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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作者: 易平 完成状态:已完结

流年

  我是个自由职业者,网络、书籍和赛车是我循规蹈矩生活的全部,它们像浓重的空气围绕着我,是我形影不离的铁哥们。那天早上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这可不是天方夜谈),他的相貌和我并无二致。只不过他的衣服是旧旧的草绿色,裤子是粗粗的直筒子,还有脚上是和衣服一个色调的球鞋。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或许是我的)头发好象水果皮一样紧紧地贴在上面。一只大大的笨笨的老式表扣在他手腕上,我在电视剧里见过,那在六七十年代是司空见惯的。它们粗壮的指针在吱吱转动着。他的黄里透着黑的脸色凝重得似乎只有在葬礼上才能见到,眼睛低低地垂着。这时一张浑金璞玉不加半点修饰的女人的美丽的面孔突然在镜子边缘闪现,我还真有点发怵。然而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又回到了自己原原本本的模样。我的头发直直地林立着,有点鲁迅先生的味道,愤世嫉俗。而全身的衣服也是油光可鉴的,好象镀了一层金。我知道这只是幻觉而已,通常小说家的头脑里会不自觉地出现一些古怪得毫无边际离谱得忘了身份的情景,特别对于胡思乱想到成了家常便饭的我,这是不足为怪的。可我还是愿意并且毫无道理地认为他们是存在的,我可不是什么封建迷信的拥护者,只是冥冥之中觉得他们是曾经活着的,和我一样可以看到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于是我把他们定位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相信他们是生活在那个圈子里的。他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做画人,而那个清水出芙蓉的女子是他的妻子。于是他们的故事像泉水一样在我的笔尖缓缓流出。

  一

  那天他像一件物什一样被重重地丢进了车厢,显得很无辜。的确,被人不当人,总是很委屈和怨愤。车像死尸一样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白色的油漆已经脱落不少,斑斑点点的黑块就耀武扬威起来了,于是就成了麻子脸。车厢里黑糊糊的,好象盛满了黑色的黏稠液体,就是由沥青熬成的那种,他感到呼吸的困难,确切地说,这让他不得不想到一口漆黑的棺材。紧接着粗重的呼呼声响起,似乎是憋足了气的,是竭斯底里的呻吟声,而又像一只大白狗的喘气 ,让人很不舒服的的那种。他感到身体的重量,就一屁股蹲在车板上,于是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寺院里毫无生气的钟声接踵而来。

  当他醒来时,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人们都惊恐地打量着他。他们的好奇与惊愕跟在平原上发现一只大猩猩无异,他感到一种受辱的惨败。他开始张望这个充斥着怪异味道的房间。墙壁是雪白的,几近透明,仿佛可以瞧见它的五脏六腹。这样的墙壁迫使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一张女人的脸,苍白苍白的,白的让人颤栗,让人心疼,好象是张单薄的纸片。他紧紧地抓住床单,这时候他看清了床单和身上衣服的模样,是蓝白相间的条子。它们都龇着牙咧着大嘴巴向他示威,似乎它们有种特异功能,能让身体的色彩越发浓烈,而蓝色的仿佛是伤寒病人的脸,白的就是阴间里的白无常。他充分领教了他们的杀伤力,于是朝窗子望去,细细密密的金光洒在窗台。一只鸽子悄悄落在上面,怡然自得,仿若一个恬静的女子。小小的脑袋斜斜歪着,粉粉的小脚掌轻快地跳来跳去,宛如一双灵动的手在键盘上般轻盈。一曲美妙的旋律从天流泻而来,是溪水淙淙、鸟儿呢喃,是风儿轻拂叶片,还是细雨抚摸大地,还是……但这种思维没有持续太久就“喀”的一声死掉了,似乎是一个婴儿刚生下便夭折了 ,而夭折的罪魁祸首是这个脸庞有些粗糙苍白但笑容很好看的女人。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网一般错综复杂,所以他竭力搜寻有关女人的一切。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就让我的主人公做了个精神失常脑子混乱的病人,只是我这样想了,于是就毫无保留呈现给大家了。

  他曾经想象着他和一个女人并肩坐在田埂上看日出日落和月亮星星。然后他们就无可挽回地老了,老了的时候那些发黄的片段像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浮现,于是他们很满足地微笑,笑容嵌在镶满泥土的皱纹里。

  这样的想象我想许多人都会有吧,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我也希望自己能拥有这样美妙的人生。生活是一部隐晦的戏,谁也不晓得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要想扮演好其中的角色实在不易。什么上幸福,有时他感觉很实在,他可以毫不费力就能紧紧抓住;有时他感觉很抽象,和空气一样的飘渺。

  可是在他和生活单打独斗十几年后,有一个女人突然和他站在了一起。她的出现似乎是不经意的,又是自然而然的。她把一如月光的温柔洒向他,他感到生活的丰富与多彩。

  女人曾要一张画像,可他以种种借口推掉了。女人没再强求,叹息如游丝,他想以后吧,他会好好画的。女人当时的脸色跟纸一样白,她该补补身子了,他想。然后女人坐在靠窗的床上,深深埋下头打毛衣,她似乎在想什么,先前灵巧的的手显得慢腾腾的很笨拙,好象一双大铁锚。窗外的天空很低很低,似乎和大地贴在了一起,浑浑沌沌的。他不停地踱来踱去,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和燥闷。女人一直没说话,空气单单地流动。这种温温吞吞的气氛着实让他厌烦,凉风的迟迟不来最终使他逃离了家门,临走时她的目光定定的 ,好象要把他刻进眼睛里。他终于迅速跑掉了,只留下那扯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这个时候他的思绪遇到了障碍。 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子手臂晃动的厉害,荡秋千似的朝他走来。然这并不影响她的整体布局。她脚步的轻盈和面部的素白使得她象一个天使。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的淡淡的微笑,是枝含苞未放的花朵,多了含蓄的美。又是大红大紫与白描的天衣无缝搭配,要不就成阴阳脸了。她的声音真好听,好象阳光下轻轻流动的河水。他不可抑制地叫了声,小漪。她对他微笑,我是护士。他笑了,但又感觉不合时宜,就及时打住了。护士不可以是小漪吗?她的脸上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眉头也皱了皱。不过她的这种表情只是一瞬间,随即温和地说,你不要胡思乱想,要好好休息。然后她拿出一些花花绿绿的颗粒要他吃下,因着她的目光的柔和,他不再多想就把那些豆子填进了肚子,而滋味又是好甜好甜,喝蜜似的。她是护士。他突然想起以前见的那个护士,是漂亮的,又是妖媚的。一层厚厚的石膏涂在脸上,眼眶也黑黑的,好象童话世界里的巫女。声音的阴森更使得她是来自地狱的,真让人不寒而栗。他真是佩服自己的想象,做个二流的作家该是绰绰有余的,可他一生都和画绑在了一起,似乎是宿命的。在他不曾好好计划美好的明天时,上天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既然他接受命运的安排,老天总会赐予恩慈吧 .可他的画并不被青睐,好比是过了时的衣服,廉价的很。人们多是把它们当作遮蔽灰尘的墙纸,是没人欣赏的。他的一帮朋友们络绎不绝地劝他放弃,他却雷打不动,当真是花岗岩脑袋,硬着呢。都自诩有苏秦张仪三寸不烂之舌的他们也只能瞠目结舌,舌头仿若上了冻的牙膏,又僵又硬的。他们自身的挫败已烟消云散,只是对他表示惋惜与同情 .他们还指望最后的柳暗花明,可他依旧悠哉悠哉徘徊在黑夜,乐不思蜀了。其实他是想过放弃的,只是朋友们的到来,他的自尊心好象一只霜打了的茄子,只好固执下去了。 二 二

