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当第一抹晨曦透过书房的窗纸投在子砚脸上时,他醒了。从书房的地面上站起身来,子砚伸了个懒腰,沾在身上的困乏被甩去了许多。忽而,子砚感到头微微的有点而胀,昨夜的宿醉还未全醒。为了缓解头疼,子砚无奈地用双手的大拇指揉着太阳穴。片刻后,子砚的头有些轻了,便在书房里踱起步来。几步间,子砚的脚踢到了昨夜的空酒坛。酒坛发好粗了“嘣”的声音,怕响声惊醒了仍在熟睡中的福安,子砚忙上前拦住了滚动的酒坛,将它挪向了旁处。挪完酒坛后,子砚来到了书房的门边,双手用力打开了书房的门,放进了黎明的晨曦和清新的空气。晨曦,暖了书房。清新的空气,驱散了昨夜的酒气。书房内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迎着晨曦,子砚做了几下深呼吸,而后便回到桌案前翻看着昨天日里未看完的书册。
晨曦,虽没有正午的阳光般刺眼,却也足够掀起福安柔弱的眼睑了。子砚手中的书册还未翻看几页时福安也从熟睡中醒来了。醒来后的福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上覆盖着的子砚的披风。耀眼的明黄色,一下子赶走了福安还未全消的睡意,福安的心头一阵不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起身后的福安,立在了子砚的旁侧,他的臂弯上搭着已被整理好的子砚的披风。福安的心,仍未平复,一直在努力回想着昨夜的细节。饮酒,谈话,那一幕幕鲜活的情景跳跃在福安的心头。可那之后呢,我真的醉倒了吗,真的是主子替我覆上他的披风的吗?福安揣测着。其实,福安的揣测都是多余的。昨夜,书房里只有福安和子砚两个人,不是子砚,又能是何人呢?福安的宿醉还未消透时,他的胸腔内又挤入了对子砚的感激。福安的双眼,有种想落泪的不争气,福安都在努力地控制着。泪,虽说是感激的泪,但泪终究是忧愁的水,也终究会照出忧愁的影儿。目力,努力,福安憋足了一口气,只想把俩忍住。泪,忍住了 。福安的心头不安稍减了一分,调控了一下心情后,他望向了子砚。
恰时,子砚也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迎上了福安的视线。福安的来年上,几丝倦意仍凌挂着。福安的鬓发,凌乱,散在晨光中的几根在风中飘摇着。看着福安的模样,子砚的心头飘起了苍凉。几多风尘,浸没了少年情怀。顿时,子砚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轻柔,向福安传递着深切的关怀。
子砚的眼神,再次惊扰了福安那稍显平复的心灵。一时间,复杂的情思在福安的心中缠成了团。福安,穷究了所有的语言也未能够找出恰当的表达,词穷压弯了福安的透露。福安的头,向下低,低了又低,低到靠在胸口。阳光,空气,遮没了福安,福安就如化在空间般沉静。沉静,是无奈何下的寂寞。可福安的心,他的心,歉意在刹那间偏程了。多少回思绪的翻转,福安依旧呆立着。只在回眸间,他伸出了右臂,将理好的披风放在了书案上,而后,而后又没入了沉寂中。
