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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三国:情人

作者:文子君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章 剑为胆,琴是心

  第三天一早,我们到达桂阳。码头上来迎接诸葛亮的人很多,繁丽的服饰将众人的面目淹没,唯有一人与众不同:他笑起来弯弯的眉、弯弯的眼,透着温和与少许羞涩,着实使人无法忘怀。

  我拽拽诸葛亮的衣袖,低声说:“喏,是他哩!”

  “季常怎么到桂阳来了?”诸葛亮微一皱眉。他该在长沙筹调军用的。

  “季常就是马良?”我问诸葛亮。

  他嘉奖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马良,字季常,是荆襄一带的青年才俊,也是《三国志》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史书中的记载非常精简,不料他是个如此温良的男子。

  我又问:“”马氏五常,白眉最良“,有这么个说法吧?他的眉毛真是白色的?我怎么没发现?”

  诸葛亮没有答理我这样无聊的问题,他笑了一下,自顾下船。我也急忙上岸,向马良迎面走去。见到我,马季常的眼睛笑得更弯了,他快步迎上,颔首道:“游姑娘么?怎么这样的装束?那天,我……”

  “您好快的剑。”我用更热情的笑容回应他。

  “咳……仅仅三天,便学会中郎将的狭促了。”马良又笑,笑望着我。我便也故意盯着他看:这年轻俊秀的男子,眉间真的夹杂了一丝淡淡的霜白呢!

  “游……”马良才一开口,我便截住他话:

  “别叫我游”姑娘“了,马大人。叫冬青吧!”我欢乐地说,“冬青是我的字。朋友之间,不都该以”字“相称吗?”

  “自来熟。”是诸葛亮站在马良身后微笑,“季常几时与你交上朋友了?”

  “那么冬青也叫我”季常“好了,无论”马大人“还是”您“,都是生疏的称呼。”马良说完这句话,才转身向诸葛亮施礼,被后者抬手扶住。诸葛亮笑道:“太周到的礼节总叫我怀疑季常与我生疏得很呢。不过,”他温暖的笑容里多了些锐利的滋味,“在桂阳而非长沙看到你,是我没想到的事。”

  马良后退一步,垂手回答:“因为有一件事,只有在桂阳才能办好。”

  “什么事?”

  “中郎将的剑……”

  马良将我们领入官邸,从匣里取出一柄佩剑。

  这是我来到三国后第一次认真打量一柄“剑”,瞬间便被它完全吸引!通体金黄的剑鞘,镂空雕刻荼蘼花纹,线条流畅一如少女的肩,深红色吞口上镶嵌了数颗珊瑚珠:这是一柄女性的剑,风姿秀美、端庄,完全抹去了“兵器”的凌厉与残酷,而显示出温柔、华丽的一面。

  我一时无法移开目光。

  “中郎将嘱咐舍弟铸炼的剑,出了纰漏。舍弟失职,愧不敢见中郎将。”说着,马良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青锋出鞘的光焰一时激荡屋内,诸葛亮仍安安静静的,我眨眨眼,发现剑的残缺!这竟是一把断剑。

  诸葛亮伸手碰了碰剑身的断口,转到几案后坐下,无声地看着马良。他的“一语不发”使屋里气氛有些尴尬。这时一个小侍儿进来奉茶,本是笑嘻嘻的,看到这情形,把茶具一放,匆忙离开。

  “原先一切顺利,舍弟奉命来桂阳,打算把剑交给中郎将。不料,半路……”马良停了口,沉吟片刻,忽然稍微加快语速,“重铸不但来不及,原料亦不好找。要将此剑铸合,只有桂阳童家做得到。”

  “哦?”诸葛亮眸光一瞬,“童家不是败亡了吗?”

  “还有一脉尚存。”马良回答。

  “我猜幼常一定是出于好奇,要试试”流景“的锋芒,才会如此。”诸葛亮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品着茶。

  幼常?那不正是日后丢失街亭而被诸葛亮斩首的马谡么?他是马良的胞弟。想到这件发生在数十年后的事,看着眼前断剑的锋芒,我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况味。好像有什么明明能抓住的秘密,却又难以把定。

  “则长沙之事,交给谁处置了?”诸葛亮又问。

  “拜托给了孙公佑(乾)。”马良回答,“公佑长于辞令,由他说服长沙豪门,必定胜过我这笨嘴拙舌的。”他的笑腼腆里含了些忧愁,“舍弟很担心中郎将责怪于他,毕竟这是您头一次委托他办事。我么,也不想舍弟见了您难堪,能补救的……总要尽力补救才是。”