  朋友的眼睛红红的,象兔子眼。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朋友和兔子联系起来,他可不是居心叵测的。她的声音沙哑沙哑的,似乎是故意做作的,听着很不舒服。头微垂着,头发显得很凌乱,杂草一般。

  她把有大提水果撂在桌子上,然后就默不作声坐下削苹果。一圈又一圈的果皮扯成了一长串,只留下黄黄的、白白的果肉。还有她剥的橘子,是那么地诱人,金黄金黄的一瓣一瓣,好象美丽的花朵。他突然想起女人来,那个有着好看笑容的女人。一串串夹杂在果皮里的细细碎碎的笑声,有着水珠的晶莹陡然流泻出来。他又叫了声,小漪。朋友抬头看了他,她的眼睛迷离得他无法读懂。

  你会好的,朋友低低地说。

  朋友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右手是盖着脸离开的。

  他记得她不时地往他家跑 .她的高大更加衬托了妻子小漪的瘦弱,尽管有了孩子后她已稍稍发福了。朋友常摸着妻子的脸,都瘦得只剩下半张脸了,又责怪他的不近人情。朋友絮絮叨叨地说房子太小了,太破了,旧旧的象贫民窟。埋怨着妻子的没头脑,怎么嫁了个这么失败的男人。若有固定的工作也就罢了,却只知道画,画能养家吗?诚然,家是靠妻子支撑起来的。她是小学的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二百块。他觉得很愧疚,妻子也真是傻的一塌糊涂。朋友数落他,你也别不务正业了,正二八经干些行当的好。妻子抢上说,你不了解他的,画是他的命。朋友的脸铁青,似乎害了病,真是不可救药了!妻子笑着,苦是苦了些,还是挺满足的。朋友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对他说你要好好善待她,天底下再也没有象她这样的女人了。

  他开始观察朋友所说的“贫民窟”。墙壁已找不出白亮如同行将就木老人的皮肤。还有靠窗的床,显得那么的老态龙钟。床的外衣虽然洗的发白,可依旧挡不住的衰败。他抬起头 ,悬挂的灯泡四周布满了蜘蛛网,几只蜘蛛在快乐地欢跳着。

  三

  他不喜欢画是于生俱来的,与它有千丝万缕的纠缠也是与生俱来的。可是有些事是我们不能左右的,只有顺从和接受。那是因为他的爱画的孪生妹妹。命运又是多么地富有戏剧化,把两个如此悬殊的孩子不偏不倚丢到了一起。对妹妹的热爱,他不得不甘心情愿和画混为一谈。他不能说,扔掉那些破玩意吧!他不可以的!谁让他是哥哥,她又是他聪慧可爱的小妹呢。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妹妹做画家的美梦过早地枯萎了,再也不能萌生了。好比是刚吐露的花苞还未来得及享受阳光和雨露就一片片地凋谢了。

  他的面前出现一幅美丽的画面,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一群孩子。皮肤是黑色的,很匀实,乍看还以为是非洲人呢。眸子都是清澈的,好象含了露珠,一闪一闪的。他们欢快地跳动着,张望着阳光,小脸上打下一片金黄。笑声是稚嫩的,却又是亮亮的,脸上的笑意犹如湖水一漾一漾的。

  可是猛然他从鼻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似乎这个画面带给他无穷无尽的烦恼。而嘴角的笑唰地落了下去,是带了声音的,好象冬天房檐下的冰棱坠落的响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叫陆天,妹妹陆画。

  说起名字,总有点神话色彩。据说母亲在生他们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个五彩斑斓的梦,那天的天空美成了一幅画。于是就有了他和妹妹。每当想起这 ,他就傻傻地笑。妹妹小画瘦瘦的,骨头高高地突起。眼睛大大的,炯炯有神。头发剪成了男孩子的样式,短短的,很精神。她好象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了热爱,说小鸡的羽毛真漂亮,房檐上的小草本事够大,麻雀的叫声也好听……

  他清楚地记得夏季的一天,雨水洒落的一天。这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似乎是永不可磨灭的印记,明亮如白花花的阳光。

  小雨珠好好看呀!妹妹欢快地叫道。母亲忙着手中的活计,斜斜地朝窗外看去,雨水滴滴嗒嗒不停。这有什么稀罕的,母亲又低下头忙起了手中的活。妹妹不再吱声,呆呆地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线。她的眼里闪现出奇异的光芒,好象夏季黑色天幕上跳动的星星。她半歪着脑袋,痴痴地。妹妹转过头,满怀期待的目光,哥哥你说,小雨珠的歌声好听不?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到妹妹的脸上刚才的阳光渐渐黯淡下去。他说,是呀,雨水唱的歌真美妙,滴答滴答。妹妹的脸庞顿时被大片大片的花朵拥簇着,小小的嘴巴张开,露出洁白的暴暴的牙齿,咯咯地笑。

  雨水依旧滴答滴答。

  四

  站在高处看,这里的房屋建筑星罗棋布一样散落在大地上,是朦胧的藏青色。人们习惯于俯瞰,这样整个的大地就尽收眼底了。早上的上空蒙着一层雾气,烟雾缭绕的、虚虚幻幻的。加之有水的依傍,村庄就好比一座浮在水面的城堡。而当日光终于柔和地洒下,又是一派金碧辉煌的局面,好象夏天一望无际的麦田。黄昏的时候就更有一番韵味了,暗淡的灰蒙蒙,烟囱里袅袅逸出的烟仿佛带了远古的气息,令人神往。而那褐色的山峦单是遗世独立着,是村子的天然屏障。风总是那么的干净,不带一点的沙尘。阳光也是暖人的,是从心底流淌出的暖意。

  依旧贫困。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裳。即便如此,也总是干干净净的。经过无数清水的洗礼,都成了白纸,闪着光的。朴素、整洁是人们的座右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倒也不那么单调,田地里的笑声依旧朗朗的。