“福安天色不早了,洗漱下陪我上朝去吧!”子砚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打破了两人间凝固已久的静,也将福安拉回到了现实中。
“是,”福安应道。落音时,他心中所有的复杂又化为了简单。奴仆,主人,奴仆应该遵从主人的话儿。福安习惯性地点了几下头,而后支身退出了书房。
朝堂上,离纸高居龙位,俯瞰着殿上的众朝臣。众位朝臣,仍像往日般,各居各位,头压得很低,只是侧耳听他人的表奏。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眼神。人生的多少欢娱都溺死在了这一潭死水中。有人陈奏结束,龙位旁的太监便会高起一声“朕已晓,卿家归位”。也只有这一声,才能让那些站得发麻,听得耳朵起茧的朝臣松动些。动动头,挪挪脚,大概就是他们最宽裕的娱乐了吧!朝臣中,唯有子砚不屈于这些旧俗的约束,敢于抬高了头扫视着殿上的众人。子砚看到了离纸,他的二哥。他的手,仍是那么苍白,搭放在龙椅的扶手上,龙椅的金黄衬着苍白,是那么的刺眼。他的身子,仍在颤抖,尽管大殿里已供了装满了红红的炭薪在燃烧着的暖炉,可他的后背仍在向后倾,直至贴在龙椅上。愁、苦、闷,子砚的心头盛满了。子砚看到了毫,他的三哥。他的身子,笔直,头似低非低。他的脸上,沉着,冷静,层层地堆砌着,湮没了所有人情的表达。子砚,又似乎看到了毫的内心——他的思绪,高速的回转,盘算着,盘算着。子砚的心,有点儿堵,想呕吐,却又吐不出来。堵在子砚心头的是三个大字——为什么。
早朝,终于结束了,子砚在目送过值守的太监搀扶着离纸走入后宫后也离开了大殿。沿着汉白玉雕砌而成的阶子向前走。望穿了宫廷所有的繁华,子砚也寻不到一丁点儿暖。伺守在侧的宫人,一声声问候,也未能驱散他心头的寒。行着,行着,行至宫门处,子砚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福安。福安的身子,在秋风中挺拔如松。见到福安,子砚又一下子无语了,想不出该吩咐些什么。子砚的头扭转了,眼神又望向了宫禁。
许久,子砚才回过神来,向侍立在旁的福安吩咐道:“走,我们去御花园。”
福安,向前走,走在朝向御花园的石阶上。子砚随身在后,他的心仍在想,想那些旧事,想那些为什么。
将近御花园门口,子砚和福安与途经此处的太监总管沈明打了个照面。见到来人是子砚,沈明忙弯了身子给子砚打躬行礼。就在沈明的这一礼将要完成时,子砚伸出了右手托住了沈明下沉的身子。同时,子砚的脸上也挤出几丝笑容来,向沈明说道:“沈公公免礼。”
“那奴才就不客气了,”沈明答完子砚的话后,止住了下沉的身子,站直了立在子砚的旁侧。
“敢问公公,我父皇和母后什么时候能出巡返京?”
“国主和皇后返京的日子也就在这一两天了。明天就是重阳,照旧例国主会在重阳夜大宴群臣,为水墨圆祈求来年安和。应该不是今晚就是明日了。怎么,六皇子有什么要事找国主吗?”
“不,没有。我只是因父皇和母后出巡的日子久了,过于挂念而已。对了,沈公公,御花园中的黄金菊开了吗?”
“真为国主和皇后有您这么一位慈孝的皇子高兴。不过六皇子您也不必过于挂念国主和皇后了,他们返京在即,奴才想他们在路上也会感念到您这份孝心的。御花园中的黄金菊,开了,开得正盛呢,真是‘一片金黄压群芳,十里香熏美人羞’。”
“看来公公的文采大有长进啊!”
