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放下疏文,皱起眉头:“朕越看越糊涂,文龙和崇焕何以竟如此针锋相对?”崇祯元年(一六二八)十一月初三,崇祯听信周延儒的馋言,拒绝袁崇焕、韩圹发放内帑的请求,也拒绝韩圹改革朝政的构想,直接导致了大明王朝无可挽回的历史性错误。
时间没过多久,这一决定的恶果便显现在银川的驿站。
时已隆冬,驿站外面飘著飞飞扬扬的鹅毛大雪,而驿站的茅屋内,本来就衣衫单薄的一群驿卒不得不又脱去驿农,取下驿袋。
高杰蹲在地上,望著脱下的驿友、驿袋,不由得竟失声痛哭了起来:“这么一裁减,我等一家老小可怎么过啊?”
本来沉寂了许久的屋子,经高杰这一哭,大家竟像引得山洪暴发似的全部嘤嘤哭了起来。另一年轻驿卒李过,一边揩著泪水,一边愤愤地哭叫:“这不是还之于民,是砸掉我们的饭碗啊!”
高杰抬起泪睑:“本是穷苦驿卒,现在又给裁了,简直是雪上加霜啊!自成大哥,怎么办?”
被称作大哥的驿卒,就是后来名扬天下的闯王李自成。他是这个驿站的小头目,因他为人义气、有文化,加之又有些武艺,所以无形中他就成了这些驿卒们的核心、主轴,是这夥人的当然领袖。他本想将这个驿站当成家,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可晴空霹雳,一道裁去驿站的圣旨,他便和这些驿卒弟兄顿时成了无业游民!
李自成见问,霍地站起身来,果决道:“弟兄们,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回老家米脂去!”
弟兄们闻书相继站了起来,李自成领著这几位被裁减的驿卒钻进了风雪中,开始了他们急风骤雨的人生里程。
却说毛云龙回到皮岛,眉飞色舞地讲述了他与陈演的“双簧”及袁崇焕的憨态呆傻之后,又侃侃谈道:“此次进京,以钱说话,以贿开路,倒果真百发百中,无不成功!”毛云龙从书案上拿起毛笔,边说边在等著毛文龙的口授,“只是陈大人要大哥多些战功,怎么个多法呢?”
毛文龙也不是傻瓜笨蛋,他很清楚陈演“多些战功”这四个字的内涵。袁崇焕之所以得以升迁,还不是因为他所谓赫赫战功嘛!袁崇焕的战功是用鲜血换来的;而陈演的意思当然不是如此!毛文龙很快便悟出了陈演此话的真谛。他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来踱去:“昨夜本帅整整思虑了一宿,这么报:七年苦楚,百战辛劳,一日七战……”
“是一日七战,还是一夜七战啊?”辽女莎茹兰闻声走出来,淫邪地插了一句,便一屁股坐在了毛文笼的腿上。
“去!去!”毛文龙将腿上的莎茹兰往外一推:“这里说正事呢!写:一日七战,连擭十八大捷,斩擭……斩擭”说着看看一边的辽女莎茹兰,“斩擭满夷……六十人!”
辽女又凑过来,挤著媚眼:“大帅十八大捷,才区区六十人,行吗?”
毛文龙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对,那就六百……不,六千!”
“六千也少啊!”辽女抚摸着毛文龙肩头,“毛帅,反正战功不是打出来的,是写在纸上给别人看的,何不写上六万?”
“好!美人说得对!”毛文龙拍着大腿,“就报上六万!”
正在这时,侍从手拿塘报匆匆走进:“毛帅,袁督师召见各路总兵会聚宁远,整饬军务,共议复辽大计。”说着递过塘报。
“好。”毛文龙接过塘报,根本没看便放到了一边:“传令下去,分管军务、粮饷、火炮的耿精忠、尚可喜、孔有德三位将军,随本帅一道前往宁远!”