  他就出生在这里。

  到了夏季,这里的空气热腾腾的,好比开水上方升腾的蒸汽。而这个季节又是最忙的时节,大片大片的烟叶成熟了。因为天热,人们尽量赶早,天刚麻麻亮就装备齐全上阵了。清晨的空气有些潮湿,烟叶上躺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让人不人心去碰它们。地沟里丛丛簇簇的野草也是湿漉漉的,人走过去脚上、腿上、裤管上也都湿湿的。这时候的烟田显得很静谧。风是清新的,又凉凉的,有薄荷的味道。远远望去,好象一幅连绵的绿色画卷在轻轻浮动。间或可以听得到麻雀、鹌鹑的清脆歌唱,让干活的也忍不住哼两句。这时父亲就操着他那粗重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唱一些地方戏。他哼的时候是全神贯注的,难怪一直呆在一烟身旁。这个时候母亲就埋怨起来,父亲只是一味地憨厚傻笑,这戏的劲儿抵得上酒了。父亲是爱酒的,酒是他的命,他常这样说。他喝酒到了喝白开水的地步,因此得了个“酒葫芦”的绰号。他喝酒的姿势也是有讲究的,与众不同的。头稍稍向后倾,似乎要躺下去,接着把酒碟轻轻贴着嘴巴,头使劲往后一垂,只听咕咚一声,再看碟里已空空如也。然后他意味深长地舒了口气,笑着,这酒好啊!母亲对钱管得很严实,父亲的酒瘾常不能尽兴,好象正听着一个跌宕起伏、惊险重重的故事,突然说故事的来了句下面的给忘了。听众只有唉声载道,借此发表心中的不快。

  河岸青青的草埋过脚踝,赤脚走在上面湿漉漉的水就会从地下渗出。风一吹,草就摇晃着身子唱歌。从远处看,是一条绿色的毯子。小水沟里的几只蝌蚪悠然自得地摇头晃脑起来。水是清澈的,可以看得见水底的一举一动。那些被水洗得发白的石头,那些有着柔软腰肢的水草,那些漂在水面的厚厚的绿色屏障,那些自由自在游泳的小生命,都是那么地惹人怜爱。它们是洁净的,不沾一点污垢的。如果风来了,水面就轻轻翻起波澜,一折一折的,好象女孩子的百折裙。这是个多雨的季节,雨就象绵绵不断的愁丝总也扯不完。

  这里是孩子们的天堂。男娃们照例摸鱼、抓虾、捉蟹。他们在逮到只蟹时,两根指头轻轻捏起,嘴巴张的老大,脸上的笑肆虐开来。他们这个时候就会用张牙舞爪的蟹吓唬女娃。一旦她们被吓的捂住脸跑开,男娃们则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一两个胆子比较大的敢玩蟹,被戏称为“娘子军”。多数的女孩子喜欢采薄荷之类的草,防暑用的。她们爱在水里嬉闹,水花溅了一脸一身,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年盛夏。空气中单是寂寥地散着热气。屋顶上的瓦片在刺目的阳光下现出混沌的色彩,瓦缝中的小草也垂下了高贵的头颅,没精打采的。鸡狗猫鸭都绻卧在仅有的一方荫凉下,眯着眼睛,嘴巴却大口大口地呼着。知了的声音此伏彼起,一声高过一声,歌唱比赛似的。大街上嘈杂的琐碎声终于平复了,那有节奏的叫卖也悄然谢场了。商店的门都是敞开的,好象要迎接贵宾。大地都裂开了嘴巴,可怜的张着。

  两个孩子去村头的小河。他们是八岁的孩子。

  回来时,只剩下了他一个。那一个又遗失在那里?

  那天的太阳热辣辣的使人生疼,是那种在伤口处撒了盐的钻心的疼痛。风也是帮凶,躲在家睡懒觉,只有知了没完没了地扯着喉咙嘶哑地唱着单调乏味的调子。不见了画儿,他先是茫然望了如白练的长长的河流。然后他从还在水里嬉戏的几个女孩子口中得到如下答案:刚才还在呢,可能又开溜了。你知道,她总是不同寻常的。她们的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脖颈上,睫毛上好象镶了钻石,闪闪发光。她们笑着,互相泼着水。许是这样的答复在他看来也是合情合理的,他笑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如释重负。后来他又下水和小伙伴耍了一阵才兴冲冲地回家。

  她,不见了。

  母亲哭泣和父亲叹息如同冬天山顶的雾霭长久地笼罩着,密不透缝,结结实实的,而他像耗子一样躲在墙角。

  两天后仍无音讯。母亲的泪水淌成了河,父亲的叹息已如游丝般脆弱。天空压的很低很低,暴风雨就要降临了。

  一座小小的土堆突起,只是里面是无边的空洞。

  她一定是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玩耍,玩着玩着就忘记就回家。她一定是骑着那匹长着翅膀的马儿飞走了。她一定去了一个繁花似锦的美丽国度,一年四季都是明亮春天的地方。那里蒲公英乳白色的花瓣溢满天空和大地,漫山遍野都是葱绿。天空洁净和透明,好象是一块巨大的玻璃。云朵幻化作许许多多美丽的图案,似乎在搞时装秀。阳光灿烂却不燎人,与肌肤相撞很舒适。到了晚上,月光如水一样流淌,星星快活地眨着眼睛。

  他一直都相信画儿生活在这里。

  一天他遇到芳娘,她的话语里好象蕴涵着某中玄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要去的地方。

  五

  他的凝聚了无穷心血的画终于挂在了街角的店里。店主不屑一顾个样子让他厌烦。他唯唯诺诺的恳求最终打动了老板,其实更有可能是老板被弄得不耐烦了,只好不大情愿答应了。他一个劲地握着老板胖嘟嘟的手表达了无穷的感谢,他这才明白什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板补充了句,你这样的画当真是没人要的。看你小伙子蛮有耐性的,我就不忍心了。俗话说的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呀!他似乎成了皇帝身边夹着尾巴奉承的狗奴才,连连说是。脸上却保留了一成不变的笑,他这般时刻才明白什么叫笑里藏刀。他不住地在心底暗暗骂。老板说钱只有到画出手了再说了,他笑着,您看着办吧。当他终于走出店门,脸立刻就扭曲了,活象一只变了形的易拉罐。他的眼前有闪现老板颐指气使的模样,那胖得如同皮球的脸。他真想一拳抡在上面,慢慢地看皮球怎样瘪下去,直到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皮。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阳奉阴违在某时也是必要的。

  他想起了那个与贫苦一生缠绕的男人,他的尸骨早已经化作尘土和灰烬,似乎只有投入泥土温暖才不会消失。孕育人类的厚实的泥土啊!而向日葵早已风靡全球,灿烂着无数人们的生活。或许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流芳百世,成为歌功颂德的对象。男人只是想用画来表达他的思想和心志,这样想就这样做了。男人一直都认为画是有生命的,和人一样有血脉和情感。而他也是这么考虑的,画和人类一样,有着无法言明的生命,它的血液如同翻滚着波浪的海水。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很舒服,好象躺在铺满阳光的沙滩上,头顶上是澄亮的天空,海鸥悠闲地飞来飞去,海水平静地呼吸着。

  在那条夹杂着希望和毁灭的大街上,他的脚步是无力的,慢腾腾的,还不如那些细脚伶仃的老妇人。他的目光游移着,似乎要从别人脸上找寻到自信虽然知道是无济于事的奢望。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而他又庆幸了,他的怪异形象确实不宜让他人观赏,他可不是玩把戏的猴子,带了挑逗的意味。