“那也是沾了六皇子您的灵气啊,奴才可不敢贪功啊。您看奴才这张嘴,只顾着念叨了,耽误了您赏菊花,真是该死,”说着沈明扬起了右手作势向自己的嘴上掌去。
子砚忙伸出右手,扯住了沈明的右手,同时说道:“沈公公,不碍的。”
沈明一下子又回复了刚才的劲头儿,看着子砚陪笑了几声。笑过后,沈明脸上又平静了下来,衬得眼角的几道皱纹格外的深,掩不住的岁月的痕迹忽然间放肆起来。顿了一下,又续道:“只是……只是……。莫问前事莫问愁,秋风只许菊花枝。”
“莫问前事莫问愁,秋风只许菊花枝”,一句诗令子砚很是费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沈明念这句诗的意图。趁子砚还在猜想之际,沈明道个安后离开了。
随着沈明的离开,子砚的心头也止住了思考。他不再挂念沈明的那句诗了,而是开始挂念起了菊花。菊花,去年也曾开过,也是“一片金黄压群芳,十里香熏美人羞”。那一年,一家人在重阳夜欢宴宫中。可是今年呢?重阳依旧,菊花依旧,人也依旧,那时的欢乐也依旧吗,二哥和三哥还能对座把盏吗?子砚又陷入了一片愁中。前事,愁,真得要莫问吗?秋风,难道就只许菊花枝吗?是啊,菊花,那里有盛开的菊花,那里有往昔的影子。回想间,子砚步入了御花园中。
御花园内,菊花真的盛开了,就如沈明所讲,是开得正盛。一片片菊花平铺在园内,就似铺了一地黄金般高贵。太阳的照射,更为这高贵添了几分暖。子砚,留恋在菊花丛中,回想着往昔的美好。这一丛,是二哥和三哥把酒言欢处。一盏酒,三分情,七分暖。这一丛,是兄弟三恩嬉戏处。你追,我逐,他闹,手足融融。这一丛,是一家联欢处。共团圆,共安和。还有那天上的一轮月,真是美,没得令人不想远走。忽而,一阵秋风起,吹皱了满园菊。子砚的身子晃了晃。秋风,真的是凉了。菊花,也赏完了,该回去了。
“我们回去吧!”子砚吩咐道。
吩咐已毕,两条落寂的人影飘飘地离开了御花园。
离开宫禁后,子砚和福安折回了府中。在府内,子砚卸下了那身代表权力、代表身份的朝服,他的浑身轻了,脑中也忘记了国与天下,只念着家与人情了。又歇了片刻,饮了一碗茶,子砚的心情也变了,空落和寂寞不在了,剩在心头的是一片平和。换过简服,子砚拉上福安从王府的角门中溜了出去。
走在王城的寻常街道上,晒着太阳,闻着平凡百姓人生的味道,子砚心中的那些烦忧一丝也不存在了。只是回味,回味那些远离了身份之外的安和。回味到尽头时,子砚都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若不是怕自己的盲行妨碍了旁人,子砚都舍不得睁眼了。一边走,子砚还抽出些时间来与福安闲话家常。尽管福安只是尽心不尽力的应答,可子砚已十分满足了。至少子砚和福安还能作一对象征性的兄弟。
途经一家糕点铺前,子砚被铺子里眼尖的掌柜人了出来。掌柜正准备喊破时,福安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掌柜立时会意了,赶紧止住下语,换口道:“砚公子,铺子里刚进上好的云片,您来尝口鲜啊!”
“上好的云片”,子砚的心动了,也不好再逆掌柜的好意,只地凑了过去。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柜台上的云片,先是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股醇香沁入了子砚的心脾。尝了一口,味道甜在心底。连品过无数美味的子砚也忍不住夸赞道:“不错,是上品,掌柜的您可真有眼光。不过我是没那口福了,现在天色将至中午,我还要再逛上一逛,就不便逗留了。”
听到子砚的话,掌柜的脸上起了一阵惋惜,但随即就消散了,改口道:“那就不留您了,回头我差人给您送到府上点儿,还清笑纳。”
子砚应道:“那也好。”
答话完毕,子砚和福安抬腿便望外走。闪过门庭时,子砚的鼻中窜入了一股异味。是一股香,却又异于糕点的香,不是浓香,比浓香有点儿淡,其中还含有一味安详。被异香所染,子砚回过头来寻找,寻来寻去也寻不到是什么传出的香味儿。子砚的心头升起了一缕疑问。却又解不开,子砚只得带着疑问和福安离开了糕点铺。
继续向前走,路过数家店铺,每家店铺的门里都飘出了这股香。让子砚很是受用,唯一遗憾的就是猜不出那是什么的味道。子砚心头的疑云更重了,不留意眉头都皱了起来。想过千遍,子砚仍是参不透,无奈下子砚开口问福安道:“福安,你闻到股怪怪的香味儿没?”