“是!”侍从转身欲去,忽又停住:“大帅,塘报上说袁督师已经上疏,请求派部臣茅元仪前来皮岛监制粮饷。”
“什么?派茅元仪来监制粮饷,这不明摆着是要断我们的财源啊!”毛文龙连忙抓起塘报,细细一看,不由火冒三丈,“他竞上疏策划我东江事宜,是可忍,孰不可忍!”
毛云龙心有忌惮:“大哥今为袁崇焕的下属,理应听命。”
毛文龙尚未及反应,辽女便又从旁火上浇油:“怎么下属就只能听任袁崇焕在头上拉屎撒尿啊?”
“你少多嘴!以后我们议事军政,你不得插言。”毛文龙训斥了几句辽女后,转向二弟毛云龙:“不过,如让袁崇焕来人监管粮饷,势如卡住人之喉命,也的确是等于让袁崇焕骑我脖梗拉屎,以后朝中的关节将何以疏通?”
毛云龙仍存顾忌:“可是袁崇焕已经上疏……”
“这伯什么?”毛文龙狠狠地一拍桌子:“他能上疏,我就下会抗辩!”
辽女见此,连忙柔声提醒:“大帅得赶快发战报啊!”
“对对对!立即发战报!”毛文笼转怒为喜,“先让皇帝老子高兴,给本帅来个御赐封赏!然后抗辩疏文接踵而至,看他袁崇焕还怎么得意?”说着又忽然悟到,对辽女:“你怎么又插话啦?”
“我是为大帅着急呀!大帅是海外天下,怎能让袁崇焕随便调来调去呢?”
“嗯,也是。”毛文龙一声吩咐:“回报袁督师,就说本帅身体不爽,吃不消远途劳累,不能前去拜见!”
“是!”侍从拿起战报匆匆走出。
奏报快马送到京都时,崇祯正在坤宁宫幔外焦急地等待着。
一声婴儿的啼哭冲破了坤宁宫的宁静!
接生婆满脸笑容,匆匆跑出内屋,跪伏地上:“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皇后娘娘已经生了……”
崇祯末及接生婆说完,便迫不及待地问:“是男?是女?”
“恭喜万岁!喜得龙子!”
“肤有儿子了!朕也生为人父了!”崇祯欣喜若狂,因为这不仅是崇祯的第一个儿子,而且是正宫皇后亲生的贵子,这是注定要被立为太子,做大明王朝法定继承人的。在先前几朝,有的虽生育但没有男儿,有的则根本没有生育,比如哥哥熹宗就是,故此为了皇位的继承而焦心,而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现今,自己正值壮年,皇后头胎便喜得龙子,这怎么不让崇祯高兴得欣喜若狂呢!他除却赐名儿子叫慈偯外,还吩咐下人,对接生婆:“赐银币十枚!”
接生婆正忙着叩头谢恩时,王承恩手拿塘报又带来了好消息:“启禀万岁:平辽总兵宫毛文龙送来战报。”
望着塘报,崇祯接过塘报更是喜上加喜:“……好啊!连擭十八大捷,斩获满夷六万级!毛帅文龙立了大功奇功啊!”说着又一声吩咐,“傅旨嘉奖,赐蟒炮一件,玉带一条,银币百枚!”
王承恩:“是!”
崇祯像是询问王承恩,又像自语似的喃喃念道:“朕记得有人曾提过,这个毛文龙可以拜职兵部尚书的?”
有皇上圣谕批示的塘报传到宁远督师府,激起的是一团迷雾、一团混乱!
“这可能吗?”祖象升大惑不解,“真如战报所说,皇太极的八旗兵马岂不早就除灭乾净了!”
谢尚政把塘报往旁边一推,不屑一顾说:“可皇上还降旨赐赏。”
“毛文龙三请不到,分明是蔑视本督!”一直隐忍未言的袁崇焕,突然狠狠将塘报摔在桌上:“他竞然越过本督,欺君惑主!”
有皇上圣谕批示的塘报傅到宁远,激起的是迷茫、混乱与愤怒,但这圣谕批示傅回皮岛,却是一片欢腾!毛文笼一边喝着庆功洒,一边看着塘报上的御批,禁不住噗嗤笑道:“虚报战功,倍受赏赐,看来皇上和先帝相比,不过尔尔啊!”