  “季常,你这兄长也当得太辛苦了。”诸葛亮终于忍俊不禁,“同样是做哥哥的,我之于子衡,远不及你对幼常。难怪每次见过你,子衡必定抱怨我。”—听着这话,我想了想,意识到“子衡”便是诸葛亮三弟诸葛均之字,“衡”与“均”,含义恰有相通之处。禁不住又想,诸葛均一生平淡,甚至不曾在史书里留下他的“字”,我若拽着“子衡”二字回到21世纪,是否能在权威刊物上发表一篇重量级的历史论文呢?“季常能说服公佑帮忙,未必能说动童家开炉。”这时诸葛亮用这句话结束了短暂的交谈。

  我竭力想得知多一些有关童家的事,然而去问诸葛亮,他却每每用“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态度潦草地敷衍我;去问马良,他虽然知无不言,却所知甚少,只不时告诉我说,又在童家碰了钉子云云。

  “至少知道那仅余的一点血脉的姓名吧?”我追着马良询问。

  “童鉴。”

  传说童家世代铸剑为生,族人个个以“金”为名。建安年间,因为特殊缘故,童姓一夜破败,只有童鉴一人活下来。有人说,童鉴之所以能幸免于难,是因为他擅长用鬼血炼剑,遭遇浩劫时他用“百辟”剑斩杀数百人,从容离开;又有人说,用童鉴锻造的宝剑杀满一百人,剑就会变成活的,主人只要喊一声“中”,敌人的首级便会自动掉落!马良向我转述乡间传说时,态度十分认真,我问他:难道真相信这些鬼话?他想了想说:“敬鬼神而远之吧。无论怎样,童鉴铸剑的技艺实在首屈一指。何况……”他斟酌着说出来,“前一次我入夜后去童家拜访,在门外确实隐隐听到鬼哭之声。”

  说话时正值夜晚,我与马良面面相觑,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别吓人啦,马大人!”我仍坚持对他的敬称。

  “真的,我听得很清楚。”马良笑道。

  “那童鉴呢?他长什么样?像一只活鬼吗?”我又问。

  马良摇摇头:“我不曾见到童先生的脸。”

  “没看到?不敢看,还是他压根没有脸?”

  对我的胡搅蛮缠马良十分无奈,却很有耐心:“无法看清而已。”

  ……

  月光是透明的,我和马良坐在石阶上。我侧目看他,他温润的嘴唇带了一点潮气,夜光覆在他脸上,生出一种独特的温柔气息。唉,水一样的马良,很适合坐在水一样的月亮上哩。我想。而从身后的屋里,传出轻细而哀愁的琴声,是诸葛亮在抚琴。我能想象他宽大的袖子覆在琴案上,想象他微微闭着的眼与轻盈跃动的指法。听马良说诸葛亮弹琴时不爱有别人在身旁,这是他在隆中时就养成的习惯。“他不为任何人弹琴。”马良轻轻道。

  “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他自己吧,他的生存……”我又开始捏手指了,“不为了投合任何人,甚至—不为投合这个世界。”

  “剑为胆,琴是心。中郎将是要改变天下的人。”马良的眼闪闪发光,声音也起了微妙的变化,“能够为他做一点事,是多么好!哪怕是一点私事。哎……或许正因是私事,才更……特别吧!”

  “私事?这么说那剑……?”

  “是中郎将打算送给夫人的,”马良微笑道,“就像中郎将的琴得之于夫人的馈赠。”

  我没有感到最轻微的沮丧或者廉价的嫉妒,反倒没由来地高兴。剑为胆,琴是心,固然指一个灵魂里生长着最刚强与最柔软的两端,也可以视为一刚一柔的男性与女性吧,她把自己交给他,他又把自己交给她,在给予与承受之时,两个生命是怎样的信任与无私。真好……我把手掌按在心口,转面问马良:

  “剑的形制,是中郎将设计的吗?”

  马良点点头。

  因为猜对了,我更加快活。

  “夫人肯定会喜欢!真是一份棒极了的礼物,非常……温暖。”我说。

  “倘若能铸合的话。”谈到这,马良显得忧心忡忡。

  “让我去吧!”我站起身,做下一个决定。

  “什么?”