“闻到了。那不是种怪怪的味道,而是艾草的味道。每到重阳家家户户的门框上便会悬挂艾草,寓意客游他乡的亲人可以平安祥和。我小的时候,自家的门头上也悬挂过,那时我的哥哥出征在外,都不晓得何日是归期。又到重阳了,所以又到悬挂艾草的时节,只是不知……不知……,”福安的话尾断了,空留下了“不知”二字。那一时,他的心头充满了思念,思念尚在边关的兄长。他的思念中有兄长的笑,也有边关的冷寒,笑与冷寒纠结在了一起,刺痛了他的心,福安无语了。
子砚看到了福安眼中的伤,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抬起了腿大步向前迈。他的身后拖着仍在思念中的福安。福安,没有了自知,只是随着子砚向前走,踏着子砚的脚印,思念着远在天边的思念。
拐过两条街,穿过三条巷,子砚和福安来到了周炔的家宅前。周宅的家丁本准备向里通报,却被子砚止住了。子砚向周宅的家丁问明周炔的所在后便和福安自行前往了。
此时,周炔正躺在自己卧房的床上。昨夜,周炔自子砚府归来后在自家后园的小亭中独酌了半晚。那半晚,他饮下了许多酒,也想起了以前的许多事。一时间,内心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以前压下的许多旧伤也卷土重来了,一波波袭在他的心上,将他的心撞成了几多碎块儿,那些碎了的心表面还粘挂着湿滑的热血。后来,他醉了,醉在了深夜的晚风中。直到他的妻子喊醒他时,他的头已是昏昏沉沉的了。想是宿醉再加上晚风的吹刮令他感染了风寒,因此他在今晨日头高挂时仍卧在榻上未曾起来。他的额头上还敷着自己善良的妻子为他敷上的毛巾。他的脸上,有倦容,一宿未得安睡,有病容,风寒纠扰未退,有愁容,不知前途路在何方。三重压力,将周炔折磨得几乎人形全销。就连子砚和福安推门而入时,周炔都懒得惊问是谁。
子砚走到周炔的榻前时,周炔故意将头转向了里间,将背影留给了子砚。子砚并未怪罪周炔,因为打自己进门时就晃见了周炔那张略带苍白的脸。见到周炔的反应,子砚向福安挥了挥手,示意福安退出去。福安走了,走时轻轻地带上了周炔卧房的门。福安走后,子砚拉了张椅子坐在了周炔床前的近处,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周炔。
一阵寂静后,周炔开口了,说道:“你走,我不想再见你,我也不要再作你王府的主簿。”那一句话语中完全没有了家臣对主子的尊敬,有的只是一腔愤怒。
子砚听到周炔的话语后眉头略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便又拉平了,随和地说道:“我会走,我说完话后便走,我也知道你不要再作我王府的主簿了,但我必须将话讲完。”
“说。”
“你跟了我三年,也苦了你三年,是我对不住你。从今而后,你也不用再掩饰自己了,可以洒脱地活,作你真正的自己,一展你胸中的才略。我已想好了,将你荐给了兵部尚书赵戈,他会保你作边关大帅陆长风的参赞。边关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那里有你影子,是你从前遗落下的。去吧,找回你自己。这是我给赵戈的荐书,就放在你的床头,”说完,子砚自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放在了周炔的床头。
“走,一个软弱的人,辜负了天下,辜负了万民的人。快走,我一刻都不想见到你。”
周炔的喊声传出很远,惊动了尚在厨房中为他煲汤的妻子。她都来不及理会仍在火上煲着的汤究就急急地赶回了周炔的卧房。