“大哥,抗辩疏文已经草就,请过目。”毛云龙趁兴递过疏文。
洗浴完毕的辽女从内室走出,她梳拢着那头飘逸的长发,在一旁撒着娇似的:“毛帅,人家在等你哩!”
这是毛帅文龙的又一项庆贺方式!每遇高兴之事,毛文龙便命辽女莎茹兰前去洗浴,他最愿看莎茹兰浴后那白里泛红的肌肤和她那瀑布般的长发。每到这时,他总是性急难捺!
“就来就来!”毛文龙见莎茹兰已洗浴完毕,抱歉似的朝辽女咧嘴一笑,连忙接过疏文,快速地低声读道:“臣闻袁督师监管粮饷,心恼愁烦,无计所出,一夜之间,须发全白。忽闻哭声四起,全岛鼎沸……”他抬眼问道:“有人哭过吗?”
毛云龙一笑:“谁也没哭,是这么瞎写的!”
“好!好!我都信以为真了!”毛文龙又接着读下去:“……兵丁嗷嗷,望穿双眼,盼今日粮饷到,客商来,以救饥寒之急。谁知袁督师发命严禁,不许一船出海,无异拦喉切我一刀,必定立死无疑!……”
这抗辩疏文传到朝廷,毛文龙接下去写的是:“……臣不知何故,袁督师竟舍近求远,弃易图难,掣肘于臣。微臣乞求皇上降旨,或撤或留,或待臣进京,治臣死罪,完臣一身名节,免误封疆人事!”
崇祯放下疏文,皱起眉头:“朕越看越糊涂,文龙与崇焕何以竟如此针锋相对?”
“这是骄悍作祟!”韩圹一语道破,“陛下,毛文龙借抗辩为名,行威胁朝廷之实,拒受袁崇焕节制,应予严惩!”
“不可!”崇祯刚刚收到毛文龙的战功捷报,正处在兴奋之中。因其初登皇位,最喜有捷报传来,故虽觉韩圹言之有理,但仍摇头摆手驳回了韩圹,他沉思半晌,缓缓说道:“文龙远戍边陲,备尝艰苦,屡建战功,忠勇可嘉,当予安慰挽留。”
在宁远督师府,朝廷的这一挽留毛文龙的批奏,是茅元仪带回来的。茅元仪虽说新婚不久,但一接到请他速来宁远,督办皮岛粮饷之事,便立即辞别新婚的妻子杨宛素,奔赴宁远。临行前,他分别前去拜访了首辅韩圹和次辅钱龙锡。两位大人对皇上姑息慰留毛文龙之事,虽均持有异议,但作为朝廷重臣,当然不好对皇上的裁定有所非议,然而对户部陈演的掣肘和毛文龙的桀骛不驯却洞若观火。因此,他们均深深地为袁崇焕担心,如果这朝中的奸佞和皮岛的毛文龙里应外合起来,这“五年复辽”的誓令,岂不将成泡影!
茅元仪风尘仆仆地一见到袁崇焕便急切地说道:“离京之前,我特地拜见了韩大人、钱大人,二位大人对崇焕兄的处境深表忧虑,万望督师为五年复辽,当不惜一切!”说着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次辅钱大人给崇焕兄的信。”
袁崇焕同样在为毛文龙的事而忧虑,他迅疾地将钱龙鍚的信打开,只见上面赫然写道:“文龙可用则用,不可用则除。”
袁崇焕看后一震!他当然清楚“不可用则除”这五个字的份量。他沉思片刻后将信递给了身边的谢尚政和茅元仪,这两位是他最信赖的朋友和亲信:“可用则用……倘若文龙改弦易辙,当然可用。尚政、元仪随本督亲去皮岛,看文龙如何行事。”
谢尚政看过信后,插了一句:“毛文龙可用则用,若是万一真的不可用呢?”
袁崇焕黑瘦的脸一沉,他望望谢尚政,又望了望茅元仪,半晌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