  “我单独会一会童鉴,务必铸好”流景“。”我笑道,“无非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能做到的。马大人还有更重要的诸多公事要办,不是吗?”

  “有鬼的。”马良故意鼓鼓腮帮子,说。

  “哼哼。”

  “鬼会哭的。”他又说。

  “你若不告诉我童鉴的住处,我保证我会哭得比鬼哭还凄厉呐!”

  说完我就跑开了,马良还坐在阶上。我跑入黑暗中,仍能感到马良正在看我,所以我尽量跑得好看些,见到我故意的、夸张的“好看”,马良又没奈何地笑了。而我呢,一面跑,一面舒展四肢,让时而铿锵、时而低婉的琴声散落到我身体里去,好像在拼命汲取着他传递的每一种情绪。越是用力吸收,越能清晰发觉,他真是个寂寞的人。像之前几天一样,诸葛亮今夜最后一曲琴照旧是《梁甫吟》,史书说他爱好齐鲁的丧歌,果不其然。

  步出齐门外,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 ;;

  衰草摇荡的坟茔。

  身着丧服的女人恸哭不已。

  白骨闪耀着森森的光泽,烈士昂首不顾而去。

  不但他,这个风风火火的乱世,归根结底,亦是……寂寞的呵。

  我也是活在寂寞里的一个人,又不忍心你—不忍你一直那么寂寞。时至今日,我仍活在他的“生活”之外,更别提进入他的“生命”中。我想:虽然暂时连隶书都不会写,可也要多多少少为他做一点事。倘若真的做成了,就像离他又近了一步似的。我怀着这种憧憬与甜蜜的念头睡去了。

  这是我活在三国的第十九天。

  “七盘”是桂阳郊外一个小村落,得名于后汉流行的七盘舞。村里少年个个能歌善舞,据说汉代还不像后世那么衰败时,朝廷乐府令每年都会到这里来遴选曼妙的适龄女子,给她们在宫廷乐坊安排一份差使。时至今日,歌舞升平的盛况虽然不再,可因为荆州一带勉强维持着乱世里的平静,七盘村也没受过多严重的兵燹,我进入村子,不时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一面采桑,一面跃跃欲试地转动足踝与小腿。

  马良告诉我童鉴就住在七盘村,到时我一问便知。

  我抱着剑下了马,这勉勉强强的马术是在21世纪森林公园学会的,因为有马良为我特别准备的矮小而温顺的马匹,倒不用担心骑马会发生什么意外。

  “请问童家怎么走?”我牵着马,向一位可亲的少女询问。

  “童?”少女惊呼,她近旁的伙伴都聚拢了来。她们拨弄着篮里的桑叶—我这才注意到,穿越一千八百年,此时的月份与现代亦有所不同,一边唧唧喳喳:

  “去童家做什么呀?”

  “姓童的邪得很!”

  “上回李家小幺去童家门口撒了泡尿,回来不到三天就死了。”

  “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爹瞒着你呗。”

  我抓抓头:“对不起,童家……怎么走?”

  她们劝了我一阵子,末了指指西边:“一直走,住石房子的就是。”说罢飞快缩回手,拿手指不断在衣裙上擦搓,好像这一指,也会沾染被诅咒的晦气。

  我谢过她们,西行而去。

  我不信世上有骇人的神秘事物,尽管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便是难以解释的活证。石屋坐落在小村尽头,俨然一座被隔绝的“孤岛”,方圆百步之内,不但没有人家,田亩也很荒芜。不过,此时童家倒并不冷清,有一个青年人比我早到。他身着华服,手掣长剑,跨马在门前“叫嚣”。奇怪的是,明明见他唾沫横飞,却听不到他发出半点“声音”!青年额上青筋突起,怒不可遏,屡屡纵马直踏门庭,竟怎样—也进不去!这是第二件奇怪的事,童家的门分明是虚掩的,他策马的姿态极为迅猛,偏偏冲至门前,就像有一种绵软而又强大的力,把他阻拦住,亦不使他受到反弹的伤害。

  “要帮忙吗?”我问,心里很怀疑是否能帮到他。

  青年狠狠瞪了我一眼,口唇大张,依旧寂寂无声。

  “要么,写下来告诉我?”我建议。

  不料他竟向我举剑,面目狰狞地一劈!我险险避过,条件反射地向门里“逃去”,连马匹也顾不上。只肩膀轻轻一碰,半掩的房门便把我接纳入内。我跌入童家,这儿比我想象的宽敞很多。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廊上挂了陈旧的数盏白灯。

