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地重生

　　我常感到我的记忆仅仅始于那个突兀的清晨。那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一阵强光要将我灼伤。我好像沉睡了很久，亦仿佛在一个境地迂回了很久，我迷茫的起身，试图在大脑中搜索些什麽，但一切仿若冻结了，记忆的显示屏一片空白。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自称门的人。那时门蹲在我躺过的地方不远处，蓬头垢面，看上去很邋遢，瞳孔朝向别处，不知在想什麽。我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看我，我漫无目的的走了很远，才看到那个家伙大汗淋漓地追了过来。我很诧异，他轻轻地将头别向后方，我望去，看到一座貌似房子的东西，只是屋顶翘起四个角，像个怪兽，现在这个怪兽身上长满火焰。我呆立着想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我刚才呆过的地方。还好我生活记忆的空白并没有影响到我对具体事物的判辩。

　　门就这样和我结伴而行，我对他简单的了解全部来自那次“邂逅”。门，没有固定职业，走过许多地方却始终一个人上路，上路的原因是可以让他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并且在上路中不断寻找自己的定位，或者说，是寻找自己要的生活。只是这个生活长什麽样，门好像依然没有明晰。

　　门将我从地窖中叫醒的时候我只看到一柄明晃晃的东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说过我生活记忆的空白并没有影响到我对具体事物的判辩。而现在，我的判辩结果告诉我：“这是一把手枪。”但我还是从门的手中接了过来。那堵红墙在我梦中反复出现之后我开始思考我为何不从那时起就逃走或者拒绝门的枪再或者不坐上门在大街上疯狂开着的不明来路摩托车，但事实是在风驰电掣中我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和“胆识”从那个貌似很有钱的职业女性的白皙手腕上“拿”走了包。“拿”是门让我这样称呼的，因为我要是知道事情的本质后一定会忏悔的说“抢”而不是“拿”。但门说：“他们的钱又何尝是他们自己的？那些人只是坐在大楼里，钱就会源源不断的进入他们的帐户，然后在社会上，人们会赞叹说：”看，他们多能干。‘“

　　我说：“门，你不能这样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

　　“是，朋友，但你这样说你不曾真正认识这个世界。”门说。

　　我定睛望者他，他也望着我。我顿了顿，说：“有的人在户外劳作一天也只能获得一张面值很小的‘纸’，这是生活在支配人自身，因为不劳作他们就没有继续生存的资本；有的人足不出户对着电脑一个小时，钱就进入他们的囊中，这是人类在支配生活，因为他们不用每天辛苦就可以获得舒适的生活。[我没有资格说他们的生活质量有多高，因为一个人的生活质量在于他们的幸福指数，而非金钱所能涵盖。]但无论是支配还是被支配，我们也只能如此而已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能脱离我们存在的地域。我们就这样活着，仅次而已。如果我们因心怀不满而用黑手去‘拿’别人那些支配生活的东西那我们什么也不能证明什么也不能改变，不能证明我们的才能不能证明我们的价值甚至不能证明我们的存在是好的，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不能改变这个社会不能改变那些支配生活者甚至不能改变我们自己。就算那些人因我们的行为高声诅咒我们，而我们也看到了他们的神态，这也只能证明我们那卑下的‘嫉妒心’，而这嫉妒心是最愚蠢也最可怜的‘抗争’，最可笑也最自以为是的‘改变’，最无奈也最无能的对现实的妥协和退缩！”

　　门凝视了我很久，我为我的言语洋洋得意。可我从门的眼神中没有看到丝毫的赞赏和敬佩以及羞愧，我只看到了不屑、嘲讽，还有怀疑。门张着嘴，我等待并期待从他那两片肉中发出声音。半晌，我看到门缓缓说着，像一个精神病人。

　　“为什么你不把包丢下，你为什么要坐上我的摩托车，你为什么不阻止事情的发生，而是让它就这样发生了？”