卧房内,她见到了背气将头转向里间的周炔和被晾在一旁的子砚。她慌了,想不出该怎么挽回这个糟糕的局面,只能挂着满脸的愧歉望着子砚。
子砚见到周炔妻子的出现,忙向周炔的妻子道:“嫂子,照顾好周主簿,我要走了。”
“六皇子慢走,待我送送您。”
“送他,不必了,他是个不值得送的人。你也走,我不想见任何人。”
周炔的妻子听到周炔如此无礼地向子砚吼道,有心去劝劝自己的丈夫,但她一想到丈夫的秉性也就退缩了,只好随着离开的子砚出了周炔的卧房。
走出卧房很远后,周炔的妻子才怯怯地向子砚道:“六皇子勿怪,想他是被风寒冲昏了头,才敢向您说这些无礼的话的,在次我代他向你赔罪了。”
“无碍的,嫂子。”子砚静静地回了周炔妻子的话。
“那您慢走,我就不再往外送了。”
子砚没有回周炔妻子的话,扭转了头向周宅的大门走去。守在大门外的福安见到子砚出来后,有心要说些什么话,却又忘却了,只好跟着子砚不曾停的步子离开了周宅。
自周宅出来后,子砚和福安漫无目的地走在王城的街道上。街道上的喧闹,任凭是多大的声音,都惊动不了子砚的心了。子砚的心,不在胸腔内,也不知道落到了何处。子砚的身体空了,再没有任何的挂念,就仿佛一具游魂般在街头飘荡。轻轻悠悠的,世间再多的冷暖也拽不住。只是飘,不存在方向的择选。身体空了,双目也空了,望不见繁华,望不见苍凉。双目中的世界也空了,没有红尘,只有落落的黑暗,黑暗中挤出条道儿来。子砚飘在道儿上,向前飘,前面无尽头,后面的的道儿却又消失。世界,红尘,都变了模样。许久,子砚才听到一个心跳声。福安的心跳,一个勉强可以作为兄弟的人的心跳,只是兄弟间横架着一条鸿沟。也有半丝暖,揉开了子砚的双眼。不经意的一抬头,瞥见了一张白布黄绣边儿的布幌子。“悦来居”,子砚瞅了一眼。又想向前走,却又忽而回转了头。酒,悦来居中有酒,酒可以浇一切的愁。也挚友酒,在除了福安外的子砚的眼中还有些分量。子砚不再向前走,扭身步入了悦来居。
悦来居里,子砚无力地向掌柜问道:“可有清静的地方?”
“有,楼上雅间,小二快领客官上去。”
掌柜的话音刚落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钻出了一个跑堂的店小二,火火地跑到了子砚的面前。满脸堆笑,先给子砚和福安道了个喏。而后又扯下了肩头上搭着的白毛巾,资格性地在子砚和福安的身上轻拍了几下,为他们拍去了满身的风尘。随后才领着子砚和福安去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内,一桌上好的酒菜已备好了。进入雅间,子砚先落了座。落座后,子砚回首望了望身后的福安。福安一脸的严谨映入了子砚的眼帘。不用猜,子砚已读懂了福安的内涵。出门在外,皇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子砚也不便勉强福安,只有自斟自饮起来。
一杯酒,是凉的,就似此时的天气。深秋时节,哪处的风都透着秋凉。
二杯酒,是温的,就似子砚此时的心情。酒液淹没了片愁,融汇了热血,扯出那一丝暖。
三杯酒,是半醉的,就似子砚的双目。眼神不稳健略带迷离,瞳孔中的景象是晃晃的,淡忘了红尘原有的不平。
三杯酒饮下,子砚真的是半醉了。脸上泛出了斑斑的红晕,而他的手中却仍端着一杯酒不肯放。踉踉跄跄地起身,把着那杯酒,一晃一晃挪到了雅间的窗口处。左手起力,推开了窗子。窗外,是街道,依旧喧闹,人声鼎沸。子砚迷离的双眼中燃起了一团火,烧的是人间的温情,火苗不高,只是跳跃和闪动,勾着子砚的心魂。子砚自然地半坐在了窗子上,欣赏着迷离的红尘。