  即使是这样一个有些苍凉的上午,小店里的暖意却是如火如荼地蔓延着。他感到了少有的灼热和焦躁不安。店里的 火苗似乎过于旺盛了点,映得人们的脸庞通红通红的,活脱脱一个个熟透了的番茄。店老板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却感到特别的难受,仿佛是许许多多七零八碎的华丽词语胡乱拼凑起来的一篇文章,只是表面的流光溢彩。他仔细地朝里看,他的画不见了,他有一种胜利的喜悦,好象是凯旋的将军,风光荣耀,被人交口称赞。兴奋一下子打乱了他的方寸,身体突然间被种无形的力量推波助澜着,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站在了老板面前。老板显然有些局促,笑容一瞬间变的淡淡的,好象没有上彩的牡丹,少了些力度。他笑了笑,老板又专心致志招呼顾客了,只是间隙会斜斜地瞧他,那目光象极了电影里特务的,躲躲闪闪的。待店里的人们所剩无几了,才不得不和他搭话。他有种受辱了的委屈,当真他这么可怕吗,以致一个都五十开外的人这样的急急回避,于是就轻蔑地笑了。老板示意他坐下,他许是太累了,就一屁股蹲在了椅子上,那个椅子可能年代久远了,发出沉闷的吱吱哑哑声响。老板咳了声,很是响亮,保持了固有的傲气。这才是他的做派嘛,刚才的种种在他看来不过是装饰罢了,好比是凶神恶煞的黄鼠狼偏要笑脸相迎鸡大哥。老板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似乎挺气愤的,声调很冲。他就不吱声了。老板看了他,匆忙又朝别的方向望去,然后说,画吗?他知道了,自己的心血终于有了回报,他的心砰砰跳动着,很欢快地跳。他想是应该显示一下彬彬有理的君子风范,他对报酬并不上心,重要的是——他的畅游的思想却嘎然而止了,仿若一头欢快飞奔的小鹿一下子撞在了树上。老板烦躁地说,画没卖出去。似乎一切的责任全在于他,他的不可救药让老板如此的尴尬。他感觉一切都不真实,刚才的激动与喜悦还躁动不安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他竖起耳朵,象只狗一样。老板说,这年头,有谁还会要这样的画,俗话说要赶潮流嘛。老板说着顺手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象拎只鸡似的把画提了出来,顺势用灰色的肮脏袖子在画上摸来摸去,拖地似的。这样过后,老板镇定自若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功告成一样。老板把 画递给他,附带了句,年轻人呀,我看你是有才华的,只是方向走错了 .可别浪费在这些人们懒得瞧的玩意上。他低头不语。出店门时,老板意味深长地拍了他的肩膀,说了句颇有文学色彩的话,另辟蹊径吧!

  他托着那幅凝聚了无穷心血的画,好象怀抱的是一个婴儿,生怕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画纸的质地格外的好,是全城最好的。为此,他放弃了许多。原先他在厂子里做工,安分守己、兢兢业业。他在那里呆了十来年了,虽然工钱与其他员工没有多少差别,他已很知足了。他的唯一爱好就是间歇画两笔,然这并不影响他对工作的一丝不苟。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思绪好比脱了缰的野马再也拉不回来了,他的拼命克制反而加剧了它的强烈。最终带着同事和领导的惋惜他走了。他专心经营起画来了,在这之前他的朋友们劝他深思熟虑,而妻子的默默支持让他感动不已。但是现在呢?他那么极力地想把画像一只鸽子一样放逐于天际,希望它可以像羽毛那样轻,随便一丝的风就能让它在天空漫游。可他感到画是那么的重,似乎是一磐石。前方有个垃圾桶,老远就闻到腐臭的味道,现在正咧着可怜的大嘴巴,似乎在等待食物的降临。他像一个溺水人抓住一根稻草似的朝它奔赴过去。垃圾桶实在是太难看了,不知被哪个人拦腰搞的扁扁的,活像一个捂着肚子咳嗽的老人。它的右侧是 一所小学,妻子就在那里工作。从里面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他仔细审视着画,画上有着蓝蓝的天空和海水,一只洁白的鸟昂着头在冲刺,翅膀上可见斑斑血迹。他开始要实施这一历史性的伟大举动了。力求这一举动的完美,他要一股脑地把画塞进垃圾桶,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的泥水。可是他的手却好象没有了力气,因此折叠的速度慢腾腾的,他的脑门上一片水渍。可事情往往那么地凑巧,正当他要迈出第一步时,该死的钟声响了起来,一下子打乱了他踌躇满志的心绪,他的脑袋突然蒙了,不知道要干什么了。而这时孩子们又像一群蜂围他个水泄不通,他宽阔的额头上已是一片水洼了,顺着热辣辣的面颊流水一样往下淌,他一挥袖子,汗水就像雨点似的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溅起厚厚的尘土。这时妻子牵着儿子小鱼出来了。小鱼今年五岁。小鱼像看到一个心爱玩具似的向他扑来,他有些招架不住了,感觉身体正一步一步向下坠落,好象倒着走台阶。然后他听到孩子们尖叫的声音,鸽子流血了!妻子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她的不作声让他窒息。现在他多想变成一只鸟,展开双翅飞向天空。而他双臂摆动的姿势又那么地像要飞翔,可他只能是只断了翅膀的鸟,再也无飞的能力了。他似乎要倒下了,但没有,他的身后好象有双无形的手托着他。因着妻子的沉默他沉默了,沉默如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蔓延得无边无际。而此时的他多想告诉她他是多么伤心难过愤懑无助;他多想告诉她他对画的殷殷期望;他多想告诉她他是那么地心疼画要毁掉它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他什么也没说。或许突如其来的沉寂以致他不知所措;或许他认为没那个必要;或许他们之间是心照不宣的,不要言语就能知己知彼的。

  她的平静让他感到呼吸的困难,他预感一场战争就要爆发了。空气陡然高度凝结,燥热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儿子小鱼调皮地朝他挤眉弄眼,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可她为什么生气呢?他不知该说什么,就呵呵笑着搪塞过去。可儿子并不就此罢休,他拽着爸爸的衣角不走了,满脸的期待。他说妈妈是因为画不高兴的。他想这下孩子该到此为止了吧。他微微呵了口气。然而孩子仍不满足,妈妈为什么要和画生气呢,画又不会说话?他被弄得焦头烂额,就只顾朝前走,他觉得好象走进了一个迷阵,每向前进一步就会倒退两步。他知道这场战争迫在眉睫了。他甚至盘算好了该如何去面对,对,要以无声胜有声。他将把鲁迅先生的至理名言“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作为战术,他相信任何强有力的对手到了这里也只能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于是他微微一笑,仿佛已经胸有成竹、稳操胜券。他以丰富的经验认为她那时肯定会气得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而他只是傻愣愣不动,然后她会胡乱发泄一通,再不然扯他的衣领,戳他的脊梁等,通常女人的伎俩就这些。他亲眼见过邻里吵架的模式,尽管吵架的原由五花八门,可战争中女人惯有的是吵、闹、摔、抓。起初总是不温不火的小吵,渐渐地随着声调的提高,锅碗瓢盆的交响伴奏开始了。然后高潮上演,女人和男人扭打在一起。女人们会伸出她们修长的指甲抓男人的脸的胳臂,或者揪他们的头发;男人们会用他们强有力的双手扭女人的胳膊。可是所有的担心都没有出现。到了家后,他看到画的身上粘着糨糊,像棵被石头压住的小草终于挺直了腰板。他想他自己是多么像那只流着血的鸟啊,孤傲的飞翔已经越来越底,是的,已经接近海平面了。但是她救了他,他原本要“扑通”一声跌落到海里面的,永远也不能看头顶流动的云朵了。是她救了他!并且她帮他营造了一个梦想的小屋。

