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二人虽均系当朝国丈,却喜好不同,周公爱财,而田公则好色。”
温体仁官邸,几只粗碗变成了精致的酒盅。已喝得面红耳赤的毛云龙手擎著酒杯,异常兴奋道:“这次清除袁崇焕,罢黜了韩爌、钱龙锡,温大人功在社稷,晚辈敬先生一杯!”
陈演也随之站起来:“此次清除袁党,温大人功高盖世,首辅相位当非温大人莫属!”
自袁崇焕被凌迟处斩、祖象升罢职回乡之后,温体仁勾结周延儒,以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为由,趁势又一举驱逐了首辅韩爌和次辅钱龙锡。韩爌因系袁崇焕座师,其为人忠耿、屡屡当朝顶撞皇上,早已使崇祯心生反感,加之此次又毫无顾及地一再为袁崇焕辩冤,所以袁崇焕刚被凌迟处斩,韩爌便随之坍塌。皇上以其年迈为由,准其辞职告老还乡;而次辅钱龙锡则因怂恿支援袁崇焕斩杀毛文龙而获罪。首辅和次辅的同时出缺,温体仁和周延儒都大为高兴。
温体仁在铲除袁崇焕上自始至终运筹帷幄、阴谋策划,其功劳远在周延儒之上,加之资深年长、三朝元老,所以朝野呼声一片:首辅非温公莫属!
温体仁思谋再三,也自觉当之无愧,当仁不让。所以一反平日的谨慎低调,任由徒子徒孙、喽罗小人们吹捧祝贺,他也坦然默许了。
众人见温体仁并不制止,便一齐端起酒杯,同声祝福:“来,我们预祝温大人荣登相位!”
“果有这么一天,老夫当不忘在座诸君。”温体仁操起酒杯,扬起脖来,一饮而尽:“事成之日,皆可荣升!”
这时,一家仆手托一只精致的缎面锦盒,走近温体仁:“稟报老爷:刚刚来人送一只锦盒到府上,请老爷亲启。”说着放下锦盒退下。
温体仁微微一笑:“是珍宝首饰吧?打开看看!”
毛云龙打开木盒一看:原来是一张银票和一张名片。
温体仁纳闷地:“银票?谁送来的?”
毛云笼拿起名片在烛光下读著:“兵部尚书梁廷栋……是粱大人送来的四万两白银!”他惊讶地看着温体仁,这得十年的薪俸啊!
怎么连句话也没有?“
陈演是官场内的老油条,深谙官场内的戏法,他淡然一笑:“这还用说吗?梁大人是期盼体仁兄荣登首辅相位!”
毛云龙经陈演这么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心照不宣!”
众哄笑起来:“心照不宣啊!”
笑声未落,家人又再度折返,走近温体仁:“稟报老爷,又有一人送来礼盒。”
“可留下姓名?”温体仁问。
家人摇摇头:“来人放下礼盒就走了,没留一句言语。”
温体仁示意家人打开礼盒,裏面是一只光芒四射的金龟!
众人一片惊诧:“金龟!”“价值连城啊!”……
温体仁:“快看看,可有名片?”
家人翻遍礼盒,也未见名片。
“如此重礼,不留名片,会是何人所送呢?”温体仁恍然大悟:“肯定是他喽!”
“谁?”
“曹化淳。”
“大人何以见得?”
温体仁撚著胡须,款款说道:“这只金龟本是魏忠贤之物,魏逆抄家处置之后,此物便落在了曹化淳手中。”
“这么说,是大内曹公公送的!”一向见多识广、沉稳老辣的陈演,对此竟也惊诧非常:“曹公公历来都是人家给他进贡,如今竟将此无价之宝舍得送人,可见情意非凡!”
“宫中有曹公公鼎力相助,温大人的首辅相位,当是十拿九稳了!”
众人再度欢腾起来!
相比之下,另一位觊觎首辅相位的周延儒,却没有像温体仁那样张扬,虽说韩扩、钱笼锡两位首、次辅的相继出缺,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希望,他也是恨不得今日就得到皇上的恩宠,出任首辅。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哪个渴求功名的人不垂涎欲滴?
但尽管如此,周延儒仍是低调处置,既没有奔走游说,更没有像温体仁那样在家邀众祝贺,而是闭门谢客,一个人独坐书房,手持一支毛笔在宣纸上一张张地反覆写著“淡泊功名,宁静致远”的条幅。书童眼望著这一张张写废了的条幅:心生疑惑:一向视功名如生命的老爷,此次难道真的要淡泊功名,无意争夺首辅相位?
还未等书童想出结果,前院传来敲门声,随即家仆走进书房禀报:“大人!宣府巡抚陈新甲求见老爷。”
陈新甲非比常人,他和周延儒情同父子,既是周延儒的心腹、得意门生,同时又是新科状元,正得到当今皇上的恩宠。周延儒一听陈新甲来访,不仅没有谢绝,反倒连忙放下手中笔:“快快有请!”
家仆退出书房,陈新甲身著常服走进。
“新甲叩拜恩师!”陈新甲躬身跪拜。
周延儒亲切扶起陈新甲:“快起快起!新甲请坐!看茶!”
一个婢女立即端著茶盏送上。
陈新甲没有马上品茶,而是走到条案前,细细欣赏著条幅:“淡泊功名,宁静致远……先生的字雄伟苍劲,自成一体,堪称妙品!”
“哪里哪里!”周延儒故作谦虚,“一时情趣,不过涂鸦而已!”
陈新甲又反复观赏了一会儿条幅,然后转眼看着自己的座师:“淡泊功名,宁静致远,先生所言心志,好像官宦仕途并非遂愿?”
周延儒虽在他人面前韬晦掩饰,但在陈新甲面前,却还能直抒胸臆。只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袁崇焕一案,闹得天翻地覆,温体仁趁机大行其私,此人出言迎合天子,极善揣摩圣意。他如坐上首辅相位,老夫也只有淡泊自慰了!”
陈新甲:“就学生所知,温大人的学识声誉远不及先生!”
“唉,朝堂上哪里只是学识声誉啊!”
“难道先生真自甘淡泊?”
“不淡泊,又有何法?”
“依学生所见,不管为国为民,还是为先生的前程,先生要当仁不让!”
“当仁不让?”周延儒冷眼看着陈新甲,试探地问:“新甲,这合适吗?”
陈新甲激愤道:“如先生不弃,学生当为之奔走,以效犬马!”
虽已深夜,温体仁官邸内,关于争夺相位宝座的密谋仍在继续,不过此时已没有了众人的喧闹,只是陈演一人正凑在温体仁耳边低声耳语:“此事虽是十拿九稳,但尚有两个庙门需要进香。”
“你是说……”温体仁思索地注视著陈演,“请先不必说破,待老夫一同与你写来。”
温体仁和陈演分别到桌前,都书写了两个字。
二人回到座位,将所写书字打开,竟部是“周、田”二字。
二人相视大笑。
温体仁:“依陈大人所见?”
陈演:“此一人为皇后之父,一人为宠圮之尊,皆为皇上至亲啊!温大人如想稳妥周奎和田弘遇这两位国丈,定不可少了礼数。”
温体仁望著桌上的银票和金龟:“这么说,老夫是过路财神啦!”说完哈哈大笑。
陈演因对朝廷了若指掌,他进一步点拨道:“不过,此二人虽均系当朝国丈,却喜好不同,周公爱财,而田公则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