看到子砚半坐在窗格上,福安的心悠地一紧,他的脚步也快了许多。几步便来到了窗子前,伸手欲搀下子砚。子砚没有领福安的情,摆手回了他的好意,仍是半坐窗格赏着他眼中的红尘。赏到情深处,子砚饮下了杯中酒,脸上也淡出了一丝笑。
许久,又或许是不太久的时间,空寂的空间内传出了一阵嘈杂,似乎是什么人在争吵。那嘈杂声,先低后高,进而越来越高。透过雅间的格板,嘈杂声传入了子砚的耳中,犹如一锤击在了子砚的心中,击醒了子砚的迷离。子砚双眉,皱了起来,锁在一处。子砚的双眼,愤怒脱眶而出。子砚,再有涵养的子砚也耐不住了。子砚从窗上跳了下来,右手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直欲将它捏碎。可是,酒杯的质地太坚硬了,子砚的力气又那么地微薄。子砚更气了,右手向前摔,抛出了手中的酒杯。酒杯携着子砚的怒气砸向了雅间的格板,尽管酒杯是那么地坚硬,却也变成了粉碎。
“福安,去看看楼下是谁在吵闹?”
福安,出了雅间的门,顺着楼梯下了楼。一入大厅,福安便看到了争吵中的两拨儿人。那两拨儿人,俱是一身明黄色的侍卫装,想来是哪个皇子府的侍卫。为了了解其中的详情,福安扯住了从身旁经过的店小二,直到将店小二扯到了僻静处。福安才细声地问道:“小哥,那争吵的两拨儿人是些什么来头,竟敢在悦来居里闹,他们就不怕旁的客人找碴儿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问了又怎么样,就是知道了是谁你也不敢管教。”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打小儿就好问个为什么。怎么不敢管,难不成他们是国主身边儿的人。”
“不是,不过他们是未来国主身边儿的人。他们两拨儿人,一拨儿是太子府的侍卫,一拨儿是三铪子府的侍卫。俱是皇子门人,皇子将来可能成为国主,那他们不就是未来国主身边儿的人吗?”
“是,是不敢管教。那他们为什么争吵啊?”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谁的主子能成为将来的国主而争吵吗?太子府的说太子是正统,将来一定能继承王位。三铪子府的说三皇子雄才伟略,国主舍他其谁。哎,不管是太子作国主,还是三皇子作国主,还不都是一家人的天下,不晓得有什么好争吵的。您老啊,还是继续上楼喝您的酒吧,这闲事儿您惹不着,也不敢惹。”
“是,是。”
说完“是”字,福安才放开了扯紧店小二的右手,回身向楼上返去。走在楼梯上,楼板不堪重压“咯吱,咯吱”地响着,福安的心也如楼梯般“咯吱,咯吱”地响着,和着楼板的节奏。回到雅间,福安犹豫了一下,才向子砚禀道:“回六皇子,是太子府的侍卫和三皇子府的侍卫在楼下争吵。”
听到福安的话语中有“太子”和“三皇子”那几个字眼时,子砚的心犹如三九天坠入了冰窟般彻心的凉。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一幅奇异的画卷。那画卷,上半截儿是两张面孔。一张是太子,自己的二哥,面色中含几分苍白。一张是三皇子,自己的三哥,面色中含有七分坚毅。他们正对视着。画卷的下半截儿,有一个人,是自己。自己的身下是一条河,自己的身体正缓缓地向河心坠去。但更奇怪的是二哥和三哥的反应,他们的眼神中尽是漠视,丝毫都看不见下坠的自己,而且他们的脸上还有几分笑,那笑向着自己。直到自己的整个身子没入了河心他们仍在笑。“不”,子砚忽而醒觉了就如发了疯般地嘶吼着。“不”,子砚又轻声地轻语了一次。轻语过后,子砚望向了福安,断断续续地说道:“福……安……我……们……下……楼……。”
福安本想托着子砚有些发颤的身子下楼,却被子砚倔强地回绝了。子砚稳了稳身子,坚强地一步步迈下了楼,福安紧跟其后。