  六

  尽管画店有了不少生气,可就如冬日里的阳光一样,再红火也是抵不过漫漫的寒气的。他却知足了,毕竟要循序渐进的一步一步来,突然间的天降财运会让人不蹋实的。他想自己一定会有一番业绩的,也好在朋友们面前扬眉吐气。他认为至少也该庆祝一下,苦思冥想的结果他竟不知道女人喜欢什么,他感到很难过。最后他有了一个美好的念头,带女人去照相。这个决定很让他兴奋,又觉得愧疚。从结婚到现在,他到底给予了这个整天为家操劳的女人什么?

  当他拉着她要去相室时,她一个劲地说自己不上相的,执意不去,急得涨红了脸,红彤彤的成了树上的柿子。就这样推脱了半天,她还是妥协了。当他扯女人的手时,掌心潮湿潮湿的,有点不知所措。他除了拉过母亲和妹妹的手,还不曾牵其他女人的手呢。阳光淡淡的,风不紧不慢地来回游动,如同摇篮里的婴儿被母亲轻轻地摇啊摇。相室不大,有种破败的沉重感。招牌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呈现出斑驳的色彩,在阳光的映照下就更显得没精打采。门前的墙上贴满了光怪陆离的相片,色彩之明艳,可与铅灰色的墙搁在一起,就有失身份了,似乎是一贵妇坐上了破旧得叮当响的黄包车,那叫一个不相称。但门面终归表面,一个好的表子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说不定呢。别看这外表不起眼,里面的生意却好着呢。人很多,赶庙会似的。老板笑嘻嘻地招呼着。这是他第一次到这里,可老板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老板先前是个瞧病的先生,瘦瘦的,颧骨高高地突起。两只眼睛却出奇地大,好象里面塞了东西。他的高大的鼻梁上扛着副黑色塑胶大眼镜,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很有学问的样子。他的个头不高,与瘦骨嶙峋的身体搭配起来倒也合适。他姓陈,大家习惯称呼他为陈先生。他是只知晓望闻问切的,看病的时候,显得特别庄重,眼睛跟死鱼似的一动不动。大家知道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并没有敌意。他是受尊重的。孩子们背地里给他取了个名字,石头先生,因为他的脸就象石头一样冷和硬。可方圆百里都知道他是古道热肠的好先生。而今他的脸变浮肿了,以前的精干瘦削完全没有了,很笨拙。脸的发福使那两颗大大的眼睛受了牵连,虽然仍是凹陷的,与肿胀的脸拼凑起来,就不伦不类了。于是越发显得矮胖,站远了看,就成了一浑圆的球体了。他是有两个男娃的,长的都随他 ,确切地说,那两个孩子小时侯都是精瘦精瘦的,似乎出了骨头什么也没有了,个子也矮矮的。不知道是营养没跟上还是别的原因。而他的老婆却是又高又胖的,嗓门也大,说话时就好象架了个高音喇叭。

  他记得一次问母亲,石头先生怎么不来了,他不瞧病了吗?母亲的脸阴沉得铁青,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他就不吭声了,许是慑于母亲的威严,渐渐地这件事如积雪一样融化了。不过从大人们的闲言碎语里,他还是知道了一些。陈先生的故事成了他们茶余饭后消遣的玩物。特别是那些长舌妇,像说书似的,声情并茂 .只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低头不语,那许是不便发表看法的,一旦开了口,不免会引火烧身。因此她们低垂了头,也是很仔细地听,虽然面露羞涩,还是不放过一个 字。这样的场合母亲总是缺席的。有次他偷偷混进了人群,刚站住脚就像只兔子似的被母亲拎了出来。母亲生冷的话语如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生疼生疼。他有点恨她,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于是委屈得哭了。母亲终于软下了心,抚摩着他的头。他在泪眼朦胧中看到母亲温存的面孔。不过有关陈先生的事,他大致是了解了。

  生活依然平静如水,倒也图个清净。只是许许多多的东西正隐匿在某个角落里,蓄积着满腹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或许是某些个人不安于闲适的日子,非要出点乱子,闹它个鸡犬不宁才甘心。他们是习惯了热闹的,这里他们会有使不完的劲儿,而演说家的才能又可以施展。密密麻麻的人群把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手里忙着活计,有的怀里挟了个呜呜哭的孩子,可眼睛却盯着讲话人,张着耳朵单单地听,仿佛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盛世演出,过了这个村就再也寻不来了,因此他们尽量瞪圆了眼珠子,摒住呼吸。演员则是滔滔不绝、气若悬河、唾沫横飞,脸上的肌肉大幅度地抖动。末了他们会摸了嘴巴,好象美餐一顿似的心满意足。

  故事的主人公是陈先生和芳娘。

  芳娘生得白白净净的,好象熟鸡蛋的蛋清。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很迷人。她的话语是少的,让人怀疑她丧失了语言能力。而一旦听了她声音的人,也必定坚信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她时常端了笨笨的木制大盆到河边洗衣,她常穿件旧黄的衫子,黑色的裤子,从背面看是那么地老气横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而当看了正面就知道大错特错了,刚才的想法是多么荒谬。

  她的声音柔柔的很好听。他感觉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那天他光着脚在河水里逮鱼,裤管高高地卷起,盛着暖暖的阳光,河水也是让人特别的舒服。水里的一条鱼引起了他的兴趣。那是个红头鱼,美成了朵娇艳的花。他想要是拥有了它,足可以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番了。鱼在水草里穿梭,像跳动的火焰。待他要继续追时,芳娘和气地说不要追了,那里水深。他立刻对她产生了一种母亲般的温情。然后她又埋下头洗衣裳,额前的一绺发在风中晃晃荡荡。

  渐渐地她去他家。她和母亲似乎很投缘,总有说不完的话。她来的时候总是带了鞋帮、千层底什么的。母亲会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好象是多年没见面的姐妹。她们边拉着家常边做着活。千层底是破旧的衣裳做的。把它们剪成适合脚掌的尺寸,这么足有十几层吧。许是为了美观,表面两层多半是白布。这种做工既耗时又耗神,一针一线,是不能偷工减料的。他不时地看到芳娘的手指被扎破,殷红的血冒出来,成了 鲜艳的旗帜。

  不过画儿见到芳娘就躲,好象老鼠见了猫。芳娘也不生气,总说小孩子认生嘛。有次母亲实在忍不住了,把妹妹从里屋拽出来,板着脸,拉扯着她的衣服,说芳娘怎么惹你了,见了人家就望屋子里钻!画儿抹着眼泪,他们都说她是个寡妇,晦气。母亲叹了口气,莫听他们胡说。她对你可上心了,还亲手给你缝了花书包,瞧。画儿泪汪汪地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格子布小书包,爱不释手地摸着。母亲接着说芳娘可喜欢你了,说你眼明心快,聪明的很。你呢,以后多和她说说话,她也没几个跟心人。画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芳娘成了他家的常客。