　　我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想要反驳但他说的这些问题在当时像电脑程序一样，我到现在也压根没有想过。

　　门没有理会我，他继续着他的反驳[或者更恰当的说是他对我的“说教”].：“让我告诉你。”他对着我奇怪的笑着，“你骨子里从不曾认为你说的有多对，尽管你看起来是如此坚定和自信，但你未曾真正认同过你的‘学说’！让我们姑且称它为‘学说’吧！你做这一切行动时也从没有想起过这些‘学说’！你只是用盼望已久的样子做完了这一切你所说的‘嫉妒心’指使的下作行为去兑现你所谓的‘嫉妒心’的证明！”

　　“但这是你的意志在指使我的呀！门！”我急了起来。很久以后我想象着自己的样子，觉得那时的自己真的很可笑。

　　“我没有，朋友！我的意志是我的意志你为何要受到它的干扰？你怎就受到了它的干扰？我只是为你提供了工具，而且目击了你的行为，就这样简单！”门得胜般冲我笑着。

　　我只是感到当头一棒，可这一棒倒不像是门给的。

　　难道，我，也在怀疑吗？

　　“……墙变长了很多，它开始在我周围扭动，一点点延伸，我甚至感到它在我体内不停的穿梭，我好像因此镂空了一样。而墙就这样突然变高了许多，我不停地仰脸还是没能看到顶端，而我也就这样离墙越来越近。突然，墙头的方向长出一面弧形的弯墙，正伸向天空，快要遮蔽天空……

　　我一直向前，墙又开始向前延伸，像不停有人给它加砖。隐约间我看到在它尽头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灯火在那人站的地方明明灭灭，突然显出斑斓的色彩来了，但那人的外貌还是模糊一片。“

　　我半夜醒来，想着刚才在幻梦中见到的墙，看到门嘴角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他的脸庞霎时变的得很宽阔，眉宇间有一股自我神气在里面，倒不像是在沉睡。我和门现在在更高的围墙里面。那次说教后我终于像门所言的方向走去，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而这个梦境的到来似乎也在回应我的困惑。

　　“那个人终于离我越来越近，我看清了他的脸，他长着我如此熟悉的一张脸，，只是我愚钝的大脑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了……墙开始变得倾杞，像要倒下似的。我听到一阵笃笃声，想一个人心跳在跃动，我意识到那是我的心跳在动荡不安的呐喊，我本能的向上仰望，才看到那墙的阴影要罩住我了！不！它的砖一块块掉下而我却动弹不得……啊！它要压住我了！……”

　　我一身冷汗的再次睁开眼。门不知何时已醒来，他像很同情我似的拍拍我说：“朋友你太累了，好好想明白一些事情吧！”然后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又睡去。我看着他沉沉入睡的背影，突然仔细回想起来这段时间我和门所做的事情。

　　这段时间我们抢了很多钱。公交车上，电梯拐角处，甚至储蓄所，最后我们在一座大楼外，试图抢劫一个高级管理人士，但这次我们失算了。我们被囚在了这里：一个离城市很远的被称作监狱的地方。我和门称呼它为高墙。

　　门开始去刨我们这间屋的墙根时，那梦已在我无数个夜晚的意识中不断上演。我甚至看到连续的画面：图书馆、书桌、教室、同学、一个喊我宝贝的人、夏日午后的片片阳光、图书馆后面飘来的茶香、貌似我住过的房子附近的柳树[那些柳树一到三月就被柳絮所包围]……

　　还有那个人，那个我如此熟悉却又想不起名字的人脸。他对着我一脸灿烂，却又对我那么鄙夷。对！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鄙夷。我很生气，想追他打一顿，但我看到了镜子，我在梦中看到了镜子。我看到我的样子：宽阔的脸膛、又小又圆的眼睛、很浓的眉毛、厚厚的嘴唇向上微翘……