  我踟躇地沿着回廊行进,绕过玲珑的拐角,忽然见到一道女性的背影偎坐窗前,散绾的流水髻有如墨色玉石,清蓝的袖间漏出半截皓腕。再定睛一看,她对面坐了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姿非常随意。两人间放有一个倒扣的红钵,男子一边啃指甲,一边用另一手按住钵底。他笑着的目光,堪堪落在我脸上。

  “来了还不进来?”男子招呼我。

  我惊讶地推门而入。

  女子随手丢来坐席。我坐下了,发现女子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纱。这两人正在玩“射覆”的游戏:凭借对方有限的提示或压根没有任何提示,去猜测钵下藏着什么。

  “三颗琉璃棋子。”男子说。

  “什么颜色?”女子问。

  “黑色。”是很悠闲的态度。

  女子把男子的手从钵上拨开,将钵翻转,下面果然扣着三颗黑棋。她从身后笼屉里飞快摸了一件小东西,丢入钵内,重新扣好。“再来。”女子笑道。

  “第多少次了?”男子笃定地笑着。

  “十七次。”

  “我猜中了几次?”

  “未若问你猜错了几次吧。”

  “好吧,我猜错了几次?”

  女子回答:“从未。”

  “那么,这样的游戏有什么趣味呢?唉!”男子居然叹息起来,看上去倒像在为百发百中而苦恼。“黄铜带钩。”说着,直接掀开红钵,他第十七次赢了。“这个人间,再没有新鲜的事。”男子摇摇头,目光陡然凝在我面上,一瞬间他眼里激起特别的光彩:“你!你倒很特别!”好像我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玩具。

  “来求剑的吗?”这时女子问。

  我点点头,却道:“那门外的男子……?”

  “是刘封!刘封你知道吧?刘玄德的养子!”男子兴致勃勃凑上来回答,看得出他对“刘封”毫无兴趣,如此积极的态度甚为蹊跷。难道他觉得,我是一件很有趣、很稀罕的“东西”吗?他望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件“东西”而非一个“人”!“我叫赵直,”他又套近乎道,顺带把身边人也出卖了,“她便是童鉴,你来找童鉴吗?要她铸合一柄断剑?没问题,她肯定会帮你这个忙。你叫什么?哪里人?一起去喝一杯吧?我姓赵,叫赵直!”

  这连珠炮的话把我骇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女子便是童鉴?天下第一的铸剑师,童家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女的?!我把目光移到她手指上,而那确实是一双指节稍显粗大的、有力的手。

  “童……童先生。”我择定了这个称呼。

  女子矜持地向我点点头。

  “赵直,我叫赵直。”男子第三次自报家门。

  “赵……先生。”我艰难地喊了他一声,觉得他有点神经兮兮的。

  “叫我赵郎吧,我允许你叫我做赵郎。”他笑起来时,笑容真是烂漫。倘若眼睛能再大一些,嘴唇能再厚一些,赵直便算得上是个堂堂的美男子;偏生他的眼睛格外细长,嘴唇奇薄、甚至有尖刻之感。

  我把用布包好的流景剑轻轻推向童鉴,正要解开布囊,她却按住我的手。

  “我不再制造凶器。”她拒绝道。

  “我叫游尘。”我说。

  “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她说。

  “拜托你,”我低头道,“拜托你修复这柄剑,它很……漂亮。”

  “我发誓不再开炉。”

  “破例一次,可以吗?”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破例?”她的口气平淡,她的神色骄傲。

  我无法回答她。我与她萍水相逢,假如她已经选择好了人生,我有什么资格改变她,假如她决定再不接触锻造青锋的风箱、炉火,我有什么办法与立场让她来满足我菲薄的愿望?我求助地望向赵直,毕竟不想就此放弃,希望他能为我说两句好话。

  “游尘。游尘。蜉蝣一样浮游于尘吗?”赵直只顾咂摸我的名字,怪异的是他怎么知道我起这名字的本意?