  因此当他听说这件事时感到特别的难过,心里似乎有丛丛荆棘刺着他。他很恨那个好事之徒把所谓的“不光彩”散播出去,像蒲公英一样飘满了大地,于是就众口铄金了。流言一旦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占了分量,也就成了不争的事实了。他们所谓的事实就是陈先生在给芳娘瞧病时干了苟且之事。自然地,风流泛滥、下流等一些罪名就四村八邻地传开了。后来陈先生的老婆闹了几次,总是骂足喊够了才恹恹回家。而芳娘只是一味的沉默。据说陈先生一直辩解那是误会,他以人格担保,可大家只是漫不经心地听,漫不经心地笑,他的话当真比空气还轻。芳娘日渐消瘦了,脸色惨白。烟酒不沾的陈先生也叼起了烟,大碗大碗喝起了酒。也就很少人找他看病了,后来他们一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走了。而经历了那次风波,很少有人再和芳娘搭话了。人们见她也总是远远地避开,好象她有传染病,一不留神就会把病毒带到他们身上。她的面孔依旧白白净净的,只是那样的白让人联想到医院里病人那一张张惨白没有一点血丝的脸。她那双黑且亮的大眼睛也黯淡无光了,里面时隐时现出浑黄的浊物。一次他在路上碰到她,当时她的手臂上挎了个藤条编制的箩筐。她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缓缓开启,可最后却叹了口气,低了头急急走开了。她的背影突然之间变的那么瘦小与单薄,好象衣衫里裹着的是一具骷髅。后来母亲去看她,他和妹妹就跟了去。她温和的笑容依旧掩盖不住脸上挥之不去的忧郁。画儿天真地问是不是芳娘不喜欢她了,这么多天没到家来。而她只是筋疲力尽地笑着,笑容显得那么的干巴和苍老,似乎是干枯了的花朵。她的手像旗帜一样升起到画儿的头顶,似乎要进行一项重大的举措,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手却倏地落了下去,他仿佛听到一只玻璃杯破碎的沉重与怆然。

  七

  陈先生为他们泡了茶,显然他是不精于泡茶的。茶叶在杯子底部错乱地堆了厚厚的一层,好象一堆烟屑。他只好讪讪地笑着。陈先生的头撇向一边,眼神空洞而无力。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刻显得是那样的单薄,而不住地咳来使声音有些力度却终未遂愿。那种声音里似乎夹杂了太多的辛酸与无助,让人感到浓重的苍凉和冷冷的生痛。显然他想要极力掩饰心头的悲哀,可越掩饰就越弄的尽人皆知了,于是只是苦笑,那种笑好象是被霜打了的。他的凹陷的眼窝愈发陷了下去,好象是无底洞,黑的可怕,脸成了干枯粗糙的树皮。老泪终未落下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年轻人面前流泪总有点倚老卖老、装可怜的味道。于是他一味地叹息、一味地苦笑,似乎是要弥补没能酣畅大哭的损失。他象是在自言自语,人活一辈子,问心无愧也就够了。可我有愧呀!阳光在他脸上很欢快地跳动。陈先生说完就只有沉默了。

  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很喜庆的一件事到头来却悲悲切切的。他生来又不是会劝慰他人的料子,于是只好垂下脑袋。妻子推他,他微微抬起头,妻子象个小学生似的很局促。他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又低下了头。沉默有时是废铜烂铁,让每个人的心里都空荡荡的,想要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都是奢望。而时间在悄悄地流逝,他终于从这种压抑的空气中解脱出来了。可心底仍残存着隐隐的痛,为陈先生吗?他只是清楚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永远有了那么一道挥之不去的坎儿。又有谁能说明白其中的酸甜苦辣呢?

  妻子坐在一张古铜色的大椅子上。这个家伙看起来是有些年头了,现在很少再看到这样又大又笨重的物什了。脸上大红的油彩已现出斑斑驳驳的痕迹,好比一个老妇人偏要涂脂摸粉,结果弄得残不忍睹。似乎这东西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要不就是傻二八叽的木头。妻子显然不自在,双手不停地摩挲。她的弱小与椅子的庞然放在一起真有些不妥,可她执意要求坐下,他就不好勉强了。他突然感到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她的右手不住地捏左手背,头微微地垂着,很害羞的样子。她宛如一花骨朵,似乎还没来得及好好准备合乎思索就要脱颖而出了。她穿了件米黄色的衫子,黑色的裤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未施任何脂粉的脸有些白。她的饱满的额上渗出几滴晶莹的汗珠,与此时的天气极不相符。他从她的面孔上捕捉到了那不经意流露的笑容。尽管屋子里的光线不太好,她的一举一动还是没能逃脱他犀利的眼睛。她的轮廓显得朦朦胧胧的,好象进入了魔幻境界。她似乎是天外的仙子,虚虚幻幻、素净美丽。她突然让他又高兴又难过,他有何德何能把这么一个优秀的女人领回了家,成了他一生的俘虏。他记得婚礼的单调和寒碜,如同卖空了的集市。他的鼻子骤然发酸起来,好象很委屈。

  这时陈先生抱着相机过来示意妻子坐好面带笑容。他的目光陡然停留在妻子的发上,几许斑斑白发毫无保留地来了个大暴光,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磨砺着,疼痛。随着“喀”的一声,一道白光闪现,陈先生呵呵笑着,再来张合影吧。妻子期待的眼神渐渐黯淡,因为他鬼使神差拒绝了。

  几天后照片出来了。妻子仿佛是恬静的百合花,笑容是轻描淡写的,多了遐想的空间,着很符合他的审美观点。他不喜欢那种大起大落一泻而下的气势,还是小河淌水细细流的好。走出相室时,陈先生意味深长地拍了他的肩,好好干呀!他知道陈先生对自己没能善始善终的行医还耿耿于怀。然后陈先生和蔼地说我看小漪的脸色不大好多注意点。他道了谢就走了。

  八

  她的纯净与美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她与一般的市井女人并无二致,是那么地俗不可耐。他有时觉得她是一片云、一阵风,很缥缈;而有的时候又只是寻常人家的和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妇人,一副居家过日子的小女人样。就为了一条鱼,她在卖鱼老头那儿足足缠了大半个小时,老头被弄得连说话都筋疲力尽了,她依旧不依不饶地蹭,最后老头怕是没力气再坚持了,无奈地摆摆手,恹恹地说算了算了给你了。她就露出满足的笑,接过鱼,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他是厌烦她们为了日常生计不厌其烦地声讨不休的,这个时候的她们连一丁点的可爱都没有了,都是那么地令人生厌。他的胸口涌过一阵阵难受,为那些个美丽的女人。可他忘却了自身就是在这无休止的声讨中过着饱食无忧的日子。为此,他把气都泼洒在了饭桌上。

