么还未来京?朕传旨至今,总该有回音了吧?”温体仁刚一步入御书房,还不等他站定,崇祯便急不可待地催问起来。
温体仁连忙跪拜:“已有回音。”
崇祯兴奋地问:“他何时到京?”
“他,拒不从命。”
崇祯一怔:“噢,为什么?”
“祖象升一向桀骛不驯,这次更以替父守孝为名,抗旨不从。”温体仁因在袁崇焕一案中与祖象升结怨甚深、势不两立,故此他在回稟时,便极力诋毁。
“为父守孝,人之常情。怎能说抗旨不从呢?”崇祯此次倒是甚为通情达理,“再派人下去,代朕吊唁。如今国难当头,请他转孝为忠,替国分忧。过去罪名,不仅一概赦免,朕还加拜他为兵部尚书,统领全国兵马!”
温体仁一听对祖象升不仅赦罪,还加官兵部尚书,统领全国兵马,如此权威,岂不又将造就一个袁崇焕,又将造就一个自己的劲敌!他不待崇祯的话音落地,便急忙劝阻:“陛下!臣斗胆恳请圣上三思:不可对罪臣施恩太过,以助长罪臣之气焰!”
“施恩太过?”
“此言虽由老臣一人说出,实是诸臣百官的多人共识。”
“还有何人?”
温体仁从怀中掏出几份疏文:“这是几位御史、大臣们的奏疏。”
崇祯接过,翻看了一下后,冷冷地问道:“那依你们所见,此次决战,何人可抵御清兵?可统领全国兵马、决胜千里呢?”
“这……?”温体仁对此猝不及防,以致半晌无语。
“说呀!舍祖象升,谁可担此重任?”
“洪承畴可用。”
“胡扯!”崇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西北剿匪,虽斩杀了高迎祥,但李自成、张献忠仍盘据山野,蠢蠢欲动,如此刻调离洪承畴,岂不是让闯贼得以死灰复燃?那样内忧外患,遥相呼应,我们顾此失彼,何以为战!温爱卿,你身为首辅,如此浅显之道理,怎么竟然不知?”
温体仁头冒冷汗,连连地说:“老臣愚钝,愚钝!”
崇祯敲著那几份疏文,继续斥问:“你的这些人谁可以统御三军,与清兵决战?”
“老臣一时尚未想好。”
“哼!清兵已经入境,连统领三军的将帅都没想好,何以克敌制胜?”崇祯把奏疏用力摔在桌上:“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徒!朕意已决,此次与清兵决战,非祖象升莫属!”
温体仁惶恐地跪拜。
崇祯:“朕即刻派人前往祖象升家乡,再请祖象升!”
“臣遵旨。”温体仁退下。
王承恩虽然从不参与政事,但他对朝廷上百官的争斗,却是洞若观火,一清二楚,忠奸分明。他见温体仁走远后,凑近崇祯:“不知万岁爷准备派何人前往?”
“你说怎么样?”
王承恩摇摇头:“祖将军是位宁折不弯的硬汉,绝非一般的庸碌之辈,更非官爵利禄所能打动,过去立有大功却反遭冤屈,早已是心灰意冷,心存芥蒂。若老奴前往,他一句”守孝在身,实难从命“就把老奴顶回来了!”
崇祯怔住:“依你说,该怎么办?”
“依老奴之所见,唯有一人前去,定可成功!”
“谁?”
河北祖象升府内的祭堂前,香烟缭绕。祖象升正在祭拜。
管家杨正朝走了进来。杨正朝本也是宁远的一员战将,因袁崇焕蒙冤,祖象升又遭贬斥,杨正朝对朝廷心灰意冷,一气之下,弃去兵戎,随祖象升来其老家,作了祖象升的管家。他走近祖象升,悄声地说:“来了位钦差大臣,正在客厅等候。”
“干什么来的?”
“还是徵诏大人进京。”
“告诉来人,祖象升一介布衣,加之家父新故,守孝在身,难以见官见客,恕请见谅。”
“这位钦差,不同一般官吏……”
“我不管是谁,概不接待!”祖象升虽然声调严厉,可仍然跪拜在那里。
杨正朝竟也不肯走开:“这位大人,不接待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他无非是当朝的首辅次辅、皇亲国戚,有什么了不得!”
“本人既非首辅次辅、也非皇亲国戚,可你祖大人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钦差说着随声走入。
“岂有此理!”祖象升霍地站起来,待他转身,见来人竟是范景文时,不禁欣喜异常。“原来是你呀!他们只说是钦差,未道姓名,若早知是你范大人,我当八十里外躬迎!快,请到书房去坐。正朝,上点好茶来!”
祖象升与范景文虽多年同朝为官,又是肝胆相照的诤朋好友,但是今天的谈话,显然并不投机。
祖象升猛地把茶杯一放:“不,我不去!”
范景文似乎早就料到祖象升会如此表态,他既不著急,也未动气,而是笑吟吟地端著茶杯,吹著浮末:“象升,谁不知你是血性汉子,我不信你真心不愿出山!”
“在朝为官,须善于逢迎拍马,结交权贵,这些我全然不会,即使我官复原职或有更大迁升,也是无法久任的!既如此,我何苦去淌那混水!大明律法,祖宗规矩:子守父丧,可三年君命不过其门啊!”
“可这次不同,一是夷贼入侵,大兵压境,国难当头;二是张皇后和皇上,力排众议,亲自点将,言此次决战非祖象升莫属!象廾,众望所归,大明江山系于你一身啊!”
祖象升是位丹心梗直、性硬无私的金刚铁汉,他忿奸嫉邪,宁折不弯、铜肝铁胆,但却经不得一番温语好话。当他一听皇上与张皇后亲自点将范景文的“大明江山系于你一身”之后,立刻激动得倏地站起:“朝政千疮百孔,弊病丛生,想当年熊廷弼、袁崇焕,哪个不都是能人战将?哪个不都是委以重任?可结果呢,熊将军廷杖而死,袁督师凌迟而亡,含冤至今……哪一件事不令人痛彻肺腑、肝肠寸断?”
范景文是个对祖象升知根知底、了若指掌之人,他沉吟了一会儿,凛然正色地说道:“正因如此,你更不能不去!”
祖象升一怔:“为什么?”
咱且不说熊将军,只说本朝的袁督师,他谋国之忠,天日可表。蒙受冤情,可谓空前绝后!但他蒙此奇冤,仍在狱中写信召你回来守卫京师,这就是袁督师的博大胸怀!他明知朝廷腐败、奸党弄权、圣意不明,可他想的是国是民!他曾说:个人名誉性命,与国家兴亡相比,当应舍弃个人,余下置之不顾,唯有精忠报国!以致临刑前,面对千刀万剐,他仍高声吟诵:”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保辽东!“祖将军,你我都是袁督师的亲密部将、朋友,当今国难当头,又一次千钧一发,大明江山危如累卵,如若袁督师在世,他会眼看着大明江山崩溃而不救?他会眼看着大明江山亡故在自己手中吗?
……
“不必再说了!”祖象升未及范景文说完便霍地站起,他已是泪流满面。
祖象升咚咚咚几步跨进祭堂,手挂著那柄宝剑,跪拜在先父遗像前:“父亲大人在上,国难当头,孩儿决心移孝作忠,前去杀敌报国,请恕孩儿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