  “赵先生。”我道。

  “赵什么?”他笑眯眯的。

  “赵先生……”

  “先生?”他还是笑眯眯的。

  “赵……”我从没有这样暧昧、滑稽地称呼过一个男子,“郎?”半个脸都扭曲了才能喊出来,“赵郎。”

  “真好听!”赵直拍手大笑,却道,“可惜童先生是这样出类拔萃之人,即便我也未必能劝说她改变主意。”我正暗暗恼怒白叫了个“郎”字,他又道:“不过,我不妨告诉你她心里在想什么。”

  读心术吗?我瞠目结舌。我在很多古代志怪小说里看过“读心术”的记载,这被认为是“子所不语”的神怪之事。还是……我看看赵直,又看看童鉴,他俩商量好了要捉弄我?

  童鉴索性把背向着我。

  “唔,剑……为什么要有剑的存在呢?”赵直慢慢道。他笑容可掬,我却从他五官间看出些微的与笑意极不协调的悲苦。

  “这是……?”我咳嗽起来。

  “是我想要问你。”童鉴淡淡道,肯定了赵直的话。

  “我不知道。”我说。

  “撒谎,撒谎。”赵直像把偷糖的孩子逮个正着般快乐地戳穿我,“你心里想的明明是—”因为大家都很贱“吧?”

  …………

  我又羞又恼!那个无厘头之极的想法,确是我被询问后的第一反应。我啪地把“流景”一拍,硬着头皮,提高声调:“是!是!你真能耐!没错!我就是那么想的!难道不是吗?剑……剑在《释名》里不被解释为”检“吗?不正是”防检非常“之意吗?意思是……是,应付突发情况!”人被逼到这份上,古代汉语课上学到的知识都顺手拿来卖弄了,“世上若没有那么多惹是生非、心怀叵测的卑贱之人,哪里需要剑来防身?剑不但是”检“,也是”敛“吧!所以它一定要被装入鞘里。对外固然用于防身,可对内呢?君子佩剑在身,是要时时自省,让自己不至于向卑贱的境地滑落!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有资格佩剑哩!谁没有卑贱的一面?剑……是用来振拔世人的!不是利器,是宝器!”我已是满面通红。

  赵直怔了怔,盯住我片刻,扑哧笑了。

  童鉴的手指却在坐席上捏紧了。

  “我还想问问你,”童鉴开口了,“用不着赵先生传话。这剑,将为你所用吗?”

  “不,不是我的。”

  “那么,是你要送给一个男子的?”

  “也不是。”我略一沉吟,赵直的存在使任何隐瞒都毫无意义,“是我喜欢的男子,要送给他妻子的。因为是给女性铸造的剑,锋芒极为纤脆,有人好奇,以剑击石,一击之下,流景便……”

  童鉴好像全然无意了解宝剑折断的原因,她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我说的“男子”二字上,以至她之后的问话声都有些飘忽:“喜欢上……有妻子的人了呀?”

  “没办法的事。”

  “那是怎样的辛苦。”

  “想象不到。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实话实说。

  “倘若他无法娶你,你也会一直陪他,陪伴一生吗?”

  赵直目光炯炯地等待我的回答,他真像验钞机。

  “除非他赶我,其实……赶也赶不走吧。”我莫可奈何地重复,“这真是……没办法的事呐。”

  “会伤心的。”童鉴仿佛在自语。

  “伤着吧。”我说。

  “肝胆摧裂呢……?”

  “摧吧!裂吧!毕竟知道,因为怕受伤害躲起来、离开他的话,”我笑着说,“恐怕连五脏六腑都没地儿安置了!”

  是的,无处安置。我若没有萦萦绕绕这思慕的一念,怎么会来到三十个甲子之前?我若胆怯躲避,或者像读一本活生生的历史书、看一场免费的古装剧一样,游离在他—诸葛亮的生活外,无异辜负了造化的垂青!辜负了我少年苦苦盼望的心!他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我便做不到与他一起支撑起未来的蜀汉,也该在夜深人寂时,为他捧上一盏清茶哩。那个时候:当他看到捧茶而来的我,希望他不感到意外或厌烦,我很希望,他会心一笑。

  我所奢望的,仅仅如此。

  我迎着赵直的眼,心道:你要笑话我的痴傻就尽量笑话吧!说我得了要命的花痴病也没所谓。我就这样想,怎么着了?

  此时,童鉴的手抚摩上流景,恰似抚摩一个新生婴孩般小心翼翼、疼爱柔和;豁然地!她稳定而大力地握住它,就像我想要这样紧地握住诸葛亮的衣袂,使他稍微等一等步履踉跄的我。童鉴说:

  “好吧,你若能答应我一件事,便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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