  红色枣木桌子上搁了个白色的小瓷盆,盆的上方袅袅漂浮着白白的雾气。汤中好象赫然矗立着一面墙,小小的砖头错落有致,可以毫不犹豫地知道掌勺人的良苦用心。表面游荡着簇簇菜花,完全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妻子的脸上为此表现的格外富足,她欣慰地舒了口气。快点吃呀,为弄它费了不少气力。他不动,他分明看到那一块块的小砖头突然一下子组成了一条张着血淋淋大嘴巴、怒睁圆眼的鱼向他扑来。你傻了呀,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吧!这些日子过的也够紧巴的了,也该吃点荤的补补了,妻子动情地望着他。他怒气冲冲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一个大男人还要靠老婆来养活!我还是回工厂吧,这样的日子让我感到特憋屈!妻子沉默了片刻,在这冻结的时间内,她的身体一直在颤动,并且幅度越来越大。后来她像是要掩饰这样的举止,故意抬高声音说画是你的命,你能丢下吗?日子我会经营好的,没有人怨你!她的声音愈发高亢,而且里面夹杂着呜咽,好象是满腹冤屈的窦娥在哭诉她巨大的悲愤和委屈。

  他从不抽烟的,抽屉里的几盒也是招待客人的,是那时最流行又价廉的白河桥。而在乡下,人们抽的是自家烟田的烟。等到烟的绿油油的大叶片慢慢变黄,就被掰下系在特定的烟杆上,然后装进炕。约莫要烘烤六七天才可以。烧炕的时候要掌握火候,一般年轻的人是干不了的,这项重大的工作常常落到富有经验的长者身上。待烟出炕时,最耐看的是金黄黄的叶片,这是上等烟,能卖好价钱的。当然不免有的黄扑扑的脸上长了点点褐黑色的雀斑,还有的干脆是一身烧糊的衣裳。他们通常抽的就是这种卖不出的一身糊。他们先把烟叶揉碎,再用破旧的废纸卷起,这样简易的烟就成了。而一些有了年岁的人则把烟屑装进烟锅里,那是长长的烟袋。他们吸烟的时候显得安详和依怡然。吐出的烟雾轻轻缭绕,他们古铜色的脸庞在烟雾和明明灭灭的火星的映照下更突出几许生动。

  他猛地吸了一口,呛得泪水窜了出来,咳嗽接连不断,好象喉咙被什么卡住了。妻子把水递给他,拍着他的背,很生气,不会抽就不要硬来,伤的还是自个儿。然后他坐在床上,妻子也挨着他坐下。他感到活着太累了,连他苦苦追寻的画也那么轻飘飘,像烟雾一样。妻子望着窗外,她的面孔好象平静的湖面。她像是自言自语,富有不只是物质上的,还在于心态。接着她向外屋走去。她的身上洋溢着蓬蓬勃勃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很好,地上金灿灿的,好象铺了一层金子。小鱼在和几个孩子嬉闹,小脸上一片明媚,不知是阳光的青睐还是所谓的心态的美好。

  在妻子再次把鱼汤端给他时,他的脑子里只飞速转动着一个想法,他要咕咕咚咚把它喝个净干,似乎要好好惩罚那面目可憎的鱼。只是这个举动,他看到显得很愉悦的妻子。

  也许是为了一时的面子,他又回到了先前的厂子,他可不想靠老婆过日子。可画店的不了了之终归是心底的一道暗伤,尽管在旁人面前他努力地撑起所谓的自尊。那伤疤就好比是深谷里的一条暗流,虽然深深被隐藏不见日光,却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着。他仿佛可以看到在这条涌动着的污浊肮脏的暗流上,漂浮着点点星星破碎的菜叶,其中夹杂着小生物的尸体,还有过于肆意的水藻。水的颜色是暧昧的,散发着刺鼻古怪的腐臭味。他清晰地感到他们的清晰,或许是他们的清晰清晰了他的清晰。他知道那一定是存在着的。那里没有风,空气像雪花膏一样厚厚凝结起来。就算有雨,白亮的雨点在接触水的一刹那立即暗淡了下去。

  那天他从厂子里走出的时候感到如释重负,而当白花花的太阳一览无余扫向他时,他的微微抬起的双眼突然生痛,好象一把锋利的刀子刺伤了的痛。因此他的舒适一下子被淘汰出局了。他觉得双腿被禁锢了,脚步是那么的无力与软弱。他对自己说这是一个梦,在梦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大片大片的虚无里跋涉,他似乎是要逃离,可逃到哪里又是模糊的。后来他走进了一扇门,门冰冷地望着他。他很熟悉这扇门的,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于是他蹲在门前,把头埋进膝盖。当孩子孩子气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探出头,很警惕地打量着他。他有一张很好看却脏糊糊的脸,他正歪着圆圆的脑袋不怀好意地笑。他像害羞姑娘似的垂下头。这时孩子赤裸的脚映进他眼帘,大脚趾不安分地翘动着,带了挑衅的意味。孩子叫他“爸爸”,他不说话,依旧想着那翘得很张扬的脚趾。孩子叫“爸爸爸爸爸爸”,他抬起双眼,孩子的眼睛很迷惑很张皇很惴惴不安。他是面前这个脏兮兮孩子的爸爸,他有一个能把脚趾翘得像雄赳赳大公鸡的孩子。可他却想不起了,记忆里有吗?孩子问爸爸你做工回来了。“做工”好象在黑暗中升起的一轮红月亮,红得像樱桃,像红领巾,还时不时舞动着。他想起了仰望天空的男孩、纠缠不清的水草、白茸茸的蒲公英、洁白的断翅飞鸟和那个瘦脸女人的笑容。可是这一切仿佛是远古时代里的,显得那么仓皇、昏暗、隐隐约约。只是暗淡的、灰色的影子。他走进灶堂时,孩子尾随其后,像侦探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灶堂里一口大黑锅好比无底深渊诱惑着他,外沿糊了昏黄的泥巴,有的已经脱落,露出一个个缺口。透过它们,他清楚看到灶底厚厚的烟灰。后来瘦脸女人如幽灵般无声无息飘到了他面前,她对他歉疚地微笑。对于“飘”委实不妥,他确实没有看到这个过程。但他仍觉得她的飘像蒲公英一样轻。这个时候孩子眼里奇异的光亮竟犹如清晨的露珠,莹莹的。他的小手紧紧箍住女人的腿,女人轻轻抚摩着他的小脑袋,不哭,不哭。然后他就向外走去,走出去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她出现的突然。接着他看到黑黢黢的烟直直地从烟囱里冒出,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上云霄。这其间女人的咳嗽声那么响,好象要把空气震破了似的,把心咳出似的。他见她捂着胸口,脸涨成了熟透了的柿子。

  九

  故事也就在那里终止了,单却远远没有结束。好象汽车在紧急路段的急刹车,还有老长的路没走呢。可他显然不是不愿走下去,只是前方地段太迷离、太朦胧以致使他焦躁和而彷徨。他的眼神不住在周遭游荡,明显的无力和爱莫能助。他极想寻找一个可以让目光依附的物体,可寻觅的结果是枉然,因此他的脸把痛苦演绎得很生动。小护士在这种状况下不知所措,慌张、焦虑却有无可奈何。她的担忧使汗水爬在额上,手心也粘湿粘湿的。于是她试探地柔声说故事已经结束了。他这才把游移的目光收回,也有了一丝的风平浪静。可他却郑重地,好象上级给下级下达命令似的对小护士说故事还在继续。然后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好似刚吐露的花蕊。