　　那年轻人冲我又一笑，我看到他的样子：宽脸、小眼睛、浓眉毛、上翘的嘴唇……

　　我从梦中醒来，看到了门。他，长着一张宽脸。

　　我醒来后发现门在凝视我，他一点也不讶然的说：“我们长得很像，是吗？朋友？”

　　我看着他不说话，心里想着梦中的年轻人。

　　“我们长得一样，是！朋友！〈白色城堡〉中的霍加和威尼斯人长得一样，但这除了他们二人，似乎没有什么人察觉，他们交换了生活，他们互相走进彼此的生活，自然而然，仿佛这彼此早已是对方。他们是一个人的两个意志。这两个意志也推动了两个生活，但无论生活本身怎样，他们终究同属一个本体。他们面对面写下题为‘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的文章，但那似乎是没能写完的……`”

　　门继续说着，同时注意着我的表情：“你的生活呢？朋友，你呕心沥血找的究竟是什麽？你偏离了你本来的生活让我看到了你又是为何？咱们这样在一起讲话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还是两个人的同一种声音在进行一场诡辩？”

　　我注意到我的嘴唇不停的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终于能讲话后，说出了下面这番话：“我的生活是什么我并不明晰而我也相信你也不知道。我们都一样，在这一点上。”

　　“我在某日清晨凑巧遇到了你又凑巧和你一起，而且我要告诉你我来到了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不怪任何人，我相信它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我的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我暂时忘了它的尊容。我更不想写什么‘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我不想了解也不感兴趣。我就是我，我活着，时间给了我继续延伸生命的权利。告诉你，现在我的记忆已经开始觉醒！”

　　“我知道你记忆的复苏。”门用自信又嘲弄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很生气。他继续说，“但这复苏只会让你更加矛盾！因为你原先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你本身就有‘分裂思维’。原谅我的冒失，朋友！你的梦境原原本本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在墙之尽头你在墙的源头。我的生活是什么样我还在寻找，我还期待我的生活向我袒露心迹，因为她的美貌我仍在憧憬。告诉我，朋友，你要怎么办？你的生活，我的生活，我们要怎样生活？你要的生活什么样？我要的生活什么样？我们究竟要怎样的活着？我们又在怎样的活着？”

　　“你不是在刨墙根吗？你可以去外面的世界，你出去后会有机会得到幸福的生活。”

　　“不！朋友。”门说，“我即使出去了也只是另一种寻找的延续，就算我成了一个理发师、公司白领、商人、官员、或者大学生，等等等等。这一切依然只是另一种寻找而。我的生活我看不到，我在墙的尽头试图在梦中遥望它的模样，却……”

　　他停住了，痛苦地看着我，继续说了下面几个字：“却看到了你！”但我看出了他的余音，他想说的还有“不如说是我”。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没有和门说过一句话，门继续他的出逃计划虽然他说过那只是另一个寻找罢了。

　　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没错！门本以为这个监狱会不那样容易出去，但这座监狱更像一座孤坟，只有砖土做伴，自己在这儿肃穆的呆了很多年而已，这样说倒是很恐怖的样子。门从那里出去时把我也拉了出去，我知道对于门这样的人，在别人看来艰难的出逃在他看来一点也不难。

　　我在街上闲逛，看到了镜子，我看到了我，正想那夜我早梦中那个我大喊：“我！不是我！我成了那个‘我’最鄙夷的一类人，我是强盗、寄生虫，我明知这只是证明自己可耻的嫉妒心还这样做，我挑衅了自己，却还是在原点而已！”

　　我径自走到了大街中央，那辆车驶来的时候我忆起了全部，这是我第二次站在街的中央，门在路那头漠然地唤我，我开始感到门的脸失去了五官，仿佛那五官本来就是多余似的。那车就这样驶来，我最后闻到的温度，是汽油的温度……

　　在我倒地的瞬间我的世界再次清晰了起来，我看到门的嘴巴微张……

　　还要，怎样的，生？

　　写于2007年11月

（完）