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受皇上专宠的时刻到了,还不如愿如意吗?”
崇祯的御书房内,已跃升为秉笔太监的曹化淳手拿塘报正向崇祯禀报:“万岁爷,夷贼已越过蓟州,直逼京师,一路连陷玉田、三河、香河三县……”
崇祯沈著脸,宛似一张铁板:“各路援军情况如何?”
曹化淳翻出塘报:“大同总兵满桂、保定总兵刘策、巡抚范景文正率师入援,袁督师告慰万岁爷,正亲率精兵抄走小路,日夜兼程,奔赴京师,今晚子时以前可到达左安门、广渠门一带。”
“好!”崇祯高兴地赞许,“遝是袁督师最先到达!真不愧为辽东铁骑!如此风雪交加,袁崇焕非忠君体国、日夜兼程,怎么可能在两天内抵达京师?”
曹化淳低语喃喃地:“万岁爷,袁督师最先到达并非好事啊!”
“哦?”崇祯兴致顿失,面色严肃道:“何以这么说?”
曹化淳慌忙匍伏跪地:“奴才见万岁爷日夜为大明江山操劳,奴才这心里也为大明安危担忧啊!奴才恨不能领兵御敌,血洒疆场!”因为曹化淳清楚,依大明祖制,太监与内宫均是不许参政的,如太监妄言国事,是按律当斩!曹化淳仗著从小就随崇祯居住信王府,如今又被提为秉笔太监,便冒然插了这么一句。说完之俊,惊恐地观察著崇祯的神情,他知道崇祯虽未计较,但作为奴才的却不能不做一番表白。
崇祯赞许地点点头:“朕与爱卿朝夕相处,深知你一片忠心!”
崇祯的这句话等于是特许、特赦。曹化淳见左右宫女太监均已退下,便站起身来,贴近崇祯,低声地:“万岁爷!恕奴才斗胆直言:袁督师纵敌放任,皇太极才敢逾越长城;袁督师先至蓟州,皇太极随后越过:袁督师兵至京师,皇太极连克数县,跟踪而来。敌我交兵,变化万千,连奴才都深感蹊跷,怎么竞如此配合默契啊!”
崇祯的母亲因系侍女,经皇上偶然宠幸,方升为选侍的,是宫中嫔妃中最低的一档,子因母贱,所以崇祯在宫中一直被歧视、遭白眼。这一屈辱的身份,使他从小就变得神经质似的多疑。如今这多疑已明显地呈现在脸上,他粗粗地吐了口气。
曹化淳边说边观察著崇祯:“奴才还听说……”
崇祯:“听说什么?”
“听说袁督师与皇太极私下议和,裂地为界,互不相侵……”
“胡说!”崇祯见曹化淳越说越不像话,便连忙喝斥制止,藉以掩盖自己心中的隐密,“袁督师……忠心可嘉,朕对他‘任而不疑,信而不疑’,你怎可信口雌黄?”
“奴才不敢!”曹化淳是看着崇祯长人的,他了解崇祯的每一根神经,知道他这是矫情做作,所以曹化淳虽然口称“不敢”并跪在了地上,但口中仍旧叨念道:“可这些事不得不疑啊?”
“住嘴!”崇祯虽没有厉声斥责相惩处,但却再次制止了他。崇祯背身挥手:“下去吧!”
“是!”曹化淳缓缓地站起身来欲退步出宫。
曹化淳刚走出几步,还未及门口,崇祯掹地转过身来:“回来!”
曹化淳连忙回身:“万岁爷……”
崇祯叫住曹化淳,没有再就袁崇焕事纠缠,而是貌似高瞻远瞩地说道:“夷贼犯我,长驱直入;边将贪生,不战而败;或逃或降,多生二心!朕思虑再三,留下王承恩,余下派出监军,你去辽东袁崇焕营中,如有异况向朕直接禀报。”
曹化淳是崇祯肚子里的蛔虫,他一听此话,伏地叩头道:“奴才遵旨!”
曹化淳哼著小曲、踌躇满忘地离开御书房,顺菩宫墙的甬道正缓缓走来。
在拐弯处,杜勋突然出现,躬身迎候:“曹公公讨了皇上圣旨,可是春风得意啊!”
曹化淳抬头一看:“噢!是杜公公!”
“公公是不敢当了!”杜勋摇头一笑,“你我现在天壤之别罗!”