  他想起妻子要他为她画一张像,可他却以种种理由拒绝了。然后妻子坐在了靠窗的床上,深深埋下头打毛衣,微弱的叹息声响起。她的灵巧的双手好象生了锈的钥匙,笨拙、缓慢,始终打不开紧闭的门。他烦躁地踱来踱去,没有一丝风。他的领口敞开着,风的最终不露面使他迫不及待逃出了家门,只留下妻子扯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午夜时分的寂静被一连串的咳声搅得支离破碎。女人蹲在地上,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可声音还是穿过手掌,重重响了起来,并且还有回音,一荡一荡的。她的头发蓬乱地散在脑后,脸是模糊的,只是那双手突兀地闪现。声音许是被压抑太久了,因此爆发出了惊人的反抗,物极必反就是这个道理。他没有理由不去安慰她的,她在这个时候是需要他的抚慰的。他的安抚会像温柔的风、温慈的月光、温润的雨水。但是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他好象被什么死死拖住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躺在了床上,她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没有似的。当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身体时,他本能地往外侧一缩。那是怎样的冰凉呀!是冬天的厚厚的冰块,是井底冰冷的水。在发现妻子死亡的那天早上,他的脑海里出现白茫茫的一片。他握着女人冰棱般的手指,把它们贴在他温暖的脸庞上。他只是觉得她在睡,醒来后依旧对他微笑,絮絮叨叨他的衣食住行。她的头发很蓬松,脸色煞白,可嘴角却有着悄悄留下的笑容。这时的天空有些灰蒙蒙,好象秸秆烧过后的颜色。他突然想为她画像。于是他迅速支起了画板,他画的特别认真,一笔一画都要细细描摹。画完后,他感到非常的欣慰。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听到了敲门声。妻子的朋友来了,接着是朋友的哭声。最后他被丢进了黑糊糊的车厢。

  朋友来了,照例是一大提水果,照例是默不作声,照例是面无表情。当她削好水果待要离去时,他气急败坏地把一大堆苹果和梨子摔在地上,顿时它们身上粘满了泥土,狼狈不堪。它们灰溜溜地躲在墙角,是在哭泣吗?他喃喃说小漪死了。朋友泪眼朦胧望着他,不一会泪水就密密麻麻地披了一脸,像纵横交错的小路。

  …… ……

  现在女人的画像安安稳稳放置在文化馆的珍藏室里。他走进时,工作人员一一和他握手,好象他成了贵宾。在他关注画像的时候,他们一直在窃窃私语,密谋什么似的。他在注视了长达两个时辰后走了。显然他们的失望多于惊讶,他们原打算讨价还价的,他们原打算面红耳赤的,少了这精彩热闹的一幕,都有些悻悻然。

  他坐在自家的床上,床的旁边是窗子,窗子下是一个小案子。在抚摸了女人的暗淡的发黄照片后,他随手拿起一摞书籍顶层的一本,细细读了起来。对于书中的内容,他并不理解。只是那一个个字是那么地熟悉,好象他衣服上的扣子,好象他每天必经过的一段路。因此读的时候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那一页页像秋天枯黄的树叶的纸张中却蕴藏着黑夜里月光的柔和与慈爱,他的心感到从未有过的美妙。这时一页弥漫着古香古色气息的微微透着黄色的纸张突兀出来,上面留着蓝色钢笔字迹,每一字都像小草一样倔强地挺立着。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轮廓,好象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可是他大大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我们不说话,只是漫无目的朝前走。感觉很好。对于这个梦的反复出现,我清晰地感到它的触手可及。我相信在某个地方,他是生活着的。

  因此当我的目光落在他深深埋下的身体上时,我知道这一天到来了。那天的阳光很好。他对我微笑,因为我说他画的很好。他的画也不过是几条线条,在别人看来也许再普通不过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喜欢,它们好象我的玩伴。

  …… ……

  我对他说要像父母亲那样过一辈子,老的时候一起坐在田埂上看风景,他笑笑不答。可是这可以实现吗?

  生命是何其渺小,如一叶一粟 .在时间的长河里,我又能打捞起什么?但不是说惟有流星划过的刹那和一现昙花才称得上永恒吗?瞬间不就是永恒吗?生命不在乎长与短,或长或短只是一个过程,而重要的是蕴藏在其中的内容。若是长长的生命里只是碌碌无为和怨天尤人,长也是一种累赘;但如果能够做到心明境阔和悲喜相融,纵然短暂如风中蜡炬也无憾矣!生活给予我的点点滴滴的厚爱我时刻铭记在心,并时常告诫自己要活着并且爱着。“

  他的心骤然揪紧,是撕心裂肺的疼。他好象掉进了草地上的泥潭里,头顶的月光显得那么的遥远和模糊,他好想使出浑身解数向上爬,可是身体的负荷如千斤石,他正缓缓朝下滑去。窗外的月光是如此的温柔和皎洁,沐浴着地上的万物。

  …… ……

  这个时候他站在女人的墓前久久凝视着,旁侧是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河了。墓的周围是绿油油的草和零星的小花。空气是洁净的 ,正如季节是蔚蓝的。这时三月已经悄悄溜走了,四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是热辣辣的。河里的小生命争先恐后聚集在河面,圆圆的小嘴吐着泡泡。他想自己若是只鱼就幸运多了,它是没有思想的,就算被打捞起也是做了贡献的。而它回顾三十多年的历程,他无悔吗,无愧吗?时光是不等人的,经过了的就再也回不去了。于是只有回忆,只有感伤,只有缅怀。

  他与朋友小护士告别。小护士突然间长大了似的,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爱是永恒持久。而朋友只是望着他若有所思。

  天空明亮,阳光灿烂。

  尾声

  当我把笔搁下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不管是大家喜欢不喜欢,它已经发生了。东边的天空渐渐亮了,公鸡的打鸣声一声声传来。让我们接着把我们的故事继续下去。

  他牵着儿子的小手朝乡下走去。小鱼眨巴着眼睛,妈妈哪里去了,阿姨(朋友)说她去了一很遥远的地方。他拍拍儿子的小脑袋,小鱼不是想要天上的云朵吗,妈妈去采云朵了。小鱼欢快地笑了,随即又低下了头,低低说妈妈去了那么久了。他故作洒脱,快了快了,小鱼要耐心等啊!天空是淡蓝色的,太阳斜斜地向下爬行。儿子模仿着当兵的架势,脚步踏的贼响。不远处的田地笼罩在一片和谐温暖中。所有的喧闹和嘈杂都隐遁了,只留下夕阳下肃穆庄重祥和的村庄、田地、河流、山川。他好象看到妻子在烟田劳作的美丽身影,她正捋着额前的一绺发朝他笑。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一天,一个女子突然来到了他面前,温热地说,你画的真好。然后他对她微笑,她对他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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