楼下的大厅内,太子府和三皇子府的侍卫已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了。他们现在是谁也不服气谁,几乎到了矛盾的顶峰。也不知是谁,“霍”地一声拔出了腰刀。其他的人也不甘落后纷纷拔出了腰刀。腰刀,握在他们的手中,刀尖闪烁着寒茫,向对方宣示着己方的威风。
这时,子砚和福安已走下楼梯来到了大厅里。见到两拨儿人正欲兵刃相加,福安再也顾不得听取子砚的指示了,大声地喊道:“六皇子到。”
一声“六皇子到”震住了两拨儿人。那两拨儿人仿佛一下子被凝滞住了,就如庙宇里的神像般一动不动。一阵风吹过,才吹醒了他们,他们纷纷回头望向了子砚。
子砚没有怪罪福安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他也没时间怪罪福安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止住那两拨儿欲兵刃相加的皇子府侍卫。虽说他们艘是与子砚相很疏远的人,但他们却都是子砚兄长府上的侍卫,他们兵刃相加,伤害的不只是他们彼此,而是一刀一刀都伤在了自己兄长的手足情上。子砚不忍,因为那伤也会伤在他的心上。子砚向前几步,望着一拨儿侍卫道:“你们是太子府的侍卫?”
“是的,”那拨儿侍卫点头答道。
子砚又望着另一拨儿侍卫说道:“你们是三皇子府的侍卫?”
“是的,”另一拨儿侍卫点头答道。
“太子,三皇子,他们是什么人,是兄弟,是手足。你们是他们的门人,也该是兄弟,是手足。你们兵刃相残,置手足情于何地,又置你们的主子于何地,难道让外人戳着你们主子的脊梁骨骂他们不识手足情吗?你们这些不争气的狗奴才,你们主子的颜面都给你们丢尽了。打啊,打。”
那两拨儿侍卫没有一个人敢动手,他们的胆子变小了,没有先前大了,小到只有针尖那么一点。莫说是动手了,他们现在就连回刀入鞘的麻利劲儿也没有了,只能将腰刀一点点儿缓缓地归入鞘中。
“好,好,好。你们不打是吗,你们不打,我打,一个个儿打醒你们这帮不长进的奴才。”
说完,子砚扬起了右手,挨个儿赏了他们每人两记耳光。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耳光声回响在悦来居的大厅里。惹来了许多食客的观望,但他们只望了一眼后便又回转了头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一顿耳光,真的将那两拨儿侍卫打醒了。他们不再争吵,也不再饮酒了,互相道了个礼后都离开了悦来居。
他们离开后,子砚和福安丢给柜台五十两银子便也离开了悦来居。悦来居的掌柜刚回过神来,想将五十两银子退还给子砚,但子砚和福安已走远了,掌柜的只能望着他们远去的背约自顾自地自言自语着什么。
子砚和福安离开悦来居时,天色已将晚了,日头开始西斜,风也渐而更冷了。离开悦来居有些时间了,但子砚的心仍留在悦来居里没有出来。子砚的心头也仍挂念着刚才那顿耳光,那顿耳光不是打在那些侍卫们的脸上,而是打在了子砚的脸上,也打在了子砚的心头上,火辣辣地疼。望着偏西的日头,迎着冷冷的西风,子砚落泪了,一滴滴,一串串,滑落,打滑了子砚和福安的脚步。子砚,挂着泪,跟随着福安,在不是残阳的日头和冷冷的西风的夹送下快速地向子砚的府邸折回。他们的身后,遗下的是长长的落寂的影子和那斑斑的泪打湿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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