昔日同时进朝的太监,如今一个升迁、一个遭贬。天上地下,已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曹化淳说起话来,颇有些居高临下:“有什么事吗?”
杜勋谦恭地说:“烦请曹公公瞅空向皇上美言几句,让小弟免作杂役。”
曹化淳因杜勋是崇祯钦定的案犯,不想过多牵扯,便故作为难地:“这事……可不太好办啊!”
“不好办就算了!”杜勋一眼就看穿了曹化淳的心事,对此他早有准备,于是他一扫刚才的谦卑,挺起腰来,别有用心地淡淡一笑,“想当扨,我不过是受魏忠贤指派点吹媚香,以诱主淫乱的罪名罚作杂役,而你……”
“我……我怎么啦?”
杜勋冷冷一笑:“想必曹公公不会健忘吧?你我同出阖党,皆是魏公公的心腹门徒,曹公公被派往信王府身任总管,隐密藏身,投毒信王、阻止继位,通风报信、私赠黄金,你可没少忙活啊!”说着又阴冷地逼了一句,“敢问曹公公有几个脑袋?”
曹化淳气势顿时挫了下来,他惊恐地拉住杜勋,语气骤变:“哎呀!杜公公!你我本是一家人,情同手足嘛!杜公公所言之事,虽有难处,但兄弟一定尽全力而为!”
当晚,北风呼啸,雪花片片。
袁崇焕率领的一队骑兵果然抢在后金兵之先,来到了广渠门前。
因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兴致勃勃的袁崇焕吩咐弓箭手:“立即向皇上报信,我关宁铁骑已经到达广渠门。”
弓箭手将信扎在箭头,拉弓射向高大的城门楼。
崇祯收到箭书俊,并没有立即回覆,而是连夜派亲信太监曹化淳去专请周延儒。
曹化淳打马来到周延儒家时,见一只玉如意供奉案上,周延儒正在案前跪拜敬香……
曹化淳因系传达皇上的圣旨,所以他不待通报便匆匆走进:“皇上请周大人即刻进宫议事。”
周延儒虽则即刻起身,但因皇上深夜传召,事非寻常,故忍不住打听询问:“曹公公屈至寒舍,可知皇上有何要事相议?”
曹化淳目视著皇上不久前赏赐的玉如意,颇有深意的微微一笑:“周大人受皇上专宠的时刻到了,还不如愿如意吗?”
二人来到皇上的御书房,只见一封箭书遮住崇祯半边脸,露出的是且喜且忧的眼神。
“周爱卿是朕最为信任之人。你不同于韩圹和孙承宗,他们和袁崇焕都有师生之谊。”崇祯的目光直视著周延儒,开门见山地说:“依爱卿看,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抵达广渠门,要求进城休息。朕该不该放他们进来?”
周延儒是位“善体帝心”之人,经过几天的观察,知道令崇祯寝食不安的就是后金的入侵,所以他深施一礼,坦言答道:“依微臣之见,袁崇焕一路奔驰,日行百里,人马劳顿,按常理当应进城休整,以利再战。再者,袁崇焕治军有方,颇善守城,进城后,他定会确保京师不失……”
“可袁崇焕刚至京师,满夷就越过良乡接踵而至……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这……?”这位“善体帝心”的周延儒闻此沭然一惊,他见话音不对,便连忙收住话头,一边沉吟思索,一边仔细观察崇祯的神情,当探知崇祯是因传言而对袁崇焕存有疑心后,立刻词锋一转:“不过,敌军神出鬼没,若是趁关宁铁骑进城之机,混进城来,倒也不得不防。领兵御敌,何需进城呢?当应野战,迫敌于城门之外嘛!再说,袁崇焕在城外与后金交手,如拼死力战,击败皇太极,那些有关他的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崇祯高兴地点点头:“爱卿所言极是!来人!”
曹化淳即上:“奴才在!”
崇祯有了周延儒的支持,不再犹疑不定,他威严发旨:“赐袁崇焕玉带一根,彩币千枚,发放内帑五万两犒赏。全军宜暂住城外,进行野战,痛击满夷。太监曹化淳奉旨监军,前去督行。”
曹化淳连忙跪拜:“遵旨!万岁爷,奴才行个请求……”
“讲!”
“奴才一人前往监督,过于单薄,可否加派太监杜勋与奴才同行?”
“好!加派杜勋一道奉旨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